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德林,今年五十三岁,在沈阳市郊的一家殡仪馆工作了十一年。我的岗位不算体面,也不算吓人,说白了就是个在告别厅和火化车间之间跑腿的人。我们这行内部叫"接运",外面的说法是"殡仪服务人员"。每天我干的活,是把遗体从冷藏间推到告别厅,家属告别完了,再推到火化车间门口,交给里面的师傅;火化完了,骨灰装盒,我负责核对编号、登记、把骨灰盒交到家属手里,看他们抱着盒子往外走。
十一年,我经手的逝者,粗粗算下来,有六七千个。这六七千个人里,有百岁的老人,有刚出生的婴儿,有车祸走的,有病走的,也有横着来的。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家属,哭的、喊的、跪的、笑的、木然的、吵起来的、打起来的。
我在这个岗位上待久了,看明白了一些事。这些事,平时没人跟你说,因为没人愿意说,也没人爱听。可我今年五十三,干这行干到这个岁数,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不吐不快。
今天我要说的这件事,跟骨灰有关。跟"骨灰上车前"有关。
我先说说我们这儿的流程。
人走了以后,家属联系殡仪馆,我们派车去接。遗体接到馆里,先入冷藏。家属来办手续,选告别厅,定火化时间。告别仪式完了,遗体推进火化车间。火化一般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出来的是骨灰。
火化完,师傅把骨灰从炉膛里取出来,冷却,然后装进骨灰盒。装盒这一步,我们叫"装殓"。装殓的时候,我们会在骨灰盒里放一张卡片,上头写着逝者的名字、性别、年龄、火化日期,还有一个编号。这个编号跟炉号、跟登记本上的号是一致的,就是为了不出错。
装好盒以后,我们会把盒子送到交盒窗口,叫家属来领。这时候,我会做一件事:我打开盒盖,让家属看一眼,确认骨灰在里面,确认卡片上的名字没错,然后盖上,封好,交给家属。
家属抱着盒子出去,一般是坐车去墓地安葬,或者带回家里暂存,或者去寄存处寄存。
我要说的这件事,就发生在"家属抱着盒子出去、上车之前"这一段。
这事我见了不下一百回。
第一回见到,是我刚干这一行的第二年。
那天是一对夫妻来领他们父亲的骨灰。老父亲八十多走的,病走的。儿子四十来岁,女儿三十多。两个人在窗口办完手续,我把盒子递出去,按规矩打开让他们看了一眼。儿子点了点头,女儿哭着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们抱着盒子往外走。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那儿子突然站住了,把盒子递给他媳妇,说了一句,我看看。
他把盒子接回来,就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蹲下来,把盒子放到地上,打开了盒盖。
我那时候正好从窗口那边出来,去车间的路上,看见这一幕,我赶紧跑过去。
我说,先生,这个不能在这儿开。
他说,我就看一眼。
我说,你要看刚才在窗口看过了,为什么又开。
他说,我刚才没看清。
我说,你在这里开,风大,灰会飘。
他不听。他把盒子打开了。那天有风,不是大风,可也是风。盒盖一掀,那灰白色的粉末,表面一层,被风一吹,扬起来了一小片。
他愣住了。他伸手去挡,来不及了。那一小片,飘散在停车场的空气里,落在地上,落在他的鞋上,落在旁边一辆车的引擎盖上。
他媳妇在旁边"啊"了一声。
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我把盒盖盖上,跟他说,先生,进屋吧,进屋我给你重新封一下。
他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
后来我带他们回屋,我把盒子重新封好,用胶带再缠了一圈。他抱着盒子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对不起。我说没事。
可我知道,那不是没事。那一小片飘散的灰,是他爸的一部分。就那么没了。他这辈子都得记着这事。
从那以后,我特别注意这个环节。我见过的"上车前开盒",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有。
有的家属是不放心,想再确认一次是不是自己家的人。有的是刚才告别的时候人多,没看清,想在车上看一眼。有的是家里老人交代的,说出门前得开一次盒,让逝者"看看天"。有的是家里有习俗,说出门前要把盒子举过头顶,或者要在盒子里放点东西。还有的是纯粹不舍,抱着盒子哭了半天,想打开再摸一摸。
这些理由,我都能理解。我不怪他们。
可我要说的是,这个动作,在室外,在车上,在停车场,在有风的地方,千万别干。
我给你讲讲为什么。
第一,骨灰是非常轻的粉末。它不是沙子,不是土,是经过高温焚烧以后剩下的矿物质残骸,质地极细,比面粉还要细,比灰还要轻。你看着它在盒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其实那是因为没风。风一来,哪怕是很小的风,表面那层就会起来。
你打开的那一瞬间,空气一动,那层粉就扬起来。你伸手去挡,你的手一动,带起来的风更大。你越急,吹得越多。
第二,骨灰盒一旦打开,你想再原样盖上,几乎不可能。盒子里的粉是松散的,你盖盖子的时候,盖子一压,空气往外挤,就会从缝里带出来一点。我们在窗口装殓的时候,是在无风的室内,动作慢,盖子是斜着压下去的,就是这样,有时候也会有一丝飘出来。
你在室外,站着,风大,动作急,你盖的时候,飘出去的东西会更多。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那个东西飘出去,就回不来了。
这是物理上的回不来,不是情感上的。你不可能蹲在地上,把落在水泥地上的那一小片,一点一点捡回盒子里。你捡起来的,是灰、是土、是沙子、是地上的脏东西。混在一起,你也不可能再放回去。
我见过有人蹲在地上,用手去捧。我见过有人拿纸巾去沾。我见过有人哭着在地上找。这些我都拦过,可拦不住,那是人最后的一点念想。
第四,这件事会给活着的人留下一辈子的疙瘩。
