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月子时候婆家的一概不管,现在小姑临产,丈夫硬要接来家里照顾,我不声不响当晚飞去三亚:你妹子月子,归你亲哥全部负责
01.
周叙川把客房里的床单拆下来时,我正在厨房洗一只已经洗干净的碗。
他把那床被子搭在沙发背上,顺手拿走了我放在床头的几本书。
周禾下周就到了,客房得空出来。她那边没人照看,先住我们家。
我擦着碗沿,问他:住多久?
月子里。
她自己家呢?
她家那边乱。再说了,她是我妹妹。
他说得很平,好像只是在通知我这周换个窗帘颜色。
我把碗放回沥水架,水珠顺着碗底流到台面上。
那我住哪儿?
周叙川停了一下。
你还住主卧啊。她住客房,孩子的东西先放书房。
我问的是,我和她谁照顾谁。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你在家,也能搭把手。
这是晚上九点十七分。
我坐月子那三十多天,周家没有一个人来搭过我的手。
婆婆说腰疼,连门都没进。
小姑周禾在外地,说工作忙。
周叙川白天上班,晚上回来问孩子哭没哭,问完就去阳台抽烟。
那时候孩子半夜醒,我抱着她在客厅走,脚底踩着一块没擦干净的地砖,滑了一下。
周叙川从卧室出来,第一句话是:你怎么不把灯打开,摔着孩子怎么办?
我没有说,那盏灯坏了三天。
我也没说,婆婆发来的那句女人生孩子都这么过来的,我看了很多遍。
那些事不大,放到现在,拿出来一件一件说,反倒显得我小气。
周叙川从书房抱出一个折叠婴儿床,床脚碰到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你听见没有?他说,周禾不是外人。
我低头继续擦台面。
她是你妹妹。
对。
那你照顾。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没听清。
我转身进卧室,打开衣柜,把最下面那只旧旅行袋拖出来。
里面有两件薄外套,一双软底鞋,还有孩子小时候留下的一只小兔子玩偶。
我把玩偶拿出来,放在床上。
周叙川跟进来:你要干什么?
出差。
现在?
嗯。
你去哪儿?
我把充电器卷好,放进袋子里。
去三亚。
他笑了一下,没笑出声音。
林岚,你别闹。
我抬头看他。
我坐月子的时候,周家一概不管。现在你妹子月子,归你亲哥全部负责。
这句话说完,屋里很安静。
客厅里的婴儿床还没打开,蓝色塑料包装套在栏杆上,像一件没人穿过的新衣服。
周叙川伸手按住旅行袋。
你拿这个威胁谁?
没有。
你走了,家里怎么办?
我把袋子的拉链拉到一半,轻轻往回一扯。
你不是说,她是你妹妹吗?
他不说话了。
我又从抽屉里拿出身份证,放进夹层。
动作慢得很,像只是去楼下买一把葱。
出门之前,我去女儿房间看了一眼。
她已经睡了,书包靠在墙角,拉链上挂着一个旧兔子玩偶的小耳朵。
我没拿走。
那是我第一次没有把所有事情安排好再离开。
02.
机场候机的时候,周叙川给我打了七个电话。
我没有接。
他发来消息,先是问我在哪儿,后来变成:
你至少把孩子的接送安排一下。
我回他:你妹妹的月子你都能安排,孩子也可以。
他很久没回。
登机前,婆婆打来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的妈,接了。
你去哪儿了?
出去几天。
家里不是要住人吗?你现在走,不合适吧。
那谁合适?
电话那头有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
你嫂子,周禾她也不是故意麻烦你。她一个人在那边,身边没个女人,怎么行。
我说:她有亲哥。
婆婆沉默了几秒。
周叙川也要上班。
我坐月子的时候,他也上班。
那时候不是特殊情况吗?
生孩子不算特殊情况?
