楔子
产房外的走廊,消毒水味刺鼻。我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刚转出去的十五万,收款人是儿媳向婉宁。护士推门出来,笑着说母子平安,双胞胎,都是男孩。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可就在我抹眼泪的时候,月嫂乔姐从侧门闪出来,一把拽住我袖子,把我拉到消防通道里。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压低声音说:“叔,你得撑住。两个孩子,有一个被抱走了。就在半小时前,你儿媳妇点头答应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抡了一锤。
第一章 十五万
我叫周德望,五十八岁,在城南菜市场卖了三十年干货。木耳、香菇、八角、桂皮,一袋一袋称出来的营生。老伴走得早,儿子周砚舟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他争气,考上省城大学,留在那儿做建筑设计,娶了向婉宁。向婉宁是城里姑娘,独生女,爹妈都是中学老师,说话轻声细语,挑不出大毛病。就是跟我隔着一层。她叫我“爸”的时候,尾音总是往下掉,像完成任务。
我不计较。只要砚舟过得好。
向婉宁怀孕那年,我关了半个月铺子去照顾。她孕吐厉害,闻不得油烟,我就在阳台上用电磁炉熬粥。她吃不惯我做的饭,我就学着用手机点外卖。她嫌我洗碗不用洗洁精,我第二天就去超市买了两瓶。那时候我就想,等孙子落地,我把存折上的数字再添一点,这辈子就算圆满了。
存折上有十七万。是我和老伴攒了一辈子的。老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德望,这钱给砚舟娶媳妇用,剩下的留着养老。我没舍得花。砚舟结婚时,亲家那边出了首付,我硬塞了五万给向婉宁买三金。她没要,说爸你自己留着。我最后还是塞进了她包里。
这次怀的是双胞胎。四个月的时候查出来的。砚舟打电话告诉我,声音都在抖。我在电话这头愣了半天,然后跑去菜市场,给每个摊主发了一包芙蓉王。老李问我是不是中彩票了,我说比中彩票还高兴。
预产期提前了十二天。砚舟半夜打电话来,说爸,婉宁破水了。我翻身下床,套上外套就往车站跑。凌晨三点没有高铁,我坐了五个小时绿皮火车,到医院时天刚蒙蒙亮。向婉宁已经进了产房,砚舟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眼睛红得像兔子。我拍拍他肩膀,说别慌,爸在。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护士出来报喜。双胞胎,老大五斤二两,老二四斤八两。老二体重轻,要进保温箱观察。我当场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给向婉宁转了十五万。备注写了四个字:辛苦你了。
转完账,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手还在抖。砚舟去办手续,我靠着墙,闭着眼,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老伴,你看见了吗,咱们有孙子了。两个。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第二章 乔姐
乔姐是月嫂。向婉宁怀孕七个月时就订好了,金牌月嫂,一个月一万八。她五十出头,圆脸,短发,手脚麻利,话不多。第一次来家里试工,向婉宁就点了头。乔姐做事确实利索,来了三天,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连砚舟的书架都按颜色重新排了一遍。
可此刻她站在我面前,脸色煞白,眼神慌得像被猫追的耗子。
“叔,你得撑住。”她把我拉到消防通道,关上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她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忽明忽暗。“两个孩子,有一个被抱走了。就在半小时前,你儿媳妇点头答应的。”
我盯着她,耳朵里嗡嗡响。“你说什么?”
