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触过10多位处级干部,他们的子女大多没走父母这条路
周秉义退休那天,把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他这些年的通讯录,手写的,蓝黑墨水,字迹从年轻时的凌厉到后来的圆润。他翻到“子女”那一栏,发现自己记了十二个名字,都是这些年共事过的处级干部的孩子。他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几秒,又塞回去了。
他今年六十三,在省直机关干了三十八年,从科员干到副厅,中间有十几年在人事处,接触过的处级干部少说也有几十个。那些人有的调走了,有的升上去了,有的进去了。他记得他们的名字,也记得他们孩子的名字。那时候大家住在一个院里,孩子们一起上学,一起在食堂打饭,一起在澡堂排队。后来孩子们长大了,一个个离开了这个院子,走了不同的路。
老张是他刚进机关时的处长,管后勤的,人很和气,每天骑一辆二八大杠上班,车把上挂着一个黑色手提包。老张的儿子张磊,八十年代末考上了清华,学的是计算机。那时候计算机还是个稀罕东西,老张不太懂,但支持儿子。张磊毕业后去了深圳,进了华为,后来又跳到腾讯,再后来自己创业做软件公司。老张退休那年,张磊给他买了一辆车,二十多万的,老张开不惯,一直停在地库里,偶尔出来遛弯的时候看一眼。他跟周秉义说:“我儿子有出息,但一年见不着两面。”
老李是周秉义在人事处的搭档,正处级调研员,干了二十年没挪窝。他女儿李丹,学金融的,毕业后进了银行。老李本来想让她考公务员,稳定,体面。李丹考了一次,没考上,后来就不考了。她跳了三次槽,从银行柜台到证券公司再到一家私募基金,现在是投资总监,一年挣的钱比老李一辈子工资都多。老李退休后跟着女儿住,女儿在城东买了套大平层,给他留了一间。老李每天接送外孙上下学,跟周秉义打电话的时候说:“我现在是专职司机,比上班累。”
老赵是周秉义以前的处长,后来升了副厅,再后来因为经济问题被免了职,提前退了休。他儿子赵宇,从小成绩不好,高中都没考上,读了个中专,学的是机电。毕业后进了工厂,干了几年下岗了,后来在小区门口开了个五金店。周秉义有一回去买灯泡,碰见赵宇,赵宇认出了他,叫了声周叔。周秉义问他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养家糊口够了。周秉义想起老赵当年在台上讲话意气风发的样子,再看看赵宇蹲在店门口修锁的背影,没说什么。
还有一个姓陈的处长,女儿陈思思,学医的,博士毕业后留在北京一家三甲医院,心内科,忙得连过年都回不来。老陈退休后去北京帮女儿带孩子,待了半年就回来了。周秉义问他为什么不多待一阵,老陈说:“她在医院累得跟狗一样,我去了还得她照顾我,帮不上忙,净添乱。”
周秉义自己有一个女儿,周念,学的法律,毕业后去了上海一家律所做非诉业务,每天对着文件和数据,加班到半夜是常事。周秉义退休前有一次去上海出差,顺道去看她。她租的房子在浦东,四十平米,月租一万二。她请他在楼下吃了碗面,吃完就回所里加班了。周秉义坐在她房间里,看着桌上堆的文件和沙发上搭着的外套,想起她小时候在院子里跳皮筋的样子。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没等她下班。回酒店的路上他给她发了条消息:爸走了,你忙你的。她回:爸你路上小心。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装回了口袋。
周秉义后来没事的时候翻过那本通讯录,数了数那十二个孩子的去处。两个出国定居,一个在深圳创业,一个在上海做律师,一个在北京当医生,一个在杭州做电商,一个在成都开咖啡馆,一个在南京做建筑设计,一个在老家开五金店,一个在省城做私募,一个在银行,还有一个考了公务员,现在在区里当科长。十二个孩子,只有一个走了父母的老路。而且那个当科长的,周秉义听说他干得并不开心。
周秉义有时候想,为什么这些孩子都不愿意进机关。他年轻的时候,处级干部的孩子大多会考公务员,或者进事业单位,稳稳当当一辈子。现在不一样了。孩子们的眼界宽了,选择多了,不再觉得体制内是唯一的出路。再说他们也看到了父母这一辈的辛苦。他们看见父母每天早出晚归,看见父母在会议室里一坐就是一天,看见父母为了一篇材料熬夜到凌晨,看见父母在酒桌上赔笑脸,看见父母为了一个副处的位子等了十年。他们不想过那种日子。
周秉义退休后搬到了城郊一个新小区,离老机关大院远了。偶尔有老同事约他吃饭,他去了几次,后来就不太去了。饭桌上聊的都是过去的事,谁升了谁退了谁进去了,谁的儿子结婚了谁的姑娘生孩子了。他听着,不怎么说话。有一次老张问他:“你闺女最近咋样?”他说还行,忙。老张说:“我那个也是,一年到头见不着面。你说我们当年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过得好点?现在他们过好了,我们反倒见不着了。”周秉义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回家,他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那张通讯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十二个名字,每一个他都能想起那个孩子的脸。小时候在院里跑来跑去的样子,背着书包上学堂的样子,考上大学时父母脸上骄傲的样子。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了抽屉最底层。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周念发了条消息:闺女,最近忙不忙?
过了两个小时,她回了:爸,刚开完会,怎么了?
他打了几个字:没事,就是问问你吃了没有。
她又回了一个字:吃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闭上眼。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没看。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响了一阵,停了。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灯是前年换的,吸顶灯,白光,很亮。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关了电视,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周念大学毕业那天拍的,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然后关了灯,躺下来。窗外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他盯着那道亮线,想起周念小时候问他的一句话。她问他:“爸,你为什么要当公务员?”他当时说:“因为稳定。”她现在大概不记得了。但他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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