她没接。
机场广播重复了两遍登机提醒。
我把电话拿远了一点,听见婆婆在那边叹气。
林岚,你现在越来越爱计较了。
我看着玻璃外面缓慢移动的行李车。
我以前不计较的时候,你们说我懂事。现在我说一句话,你们说我计较。
你要是早点说,谁知道你心里有这么大意见。
我说过。
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不需要人照顾。
婆婆马上接上:对啊,你自己说的。
电话挂断后,我没有立刻登机。
那句话我确实说过。
周叙川问我妈要不要来,我说不用。
我婆婆问我想吃什么,我说不用。
我小姑周禾发来一条消息,说她下个月可能回家,我回了句你忙你的。
我把那些不用,没关系,都没事,说得很顺。
后来没人再问。
周叙川也一样。
我在候机厅买了一杯热茶,杯盖没扣紧,走两步就洒出来。
旁边一个年轻女孩提醒我:姐,漏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把杯子塞进垃圾桶。
周叙川又打过来。
这次我接了。
你到底在哪儿?
机场。
你真要走?
我已经在候机。
周禾明天就过来了,你让我怎么办?
你照顾她。
我一个男人,怎么照顾?
我笑了笑。
我那时候也是一个人。
你能不能别老翻旧账?
旧账翻出来,才知道新账该记谁名下。
电话那头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像是在和谁说话。
我问:周禾在你旁边?
没有。
她知道你要把她接到我们家吗?
他没说话。
我忽然想起客房衣柜里那只蓝色布袋。
周禾以前来住过一晚,走的时候落下的。
那只袋子放了很多年,周叙川从来不让我动,说里面是她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是旧衣服。
她同意了吗?我又问。
这是我们家的事。
她住进来,是她的事,还是你的事?
林岚。
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声音不大,里面有一点警告。
我握着手机,看着登机口的玻璃门。
他以前也是这么叫我的。
孩子发烧那晚,厨房的水管坏掉那晚,婆婆来住了半个月那晚。
每次他叫我全名,后面都有一句你别闹。
我等了一会儿,说:周叙川,你把我当成家里那个永远会留下的人,才敢替我答应所有事。
他沉默。
广播又响了。
我拎起包,走向登机口。
你们不是觉得我能扛吗,那就别在我扛住以后,突然要求我懂事。
过安检的时候,我看见手机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周叙川,是周禾。
只有六个字。
嫂子,你已经走了吗?
我没有回。
飞机起飞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旁边坐着一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睡着时一直咬着娃娃的耳朵。
我盯着那只被咬湿的耳朵看了很久。
03.
到了三亚的第二天中午,周叙川发来一张照片。
客房已经收拾好了。
床头摆着一盏小台灯,书桌上放了热水壶,窗边挂着一串周禾小时候留下的布饰。
那只蓝色布袋也放在椅子上,袋口露出一角白色毛巾。
我回:挺好。
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
周禾明天到了。
嗯。
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过分吗?
我没有回。
他接着发:她是临产的人,不是来和你争家的。
我盯着这句话,觉得它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拿起来沾手,丢掉又浪费。
我回:她不争,是你在替她抢。
他马上打来电话。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刻薄吗?
我说的是事实。
我已经和她说过了,家里有空房间,你也能帮忙。
她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同意?
她是我妹妹,不会跟我计较。
我靠在酒店床头,手里捏着一枚从衣服上掉下来的纽扣。
那你也别跟她计较。她以后要是说不想住,就让她自己回去。
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
我什么样?
记仇,敏感,凡事都要讲清楚。
我没说话。
他大概以为我还在听,又说:当初你坐月子,妈确实没来,但她也有自己的难处。周禾那时候也在外地。你总不能因为一件事,记这么多年。
你记得是哪一件事吗?
什么?
是哪一件事?
他不说话。
我起身给自己倒水,酒店的杯子底下垫着一张折角的餐巾纸。
我把纸抚平,水还是洒到了桌边。
周叙川,你连是哪一件事都说不出来,凭什么让我别记?
电话那头有车门关上的声音。
我现在去接周禾。
她在哪儿?
车站。
她不是明天到吗?
提前了。
她自己去不了?
她带着东西。
那你去。
林岚。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他说得很轻。
像他不是在问我愿不愿意照顾周禾,而是在问这栋房子什么时候恢复原样。
我没有回答。
他又说:女儿问你什么时候回。
我手里的纽扣掉到了地上。
她怎么问的?
就问了一句。
她说什么?
她说,妈妈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家了。
我闭了闭眼。
这句话不像女儿会说。
她才七岁,平常只会问我明天早餐吃什么,校服是不是还没晾干。
是你教她问的?