“老二。那个四斤八两的。护士抱出来的时候,你儿媳妇让我去楼下买红糖,把我支开了。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从产房侧门出来,怀里抱着个襁褓。我以为是你家亲戚,没敢问。可我进去一看,保温箱里只有一个孩子。”
乔姐声音发颤:“我问你儿媳妇,另一个呢。她说,妈那边抱去检查了。可我看她眼神不对。叔,我干了十二年月嫂,这种事我见过。有人把孩子送人了。”
我腿一软,后背撞在消防栓上。铁皮柜子发出咣当一声响。
“不可能。”我说,“婉宁不是那种人。”
乔姐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我。我这才发现自己在流眼泪。
“叔,你先别声张。你儿子还不知道。你得先弄清楚,孩子到底去哪了。要是真送人了,现在追还来得及。”
我抹了把脸,把手机攥得咯咯响。十五万刚转过去,孩子就少了一个。这事跟向婉宁脱不了干系。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她亲生的骨肉。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砚舟从缴费处回来,手里拿着一叠单子,脸上还挂着初为人父的傻笑。
“爸,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
第三章 侧门
砚舟去看向婉宁。我站在产房外面,隔着玻璃往里望。向婉宁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看见砚舟,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一片纸,随时会被风吹走。
我转身往侧门走。消防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推开就是住院部后面的小巷。巷子里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墙根下有烟头。我蹲下来,仔细看地面。水泥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抱着重物走过。墙角的苔藓被蹭掉了一块。
我掏出手机给乔姐打电话。她接了,声音压得很低。“叔,我在病房外面。你儿子在里头陪媳妇。你要问什么,趁现在。”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短头发,穿黑色羽绒服。个子不高,比你矮半个头。右眼角有颗痣。说话带北方口音。”
“她抱孩子的时候,婉宁清醒吗?”
乔姐顿了一下。“清醒。我进去的时候,你儿媳妇正拿手机发消息。她看见我,手机屏幕立马扣在床上了。”
我挂了电话,蹲在巷子里,点了一根烟。我不常抽烟,只有心里堵得慌才抽。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像一团化不开的棉絮。我想起向婉宁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有天晚上砚舟加班,我去给她送鲫鱼汤。她坐在阳台上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匆匆挂了。我问她跟谁打电话,她说同事。我没多想。
现在想来,那通电话打得太久了。
我掐灭烟头,往病房走。走到门口,听见向婉宁在说话。声音很轻,但走廊安静,我听得清清楚楚。
“砚舟,老二的事,我想跟你商量。”
砚舟说:“商量什么?医生不是说在保温箱吗,过两天就能出来。”
向婉宁沉默了几秒。“我意思是,老二身体弱,我想让我妈带回去养一阵。城里空气不好。”
砚舟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说:“等爸走了再说吧。爸高兴成那样,别扫他兴。”
我站在门外,手按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
第四章 保温箱
我推门进去。向婉宁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砚舟站起来给我搬椅子。我没坐,走到床边,看着向婉宁。
“婉宁,老二在哪个保温箱?我去看看。”
她睫毛颤了颤。“爸,在六楼新生儿科。护士说现在不能探视。”
“我刚才去过了。”我说,“护士说今天只有老大在保温箱。老二昨天夜里就转院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音。砚舟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向婉宁。“转院?转哪个医院?我怎么不知道?”
向婉宁把脸别过去。“我妈联系的。省儿童医院。那边有熟人,能照顾好。”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砚舟声音高了。
“你昨晚一直在外面等,我不想让你分心。”
砚舟还要问,我抬手拦住他。我看着向婉宁的侧脸,她的下巴在抖。我心里已经有了底。她在撒谎。可我不能当着砚舟的面拆穿她。砚舟脾气急,万一闹起来,向婉宁产后虚弱,出事就麻烦了。
“那行。”我说,“你把你妈电话给我,我问问在哪个病房。我明天去看老二。”
向婉宁猛地转过头。她眼睛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爸,不用了。我妈说那边管得严,不让探视。”
砚舟终于觉出不对了。他走到床另一边,盯着向婉宁。“向婉宁,你跟我说实话。老二到底在哪?”
向婉宁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抓住砚舟的手,抓得死紧。“砚舟,你听我说。我妈也是为了咱们好。”
第五章 为了你们好
“为了咱们好?”砚舟把手抽出来,声音冷得像冰,“孩子呢?”
