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睡不着,舌尖起泡,口里发苦,第二天先冲一包凉茶——身边的人,十有七八这么办。也有人越喝越糟:火没退,人先虚了。
明代的周慎斋见过不少这样的人。他把这件事写在《慎斋遗书》卷九里:
人身之内,凡火有五:心火、阳明燥火、三焦壮火、雷火、龙火是也。
心火宜清,燥火宜润,壮火宜寒以泻之;雷火微则敛以平之,甚则温以和之;龙火宜从其性,以热导之。
周之干,字慎斋,安徽太平县人。书是他晚年口授、门人辑录的,十卷,清乾隆年间才刻印行世。那三十来个字,说的其实只有一句:火跟火不一样,路也不一样。
下面谈的是古人辨火的思路,引到的方药都出自文献,不作用药参考。
一、火是一样的火,位置不一样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里说:“壮火之气衰,少火之气壮。壮火食气,气食少火;壮火散气,少火生气。”同样是火,能养人,也能伤人。少火是温煦脏腑的那点阳气,壮火是回过头啃噬元气的邪火。
《素问·天元纪大论》说:“君火以明,相火以位。”明,是亮;位,是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慎斋读出的是位置:“相火在下,为少火……逆而在上,则为壮火。”他关心的从来不是火大不大,而是这把火该不该在这里。
图一 人身五火与五法总纲:火不可灭,贵在归位。
二、这几条治法,都是《内经》里的老话
这些治法都不是慎斋新立的。《素问·至真要大论》里早写着“热者寒之”“燥者濡之”“强者泻之”“散者收之”“甚者从之”——清、润、泻、敛、导,一条对一条。他做的事只有一件:把这几句散着的老话,按火的形态重摆了一遍,一句笼统的“上火了”,到这里成了五种格局。
三、五种火,五种性子
心火宜清。心是君主之官,它的火叫君火,性在一个“明”字——像灯:灯芯长了、油满了,拨一拨、剪一剪就行,端一盆水浇下去,灯也废了。所以心火只能清,不能灭。慎斋治过一个“火郁懊憹”的人,方子只有川连、枳实、白术各一钱,清火时不忘扶住中气,是怕连灯一起灭了。
图二 心火宜清:清其焰而不必灭其灯。
阳明燥火宜润。阳明燥火是另一路。《素问·六微旨大论》说“阳明之上,燥气治之”,阳明多气多血,燥气一起,津液先伤,口渴喜冷、汗多、大便干得像羊粪,都是干出来的。这种火不是柴太多,是水太少,一味苦寒只会越清越干;该走甘寒濡润的路子,白虎加人参汤(《伤寒论》)、增液汤(《温病条辨》)就是这个意思。
图三 阳明燥火宜润:燥胜则干,治在生津。
三焦壮火宜寒以泻之。三焦的火最容易被认错。《素问·灵兰秘典论》说:“三焦者,决渎之官,水道出焉。”相火守位是少火,越位横着来就是壮火。壮火食气,火旺一分,元气就被啃一分,这时候泻火,本身就是在护元气。慎斋打过一个很重的比方:“倘少用寒药,如以一杯水倾入红锅,不惟无益,且将立破。”可他把话说得也死:能这么泻,前提是脉证俱实;底子虚的人猛投苦寒,是诛伐无过——他自己另立过“假火”一条,说那一类“皆宜温补”。
图四 三焦壮火宜寒以泻之:力须压得住病势。
图五 “以一杯水倾入红锅,不惟无益,且将立破”(《慎斋遗书》卷九)——火势已成,药力须压得住病势。
雷火:微则敛以平之,甚则温以和之。雷火出自肝木。木气郁住,郁到极处炸开来,来得又快又猛。轻的时候要敛,《至真要大论》说“散者收之”,白芍、乌梅酸收,龙骨、牡蛎潜镇,都是把散掉的气收回来;重的时候反而要温,既然是一团郁气,苦寒直折只会越清越烈。慎斋记过一案:有人身大热,眼红得像要喷火,前医投黄连解毒汤反而更重;他一诊脉,是“豁大无力”,只用人参三钱、白术一钱、炮姜一钱,“不逾时,引被自盖,战汗而愈”。热成那样,用的却是三味温药。
图六 雷火两途:微则敛以平之,甚则温以和之;辨在脉之有力无力。
龙火宜从其性,以热导之。龙火最难认。它是水中之火,藏在两肾之间,水一亏就往上奔。样子像实火,底下却是空的:面红如妆,脚膝却凉,脉浮大而无力。《本草纲目》讲阴火“得湿愈焰,遇水益炽”,拿苦寒去折只会越折越旺。《至真要大论》说“诸寒之而热者取之阴”,所以慎斋要顺着它的性子,用热把它导回去——八味丸(《金匮要略》)里的桂、附与相火同气相求,是向导,不是柴。
图七 龙火宜从其性,以热导之:桂附为向导,非为燃料。
四、说到底,是个“位”字
把这五种火摆到一起,慎斋其实只关心一件事:这把火在不在自己该在的地方。在阳位浅的,清一清;在中焦干的,给它水;越了位横着走的,只能泻;在木位憋成暴脾气的,轻的收、重的疏;丢了老宅的,引它回去。
“以一杯水倾入红锅”(《慎斋遗书》),说的既是火势,也是分寸:火大的时候,药力要压得住;底子虚的时候,药力要轻得下来。同一味黄连,实火上能救命,假火上会要命。
火不可灭,贵在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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