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402年春，安徽宿州附近，燕王朱棣与建文朝廷军队隔着一条河对峙。史书称这场战事为“小河之战”，这里的“小河”，正是古睢水在当地留下的称呼。它看上去并不起眼，却曾牵动王朝胜负，也曾承载南北漕运。
古代河流的名字，往往比河道本身更耐久。睢阳、睢州、睢县、睢宁，这些地名散落在河南、安徽、江苏三省之间，像一串没有完全断开的线索，指向一条已经大幅淤塞的古河。
《汉书·地理志》记载，睢水起于狼汤渠，向东流入泗水，经过多个郡国，长度达到一千三百六十里。按古今里制折算，大约六百公里。它大致从今河南开封一带起流，经过杞县、睢县、宁陵、商丘、夏邑、永城，进入安徽濉溪、宿州、灵璧，最终抵达江苏睢宁一带，汇入古泗水。
这条河并非天然河道那么简单。它的上游与战国时期魏国开凿的鸿沟相连，汉代又称狼汤渠。人工水道不断延伸、改造，使睢水逐渐成为豫东、皖北之间的重要水路。河道一旦与政治、军事和粮运结合，影响便远远超出一条普通河流。
睢水最特别的遗存，是一批至今仍在使用的地名。睢阳在秦代已经设置县级建制，西汉时期又成为梁国都城。后来这里长期是宋州、应天府以及归德府的治所。明初睢阳县被撤，名称沉寂了数百年，直到1997年商丘撤地设市，睢阳区重新出现，“睢阳”二字才再次进入行政区划。
睢县的名称，也直接来自河流。金代于1151年设置睢州，因城北有睢水而得名。1913年废州改县，睢州改成睢县，这个名字一直沿用至今。江苏睢宁则在金代兴定二年，也就是1218年置县，含有“睢水安宁”的意思。地方志中那句“县以睢水得名”，说得很明白。
有意思的是，睢水两岸不仅有城镇，也曾有相当发达的手工业。东汉时期的文献提到，睢水、涣水之间出产色彩鲜明、纹样精致的丝织品，可供天子宗庙礼服使用。这里所说的“文章”，指的是织物配色，并非文章文字。河流滋养桑蚕、农田，也给手工业提供了条件。
商丘东南一带，过去还分布着大片竹园。梁国经营的竹林被称为“官竹”，水边竹色连绵，既有经济用途，也有军事和园苑用途。河道宽深、水源稳定时，竹木、粮食和布帛都能借水转运，这正是古代城市依水而兴的原因。
但睢水真正载入史书，往往是在战乱之中。战国时期，楚国曾进攻魏国睢水、涣水之间的富庶地区，以牵制魏军救援赵国。楚汉战争中，彭城之战后，刘邦败军一路退至灵璧附近的睢水。汉军损失惨重，追兵造成大量伤亡，史书甚至记载河水一度被阻断。
唐咸通九年，即868年，庞勋起兵后进至符离，唐军与其交战于睢水一带，结果失利，宿州随之受到冲击。到了明代，朱棣发动“靖难之役”，1402年在宿州附近的小河击败朝廷军队，切断粮道并攻破灵璧，双方力量由此发生明显变化。
睢水还是隋唐大运河通济渠的重要组成部分。隋炀帝开凿通济渠后，黄河、淮河之间的水运被进一步打通，开封陈留至商丘虞城谷熟一段，就利用了睢水旧道。漕粮、军需和商货沿水路南北转运，睢水因此获得了远超自身长度的地位。
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睢水上游依赖鸿沟及黄河水系，水量并不稳定。隋代通济渠开通后，开封附近河段已经出现淤塞。宋代文献记载，那里只有雨水充足时才能通行较大船只，若长期少雨，河道便会干涸。
黄河频繁改道，使情况更加复杂。金、元以后，黄河水系变化不断冲刷、淤积旧河道，睢水上游逐渐失去连续水源。到了明代，能够辨认的河段主要残留在夏邑、永城以下；清代河南境内的旧河道多已淤平成陆地，安徽只剩濉溪、宿州附近还有部分水迹。
如今所称的濉河，正是睢水经过多次改道、疏浚后留下的河道遗存。河名变了，河身断了，沿岸地名却保存下来。对照睢阳、睢县、睢宁这些名称，六百公里古河流的走向，仍能从地名深处辨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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