向婉宁只是哭。她哭起来没有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把枕头洇湿了一片。我站在旁边,心里像被刀绞。一边是儿子,一边是儿媳。我不能偏袒谁,可孩子不能不明不白地没了。
“婉宁。”我尽量把声音放平,“你跟爸说实话。孩子到底去哪了。你要是遇到难处,爸替你想办法。十五万不够,爸还有两万养老钱,都给你。但孩子不能送人。”
向婉宁猛地抬头看我。她眼里有惊讶,有恐惧,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爸,你说什么送人?我没送人。”
“那老二在哪?”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这时候她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妈”。向婉宁伸手去够手机,砚舟一把按住她的手。
“接。”砚舟说,“开免提。”
向婉宁看着砚舟,又看看我,手指在发抖。她接了电话,按了免提。
“婉宁,那边都办妥了。你放心,孩子在我这儿好好的。你爸那边你别说漏嘴,等满月了再告诉他。”
向婉宁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气音:“妈……”
“对了,那十五万你收好,别让你公公知道。这钱留着给老大用。老二这边我养,反正你弟也没孩子,正好。”
电话那头传来婴儿的哭声,很弱,像小猫叫。
砚舟松开了向婉宁的手。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机,像不认识这个东西了。
我走到床边,对着手机说:“亲家母,我是周德望。孩子不用你养。我现在就去接。”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咔嗒一声,挂了。
第六章 亲家母
向婉宁的母亲叫方秀英,在城西一所中学教语文。我见过她三次。第一次是订婚宴,她穿一件藏蓝旗袍,说话慢条斯理,问我菜市场生意怎么样,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第二次是结婚,她在台上讲话,说把女儿交给周砚舟她放心,可我看她攥着话筒的手一直在抖。第三次是向婉宁怀孕五个月,她来家里送燕窝,坐了十分钟就走了,连杯水都没喝。
此刻我站在她家门口。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砚舟跟在我后面,一路没说话。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敲了三下门。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门开了一条缝。方秀英的脸露出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周大哥?你怎么……”
我推开门。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几件旧衣服,茶几上放着奶瓶和半袋奶粉。卧室门关着,里面传来婴儿微弱的哭声。砚舟径直走过去推开门。我跟进去,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婴儿,裹在淡蓝色襁褓里,脸只有巴掌大,嘴唇发紫,呼吸很轻。
“老二。”砚舟声音哑了。他伸手把孩子抱起来,动作笨拙,但稳当。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哭声停了。
方秀英站在门口,脸色灰白。“砚舟,你听妈解释……”
“解释什么?”砚舟没回头,“解释你怎么把我儿子偷走的?”
“不是偷!”方秀英声音尖起来,“是婉宁同意的!她说你们养不起两个!她说你爸在菜市场卖干货,一年挣不了几个钱!我替你们养一个怎么了?我养得起!”
我转过身,看着方秀英。她嘴唇哆嗦,眼眶发红,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我忽然觉得很累。从凌晨到现在,十几个小时,一口水没喝,一粒米没进。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又塞回去。
“亲家母。”我说,“孩子我抱回去。这件事我不追究。但是有一句话我得说清楚。我周德望是卖干货的,挣的是辛苦钱。可我再穷,没卖过孩子。”
方秀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哭声很大,把床上的婴儿又惊醒了。
砚舟抱着孩子走出来。他看了我一眼,说:“爸,走吧。”
第七章 回家
我们抱着孩子打车回医院。路上砚舟一直抱着,不肯撒手。他低着头,看着孩子的脸,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襁褓上。我坐在副驾驶,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好几眼,没敢问。
到了医院,砚舟抱着孩子直接进了新生儿科。护士拦住他,他说是保温箱里那个孩子的双胞胎兄弟,刚找回来。护士看了一眼孩子脸色,赶紧叫医生。孩子被送进保温箱,接上监护仪。医生说,孩子有轻度脱水,再晚半天就危险了。
砚舟站在保温箱外面,一动不动。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保温箱里两个小小的身影。老大在左边,老二在右边,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连皱眉头的表情都像。我眼眶一热,赶紧别过头去。