你怎么说话呢?
周叙川,你拿孩子压我?
我没有。
那你让她接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女儿的声音传过来: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
姑姑是不是要住你的房间?
不会。
爸爸说家里要住人。
那就让爸爸安排。
女儿小声问:你生我的时候,姑姑也住家里吗?
我没有说话。
她又问:爸爸说,姑姑小时候最怕一个人睡。
我看着窗台上的一盆薄荷。
叶子有几片发黄,酒店服务员每天换水,却没人剪掉坏叶子。
你姑姑现在长大了。
长大了还怕吗?
我不知道。
妈妈,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她呼吸。
没有。你去写作业。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
她把电话还给周叙川。
他接过来,声音更低:你看,孩子都这样了。
孩子怎么了?
她想你。
她想我,我就一定要回去照顾你妹妹?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你说过了。
你在三亚住着,家里一团乱,你觉得合适吗?
你不是最会安排吗?
他停了一会儿,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把那枚纽扣捡起来,放在桌上。
以前我是什么样?
以前你不管这些。
以前我以为,不管就能换来别人记得。后来发现,不管只会让别人习惯。
他没再接话。
挂断前,我听到旁边有人问他:哥,嫂子还没回来吗?
是周禾。
她的声音很轻,不像一个即将住进别人家的女人,倒像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没放下的东西。
周叙川没有回答她。
我也没有再问。
当天晚上,周禾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只蓝色布袋。
袋子被打开了,里面没有衣服,只有一只旧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便签。
嫂子,东西我不带去了。那个杯子,本来就该还给你。
我放大照片。
便签上只有一句话。
别麻烦人,我自己可以。
字迹是我的。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
04.
周禾没有来家里。
她到云栖路的那天,周叙川在车站等了三个小时。
她只让他把东西送到她自己家门口。
两个人在楼下吵了一架。
周叙川给我发了语音,里面有风声,还有他压着火气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来?你明明知道家里有地方。
周禾说:我知道。
你嫂子不在,你住进去正好。
我不住。
你现在这样算什么?连你哥的家都不进了?
哥,那不是你一个人的家。
后面很长一段是杂音。
我听了两遍。
周叙川又发来一句:她现在也学会跟你一样了。
我把这句话删掉,没有回。
晚上十一点半,女儿打来电话。
妈妈,爸爸在阳台。
你怎么还没睡?
我喝水。
喝完就回去。
爸爸把你的拖鞋放在门口了。
嗯。
姑姑没有来。
我知道。
爸爸说,是你不让姑姑来。
我拿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这么说?
他说你生气了。
你觉得呢?
女儿想了想:我觉得你不是生气。
那是什么?
你以前洗碗的时候,不说话,就是不高兴。
我笑了一下。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妈妈,你是不是不想回来了?
我看着窗外晾着的一条白毛巾。
那是酒店前台拿给我的,边角缝线歪着,我已经拆开重缝过一遍。
我会回去。
什么时候?
等你爸爸学会一个人把事情做完。
他不会。
那就等。
女儿很认真地问:要等很久吗?
可能。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妈妈,爸爸在洗那个杯子。
我坐直了。
什么杯子?
蓝色的。姑姑拿回来的那个。
电话那头传来水声。
周叙川在洗碗。
不,是在洗那只旧保温杯。
我听见女儿说:爸爸洗了好多遍了。
让他洗。
他说上面有你的字。
嗯。
你为什么写‘别麻烦人’?
我没有回答。
这句话是我坐月子第三天写的。
那天婆婆在电话里说,她最近腿疼,不能过来。
周叙川问我要不要让周禾请假回来,我说不用。
周禾那时候刚换工作,正是最忙的时候。
我不想让她为难。
更不想让周家看见我需要人。
我把这句话写在保温杯上,是想提醒自己,别等,别问,别把自己的难处递到别人手里。
后来周叙川看见了。
他问我: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他说:那就好。
他真的当成了没什么意思。
女儿在电话那头说:妈妈,爸爸把杯子摔了吗?
没有吧。
他刚才一直说,对不起。
我的手指扣在杯沿上。
他跟谁说?
