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4日,哈尔滨已经下了第一场雪。我站在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生命科学技术学院门口,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复试名单的截图,指尖冻得发麻。
距离考研网上确认截止还有3天。我今年是第二次备考研究生,去年报考南方一所重点建设高校,差4分没进复试,调剂失败后回了老家五常。
大半年一边给高中补课攒钱,一边重新备考。我本科是一所普通二本生物技术专业,绩点平平,没有论文,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是在大三跟着系里老师做过一个关于秸秆还田的本科生创新项目,说白了也就是帮忙打下手。
我之所以坐了近十个小时的硬座火车来到八一农大,是因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去年调剂失败后我仔细算过账,脱产再战如果再不成功,家里就扛不住了。
我妈在镇上药房打工,一个月两千六。我爸颈椎不好,在家种地,年成好的时候能剩两万左右。我们全家去年算了一笔账,供我考研最多再花一年,多一分都拿不出来了。
所以这次我做了完全不同的选择,报了八一农大。原因很直接:它是三所我能查到的有生物学硕士点的农业院校里,第一个明确写明全日制非定向硕士研究生可以享受国家助学金,还可以参评国家奖学金的学校。
9月招生简章出来的那天,我在网吧把这段看了五遍,然后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
更重要的是,我认真看过他们的研究方向,寒区环境微生物与农业废弃物资源化利用,这是我们老家现在最缺的方向。去年我们镇建了个生物质发电厂,秸秆利用项目都排不上队。
我在地里帮着收过玉米,知道秸秆焚烧被罚了的人和想收秸秆找不到技术的人,是同一批人。
初试成绩出来,我总分过线了28分,不高不低。复试通知下来那天,我本以为这事儿稳了,可等我点开学院官网下载附件后看到,招生名额实际比简章上写的缩了,生物学学硕计划名额就12个。我排在名单的倒数第二。
这里有个我一开始完全没意识到的问题,也很可能让我前功尽弃。去年各校都在扩招,可今年有具体政策要求控制规模。这些我看不懂,我能看懂的就是:报名这所学校之前,我就认定了一件事,读这个研,三年学费加住宿,加上生活费,我要自己扛大头。
所以选导师这步我绝不能出错。越是整体情况不错的学校,带学生的导师带队方式越复杂,有的导师自己没时间带学生,到时候吃苦的还是我。
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会栽在哪个环节上。
复试完的第二天,我在宾馆里查到了录取名单。我考上了,生物学学硕,编号17。录取当天晚上我就给我妈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说:“祖宗保佑,咱家总算出个研究生了。”
可是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一个电话,让我瞬间从天上掉回地上。
学院负责研究生招生的老师姓程,电话里声音很温和,说:“同学,你录取了,但是我们今年的导师双选安排有一个变化,需要你尽快确认。”
我问什么变化。
她说:“你填的意向导师名额满了。今年生物学学科这边,我们参与了农业相关重点实验室的共建,部分硕导今年的招生名额被压缩了,你那位老师只能带三个,已经排到明年。现在还剩两个方向可供你选择:一个是寒区环境微生物与农业废弃物资源化利用方向,另一个是免疫应答分子机理及调控方向。”
我说:“那我看的是12个名额,怎么变成这样了?”
程老师说:“名单上名额是12个,实际录取也是12个,导师双选是另外的环节,你先确定要不要调剂方向,这个决定比较急,周五之前要交确认书。”
挂掉电话后,我在宾馆床上坐了很久,两条腿都是软的。
我知道,我必须在周五之前做决定,而且是那种再也改不了的决定。我最初报的就是第一个方向,也是我们学校和省里重点实验室建设最扎实的方向。
我在地里干了十几年活,太清楚这块地缺什么技术了。可偏偏这个方向名额最先满了。剩下那个免疫方向也可以,平台也不错,可坦白说,我本科学的那些东西,在免疫方向几乎用不上。如果这也学不好那也学不好,三年混下来,出去还是不顶用。
可如果不接受调剂方向呢?拟录取状态已经确认了,放弃就等于自动退档,我今年所有的努力全部白费。我妈那边刚高兴完,要是知道我又要重来一年,或者直接不读,我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了。
周一下午,我查到了更多信息。我找到了去年录取名单,对比今年名额,发现免疫方向今年获得了几项省级课题的新增支持,还和学校对面的农垦医院有联合培养计划。
换句话说,这个方向近三年发展很快,实验室设备好,还有医院数据源,发文章的速度比传统方向要快。而且带这个方向的导师一共有6人,其中一人是外地知名高校过来的兼职博导,有海外留学背景,国际合作关系用得比较勤。
我盯着电脑屏幕,反复核实了三遍。这些信息来自学院官网、课题公示和导师介绍页,确实是公开可查的。它们改变了我之前“免疫方向不好就业”的判断。
但真正让我拿定主意的,是另一件事。
周三上午,我给意向方向那位已经满员的导师打了个电话。没抱什么希望,就是想亲口确认一下。结果老师接了电话,第一句是:“你叫苏文博?我想起来了,你的复试成绩单不错,实验设计那块写得挺扎实。可惜我这边确实满了,但我认识免疫方向的老张,他手上正有一个和农垦医院合作的课题,缺会写实验方案的人,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帮你递个话。”
我在电话这头愣了一下,说:“老师,我……不了解免疫方向,我有点担心。”
他说:“地里的学和实验室里的学,本来就不是一回事。你在田里能判断秸秆还田腐熟得透不透,进实验室你就能学会判断细胞长得好不好。道理是一样的,关键是你愿不愿意从零开始。”
周五上午,我把调整方向确认书交了,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程老师收下材料,看了眼我递过去的单子,说了句:“你选的这个方向,12个名额中排在倒数第二,对吧?”
我点点头。
她说:“那你应该知道,今年的国家助学金是全覆盖的,每月600元,每年发10个月。‘三助’岗位津贴每人至少一个学期,按工作时长最多能拿到一个月800元。这个方向的老张,每年都会给新生安排助研岗,你来了就能上岗。”
我攥着那张确认书走出学院楼,站在台阶上,看远处的雪把实验楼顶上的天线盖住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定下来了,免疫方向,这个老师做医院合作课题。”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啥是医院课题,你不是学那啥农业的吗?”
我说:“都能学,地里学的那些也没白学。”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在里头说:“儿,咱家总算有盼头了。”
到12月,我收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我正在镇上补课挣开学第一个月的生活费。我数了一下手上那张录取通知书的落款日期,9月1日开学,距离开学还有八个月,算上助学金和岗位津贴,家里只需再额外承担大概八千块。跟我爸算了整晚,他说:“这点够,能行。”
我把我那个存了三年真题的旧手机拆开,卡装回去,在备忘录里删掉了两行字:“放弃免疫方向,接受退档。”紧接着,我把“寒区微生物”那行也勾掉了,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9月1日,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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