我干了十一年,我见过太多家属在事后回来跟我们说这件事。有的是当天回来说的,有的是半年以后回来说的。他们说,那天在停车场开了一下,飘了一点,我心里过不去。他们说,我夜里做梦梦见我爸,梦见他站在风里。他们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
我听了只能劝,我说那不是你的错,我说你爸不会怪你。可我知道,这种话没用。人心里那个结,是解不开的。
我下面说几件我亲历的事。
有一年冬天,一个老太太来领她老伴的骨灰。两个人都七十多,老头是心梗走的。老太太一个人来的,儿子在外地,第二天才到。她抱着盒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台阶那块,站住了。
她跟我说,小王,我想在这儿站一会儿。
我说,大娘,外面冷,您进去站。
她说,我想让他看看咱家的方向。
我说,那您抱着看,别打开。
她点头。她抱着盒子,站在门口,朝南边看了一会儿。南边是他们家的方向。她站了大概两分钟,眼泪顺着脸往下流。
两分钟以后,她转过身,跟我说,小王,谢谢你,我不打开了。
我说,大娘您做得对。
她说,我刚才差点就开了。她说,我一路上都想打开看看他,可我到了这儿,我忽然想明白了,他不在那个盒子里,他在我心里。
我今年五十三,干了十一年,这句话是我听过最明白的一句话。
还有一次,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来领他妈的骨灰。他妈走得突然, fifty多岁,脑溢血,两天就没了。他在窗口办手续的时候,一直抖。我把盒子递给他,打开让他看,他看了一眼,眼泪砸在盒子上。
他抱着盒子往外走,走到车跟前,他拉开车门,把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他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
我那时候正在门口,看见他坐在车里不动,我过去敲了敲窗户。
他摇下窗,眼睛红着。
我说,师傅,你要不要先缓缓。
他说,我想在这儿坐一会儿。
我说,坐可以,别开盒。
他说,我知道。
他坐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以后,他把车开走了。他没开盒。
我看着他的车开出大门,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有一次,是我见过的做得最漂亮的一家。
那是一位老教师,八十六岁走的。他儿女四个,都五十上下了。领骨灰那天,四个儿女加几个孙辈,十来个人,都来了。在窗口办完手续,我打开盒子给他们看,他们挨个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然后大儿子说了句话。他说,我们把车开到门口,把盒子放在车里,我们在车旁边站一分钟,一起鞠个躬,然后走。
我说,可以。
他们真这么做了。他们把车开到门口,大儿子抱着盒子坐在后排,其他人在车外面站成一排,朝车子鞠了个躬。鞠完躬,大儿子说了句,爸,我们回家了。
然后他们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车开出去,心里想,这家人的儿女,是明白人。
我今年五十三,在这行干了十一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唬你,也不是要教你怎么悲伤。我是想让你知道,这个环节里,有一些事是可以避免的。
我把我这些年总结的几条,说给你听。你要是有一天遇到这个事,能记住一条是一条。
第一条,看骨灰,在室内看,别在室外看。
我们窗口那个环节,就是给你看的。你在这儿看清楚,看仔细,看够了再走。你要是想多看一会儿,跟我们说,我们让你多看一会儿。我们这行的人,见得多了,我们不会催你。你想看多久看多久。
出了门,别再打开。
第二条,要是你有习俗要做,做在盒子里,别做在盒子外。
有的地方有习俗,说要给逝者放点东西,放几枚硬币,放一点米,放一件小物件。这个事,你提前跟我们说,我们在装殓的时候给你放进去,封好,再交给你。你别在停车场打开盒子往里塞,你一打开,风就进去了。
还有的地方说要"看天",要让逝者最后看一眼天。这个事,你抱着盒子,朝天举一下,这就够了。不用打开。他不靠盒子里的那个东西看天,他靠你。
第三条,最重要的一条,你要是想告别,在告别厅里告完。
告别厅那一段,是给你用的。你在那儿,可以说话,可以哭,可以摸一摸,可以跪下来。那段时间是你的。出了告别厅,进了火化车间,那个环节就不是你的了。
你要是有话没说完,你在告别厅里说完。你要是觉得没看够,你在告别厅里看够。别把这件事留到骨灰盒前,留到车里,留到停车场。那些地方不合适。
第四条,也是我最想说的一条。
骨灰盒里装的那个东西,是物质的。可你要告别、要记住、要舍不得的那个东西,不是物质的。
我在这行十一年,见过太多人把这两样搞混了。他们觉得,那个盒子里的粉末就是他爸、他妈、他爱人。他们守着那个盒子,不敢碰,不敢开,也不敢离手。
我不这么看。我见过那么多遗体,我知道人走了以后是什么样。人这一辈子的东西,不在那盒子里。在他说过的话里,在他做过的事里,在你身上,在你孩子身上,在你记得的那个笑的样子里。
那位老太太说得对,他不在那个盒子里,他在我心里。
我把这些写出来,是因为我这十一年,见过太多在停车场蹲在地上用手捧灰的人。我每次看见,心里都难受。我不怪他们,我知道那是最后的一点念想。可我想让他们知道,那个动作,会给他们自己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你抱着盒子往外走的那段路,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段你能为他做的路。这段路,你走稳了,抱紧了,别打开,别停下,别回头。走到车跟前,把盒子放好,坐进去,说一句我们回家了。
这就够了。
我今年五十三,我在殡仪馆守了十一年。我见过这个世界上最多的分别。我唯一想说的就是,分别这件事,得干干净净的。别在最后那一步,给自己留一个捡不起来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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