跟杯子。
我没有出声。
女儿又说:爸爸还说,周禾不应该来我们家。
这一次,我坐不住了。
他在哪儿?
阳台。
你去叫他接电话。
电话被递过去。
周叙川没有立刻说话。
我听见他呼吸很重,像跑过楼梯。
杯子呢?我问。
洗干净了。
你洗它干什么?
周禾说这是你的。
她为什么有我的杯子?
她说你坐月子那天,把杯子落在她车上。
我想起来了。
那天周禾来过。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手里提着一袋水果,问我:嫂子,要不要我陪你说会儿话?
我说不用。
她站了五分钟,把水果放下,转身走了。
我以为她什么都没做。
她那天来过?我问。
嗯。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不是不想让人知道你需要帮忙吗?
所以你也没告诉她我其实很难?
你自己说的不用。
我说不用,你就真的什么都不做?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
我听到水龙头又被拧开。
林岚,我以为你不想欠我们家。
我是不想欠。
那你现在走,算什么?
我坐到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算你妹子的月子归你亲哥。
她不是不想来。
她是你妹妹,不是我的责任。
那我是你什么?
我抬头,看着玻璃上自己的脸。
这些年他最爱问这句话。
像只要我回答得对,所有事情就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你是孩子的爸爸。
还有呢?
周叙川,你问这个,不是因为你不知道。你只是想让我把你从丈夫的位置上再扶起来一次。
他说不出话。
我听见瓷器轻轻碰在水池里的声音。
我没有让你替我撑伞。我说,你别在我已经淋过之后,拿着伞来证明自己是个好人。
他仍然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问:你什么时候回?
我说:不知道。
那我去找你。
别来。
为什么?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那你想看见谁?
我把电话挂了。
半夜一点多,周禾给我发来一段文字。
嫂子,对不起。我哥不是想让你照顾我。他只是想把你当年没得到的东西,补到我身上。他觉得这样就算补上了。
我盯着这句话。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可他忘了,补东西之前,得先问问原来那个人还要不要。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房间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起身,把那只酒店水杯拿到洗手台,翻来覆去洗了三遍。
05.
我在三亚住到第五天,周叙川没有再催我回去。
他每天只发一条消息。
女儿今天吃了半碗面。
她的校服已经晾好。
蓝色杯子放在你床头。
我一条都没回。
周禾也不再劝我。
她偶尔发来一张照片,都是家里的小事。
窗台上的葱长高了,客房的窗帘洗过了,女儿把自己的画贴到了冰箱门上。
有一天,她发来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是五年前的我,刚生完孩子,脸色很差,头发乱着,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女儿。
周禾站在门口,没有露脸,只露出半边手臂。
她手里拿着那个蓝色保温杯。
照片下面有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二分。
我盯了很久。
周禾发来一句:这是我那晚拍的,不是为了留证。我当时觉得你抱孩子的样子很像我妈。
我问:你那晚来做什么?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
给你送汤。
你为什么没进来?
你哥说你不想见人。
这句话让我把照片重新放大。
门口的我低着头,像没有力气抬眼。
周禾站在门外,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
她没有敲门。
我问:你哥不让你进?
他说你写了‘别麻烦人’,让我把东西放下就走。
你听他的?
听了。
为什么?
那时候我也不想让你觉得,我是来抢你婆家的人。
我没回。
她又说:我那天其实进去了。趁他去厨房的时候。
你进来了?
嗯。你睡着了,孩子在哭。我把杯子放在沙发边。后来你醒了,看见我,就说不用。
我想起那天。
我确实说过不用。
我还记得自己把杯子推开,告诉她汤太烫,让她带回去。
她说:那我坐一会儿。
我说:不用。
她坐了不到一分钟,站起来走了。
我一直以为,她连一分钟都没留下。
周禾又发来一段语音。
嫂子,我不是不想管你。那时候我怕你觉得我在看笑话。我们家所有人都知道你能扛,只有我觉得你不该一直扛。可我也没胆子说。
语音结束后,她又补了一句。
我这次不去你家,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再说一次不用。
我放下手机,打开行李袋。
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只有那双软底鞋歪在角落。
我把鞋拿出来,倒扣在地上,里面掉出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纸。
是机场工作人员塞给我的房卡说明。
我翻到背面,看到周叙川写的一行字。
别急着回来,先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从来没问我有没有发现。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女儿说,妈妈总把最后一块饼留给别人。
我坐在床边,忽然想起出门那晚,周叙川按住我的旅行袋,问我:你拿这个威胁谁?