向婉宁的病房在四楼。我没上去。砚舟也没上去。我们两个大男人坐在新生儿科外面的长椅上,一人捧着一杯自动贩卖机里的热咖啡,谁也没喝。
“爸。”砚舟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想离婚。”
我没接话。咖啡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过了很久,我说:“你先别急着做决定。等婉宁出了月子,你们坐下来好好谈。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妈。”
砚舟没说话。他把咖啡放在椅子上,起身走到窗边,额头抵着玻璃。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楼群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我掏出手机,给乔姐发了条消息:孩子找回来了。
乔姐秒回:谢天谢地。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叔,你儿媳妇从你走了以后一直在哭。她叫我跟你说,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第八章 满月
向婉宁在医院住了五天。出院那天,方秀英来了。她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向婉宁坐在床边,怀里抱着老大。砚舟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屋子人,觉得比卖一天货还累。
方秀英开口:“婉宁,妈错了。”
向婉宁没抬头。她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掉在孩子脸上。孩子皱了皱鼻子,没醒。
“妈,你回去吧。”向婉宁说,“我想静一静。”
方秀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我看见她背影佝偻着,像老了十岁。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抬手抹了把眼睛。
向婉宁抱着孩子回了家。砚舟请了半个月假,在家做饭、洗尿布、半夜起来冲奶粉。我留在省城帮忙,睡在客厅沙发上。向婉宁很少说话,喂奶、换尿布、哄孩子,做完就躺在床上发呆。砚舟也不主动跟她说话。两个人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满月那天,我做了几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锅鲫鱼豆腐汤。砚舟买了蛋糕,插了一根蜡烛。向婉宁抱着老大坐在桌边,老二在摇篮里睡着了。
我端起酒杯,说:“满月了,高兴点。”
砚舟嗯了一声。向婉宁低头喝汤,眼泪掉进碗里。她放下勺子,站起来,看着我和砚舟。
“爸,砚舟,我对不起你们。”
砚舟没说话。我放下酒杯,看着她。
“我妈跟我说,养两个孩子压力大,她帮我带一个,等大一点再送回来。我信了。她跟我说,别告诉砚舟,说男人要面子,知道了会不高兴。我也信了。她跟我说,十五万留着给老大用,老二她养。我居然也信了。”
向婉宁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我坐月子那几天,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老二哭,我找不到他。我想跟砚舟说,可我妈天天打电话来,说孩子挺好的,让我别多想。我就……我就一直拖着。拖到爸发现。”
砚舟终于抬头看她。他眼睛也红了。“向婉宁,那是咱们的孩子。你怎么能……”
“我知道我错了。”向婉宁打断他,“我不敢求你原谅。离婚我同意。孩子都给你。我净身出户。”
房间里安静了。蛋糕上的蜡烛烧完了,只剩一截焦黑的芯。摇篮里的老二哼了一声,又睡过去。老大在向婉宁怀里睁着眼睛,黑眼珠滴溜溜转。
我站起来,走到向婉宁身边。她从指缝里看我,眼泪糊了一脸。我伸手把老大接过来,抱在怀里。孩子软软的,热乎乎的,带着奶香味。
“离婚的事,以后再说。”我说,“眼下先把孩子养好。婉宁,你犯的错,你自己得认。但你也是当妈的人,你心里什么滋味,你自己清楚。”
向婉宁放下手,看着我。她嘴唇上咬出一排牙印。
“爸,你不怪我?”
“怪。”我说,“怪你糊涂。可你是我孙子的妈。我不替你着想,也得替我孙子着想。”
砚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摇篮边,看着老二。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孩子皱了皱眉头,小手攥住了他的手指。
砚舟没抽手。
第九章 两万块
满月后我回了菜市场。铺子关了将近一个月,老主顾跑了不少。老李见了我,问孙子好不好。我说好,两个都好。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
我把存折上剩下那两万取出来,换成现金,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晚上关了铺子,我给向婉宁打电话。她接了,声音很低。
“爸。”
“婉宁,爸给你转了两万。你收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向婉宁说:“爸,那十五万我转回给你。”
“不用。那是给孩子的。你拿着。”
“我爸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我改天去一趟。”我说,“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挂了电话,我坐在铺子里的旧藤椅上。货架上的八角桂皮散发着熟悉的香气,门外菜市场的路灯亮起来,照在对面鱼摊的塑料布上,泛着油光。我想起老伴走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德望,以后砚舟娶了媳妇,你别跟人家计较。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我说好。她说,你答应我。我说我答应你。
我答应过她的事,得做到。
第二天我去了方秀英家。她开门看见我,愣了半天。我进门,坐在沙发上。她给我倒茶,手抖得洒了一半。我没接茶杯,看着她说:“亲家母,我今天来,不是说孩子的事。孩子已经回来了,这事翻篇了。”
方秀英低着头,攥着抹布。
“我来是说婉宁的事。她是你女儿,你心疼她,我理解。可你替她做主,得看这个主做得对不对。你让她把孩子送人,还瞒着砚舟,这不是帮她,是害她。”
方秀英的眼泪掉在抹布上。
“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商量。我周德望虽然是个卖干货的,但道理我懂。孩子是两家的,不是我周家一家的。你想看孙子,随时来。但不能再动歪心思。”
方秀英点头,点得很用力。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方秀英叫住我:“周大哥。”
我回头。
“谢谢你。”
我没说话,摆摆手,下了楼。
第十章 乔姐
乔姐干满一个月就走了。走的那天,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厨房油烟机都拆下来洗了。向婉宁给她结工资,多给了两千。乔姐没要,退了一千,说这个月没干好,心里有愧。
向婉宁抱着老二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乔姐拍拍她的肩膀,说:“闺女,当妈不容易。可再不容易,孩子不能撒手。”
乔姐走了以后,向婉宁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砚舟上班,我偶尔去帮忙。向婉宁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可她精神比坐月子那会儿好。她开始跟我说话,说孩子今天吃了多少,说老大比老二重了半斤,说老二会笑了。
有天晚上我准备回菜市场,向婉宁叫住我。
“爸,你等一下。”
她从卧室拿出来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那十五万。我没动。你拿回去。”
我没接。“给孩子存着。”
“爸,你听我说。”向婉宁把信封塞进我手里,“我妈那边,我以后会孝顺她。但这钱我不能要。你卖干货挣的都是辛苦钱。你留着养老。”
我看着她。她眼睛很亮,下巴抬着,像换了一个人。
“那行。”我把信封收起来,“这钱我给两个孩子存着,等他们上大学用。”
向婉宁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我以前没注意过。
第十一章 老大老二
老大叫周允和,老二叫周允安。名字是砚舟起的。他说,允和允安,和和气气,平平安安。向婉宁说好。
允和壮实,八个月就会爬,十个月扶着沙发站起来,一岁生日那天迈了第一步。允安瘦一些,不爱动,喜欢坐在爬行垫上看哥哥折腾。但他爱笑。谁逗他都笑,笑出声来,咯咯咯的,像小鸽子叫。
向婉宁在小区附近找了个工作,教小朋友画画。早上把两个孩子送到我那儿,晚上接回去。我在菜市场后面租了个小单间,白天把孩子放在铺子后面的隔间里。老李他们没事就过来逗孩子。允和不怕生,谁抱都行。允安认人,看见生人就往我怀里钻。
有一次方秀英来了。她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允和在地上爬,看见她,停下来,歪着头看。允安坐在推车里,啃手指头。方秀英蹲下来,看着允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允和,允安。”她叫他们的名字。
允和爬过去,抓住她的手指。允安看了看她,张开手要抱。方秀英把允安抱起来,孩子软软地靠在她肩膀上,小手抓着她的衣领。
方秀英哭出声来。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脸。
“周大哥,我以前……”
“以前的事别提了。”我说,“孩子认你,比什么都强。”
方秀英抱着允安,允和抱着她的腿。铺子里弥漫着八角桂皮的味道,外面菜市场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允安的小脚丫上。
第十二章 一岁半
允和允安一岁半的时候,砚舟和向婉宁搬了新家。两室一厅,不大,但朝南,阳光好。砚舟升了职,向婉宁的画室也招了十几个学生。日子紧巴巴的,可两个人脸上的笑多了。
搬家那天,我去帮忙。砚舟扛着箱子,向婉宁抱着允安,允和跟在我后面跑。新家客厅里堆满纸箱,允和爬上去,坐在一个箱子上,拍着手笑。允安从向婉宁怀里挣下来,摇摇晃晃走到哥哥身边,也拍手。
砚舟放下箱子,看着两个孩子,忽然说:“爸,谢谢你。”
我正蹲着拆纸箱,没抬头。“谢什么。”
“谢谢你没让这个家散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纸箱里是允和允安的衣服,小毛衣小裤子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洗衣液的香味。我站起来,看着砚舟。他比结婚那年瘦了,眼角有了细纹,可眼神稳了。
“你们好好的就行。”我说。
向婉宁走过来,把允安放在地上。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允安抱住她的腿,仰着头叫妈妈。允和从箱子上跳下来,扑到砚舟怀里。
我走到阳台上。新家在六楼,能看见远处菜市场的屋顶。那个我卖了三十年干货的地方,灰扑扑的,在夕阳里泛着暖光。我掏出手机,给乔姐发了张照片。允和允安坐在纸箱里,笑得露出小牙。
乔姐回了一条:真好。叔,你是个好人。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楼下。砚舟和向婉宁带着孩子在阳台上种花。允和抓着一把土往花盆里撒,允安把花苗拔出来又插回去。向婉宁叫了一声,砚舟笑,允和也跟着笑。
夕阳照过来,暖洋洋的。
第十三章 糖
允和允安三岁那年,方秀英病了。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向婉宁在医院守了半个月,人瘦了一圈。砚舟每天下班去送饭,允和允安放在我这儿。
方秀英走的那天,向婉宁给我打电话。她声音很平,说爸,我妈没了。我说我马上来。允和允安站在铺子门口,一人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允和问,爷爷,谁没了。我蹲下来,看着他们。允安把糖递给我,说爷爷吃。
我接过糖。糖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小兔子。我攥着糖,忽然想起方秀英第一次来菜市场找我的那天。她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喊我周大哥。那时候她还年轻,头发乌黑,背挺得笔直。
方秀英的葬礼很简单。向婉宁没哭。她站在灵堂前,给来客鞠躬,脸上没有表情。砚舟一直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允和允安穿着小白花,跪在蒲团上磕头。允安磕完头站起来,跑到向婉宁身边,抱住她的腿。向婉宁低头看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蹲下来,把允安抱在怀里,哭得整个人都在抖。砚舟蹲下来,把允和也抱过来。一家四口蹲在灵堂角落,哭成一团。
我站在灵堂外面,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散在灰蒙蒙的天里。旁边有人经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方秀英走之前,我去看过她一次。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拉着我的手,说周大哥,那年的事,我对不住你。我说都过去了。她说,允和允安,你帮我多看看。我说好。她说,婉宁这孩子,心软,耳根子也软,以后你多担待。我说好。
她闭上眼睛,眼角淌下一滴泪。
我掐灭烟头,走进灵堂。向婉宁还在哭。我走过去,拍拍她的背。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爸。”
“嗯。”
“我妈走了。”
“我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允安。允安仰着脸,用小手给她擦眼泪。允和站在旁边,攥着妹妹的手,抿着嘴。
我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揽过来。允和靠在我左边,允安靠在我右边。向婉宁和砚舟坐在对面。
灵堂里人来人往,香火味浓得呛人。可我们五个人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
外面的天暗下来,路灯亮了。
允安忽然说:“爷爷,我饿了。”
允和说:“我也饿了。”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爷爷带你们吃面去。”
向婉宁抹了把脸,站起来。“爸,我去吧。”
“你守着。”我说,“我带他们去。”
我一手牵一个,往外走。走到门口,允安回头喊:“妈妈,我给你带糖。”
向婉宁挥了挥手。她站在灵堂的灯光里,脸上还挂着泪,但嘴角弯了弯。
面馆在街对面。我点了三碗牛肉面。允和吃得满嘴油,允安把牛肉都挑出来堆在勺子里,说要留给妈妈。我看着他们,心里堵得慌,又暖得慌。
面馆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很小。老板端来一碟泡菜,说大爷,你两个孙子真乖。我说是啊。他问,双胞胎?我说嗯。他说,有福气。
我低头吃面。面汤热气腾腾,熏得我眼眶发酸。
老伴,你看见了吗。咱们的孙子,三岁了。会跑会跳会叫爷爷。会留牛肉给妈妈。
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
吃完面,我牵着允和允安往回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允和踩我的影子,允安也跟着踩。两个孩子笑成一团。
我抬头看天。天上有一颗星星,很亮。
我知道那是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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