他以为我要证明自己能走。
我也以为他在拦我。
其实他可能只是害怕我真的走。
这不代表他做得对。
也不代表那些年就能被一张纸擦掉。
周禾打来电话。
我接了。
嫂子。
嗯。
我哥今天去我家了。
他去干什么?
把我给你的保温杯拿走了。
拿走做什么?
他说那是你的东西,应该还给你。
我没有出声。
周禾在那边笑了一下:他现在学会先问了。
问什么?
问我想不想去你们家。我说不想,他说那就不去。问我需不需要他陪着,我说需要,他就坐着,不说话。
他坐了多久?
两个小时。中间还把我家窗帘拆下来洗了,洗完忘了装回去。
我也笑了一下。
周禾说:他其实不太会照顾人。
他会照顾孩子。
他照顾孩子是因为孩子不会拒绝。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安静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嫂子,你回来吧。
我没有立刻答应。
她接着说:不是回来照顾我。回来看看他有没有把窗帘装回去。
我问:你还会住进来吗?
不会。
为什么?
我不想把我哥的补偿,变成你的第二次月子。
窗外有人在走廊拖行李,轮子卡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鞋里。
周禾。
嗯。
你生完孩子,谁照顾你?
我自己先试试。
别学我。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
我没你那么要面子。
这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
我订了第二天回去的票。
回家那天,周叙川站在门口。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回来,也没有伸手接行李。
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我走进去,看见蓝色保温杯放在鞋柜上,洗得很干净,杯身那张旧便签被撕掉了。
周叙川说:我没扔。
什么?
便签。我放在书房了。
留着做什么?
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下次你说不用,我再问一次。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可能我还是不用。
那我问第三次。
你会烦吗?
会。
那就好。
他低头看了眼我的鞋。
饿不饿?
还行。
女儿给你留了半块饼。
我脱下外套,挂在门边。
你吃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吃?
她说要留给你。
她留给我的,你不能吃?
我问过了,她说可以。
我看了他一眼。
那你怎么还没吃?
等你回来一起。
我没接话。
他转身进厨房,把那半块饼放进小盘子里,切成两半。
一半推到我面前,一半留给自己。
刀刃碰到盘底,发出很轻的声音。
06.
周禾最后没有住进来。
她自己在家待了二十多天,周叙川每天过去几个小时。
婆婆去过一次,站在门口没坐下,带了一盆绿萝。
她说:这个好养,死不了。
周禾接过去,放到窗台上。
妈,你以后来之前先说一声。
婆婆愣了一下。
怎么,现在来你家还要预约?
不是预约。就是让我知道有人要来。
婆婆低头摆弄那盆绿萝,叶子上沾着一点土。
你们兄妹俩,现在都嫌我烦。
周禾没说话。
我坐在旁边折孩子的校服,没有插嘴。
周叙川给婆婆倒了杯水,水倒得太满,端过来时洒了两滴在桌上。
他拿纸巾擦了三遍。
婆婆看着他:你以前不是说,家里人不用这么客气吗?
现在觉得要。
婆婆的嘴动了动,没再说。
她临走时,从包里拿出一只旧布袋,递给我。
这个本来是给你的。
我没接。
周叙川伸手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双小袜子,还有一条洗得发白的围巾。
婆婆说:你坐月子那会儿,我不是故意不去。我那阵子……我不知道怎么进你们家。
我看着她。
你是我婆婆。
我知道。
你那时候来,我不会赶你。
你一直说不用。
我说不用,你们就都不来了。
她低头抠着布袋上的线头。
我怕你嫌我多事。
这句话她说得很小。
小到像一块掉在地上的饼干渣,不捡也不会有人发现。
我没有安慰她。
只是把那只布袋收下。
袜子太小了。
给孩子留着玩吧。
她不穿了。
那就放着。
婆婆走后,周叙川把那盆绿萝搬到阳台。
我问: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她一直说不出口。
你也一样。
嗯。
你以前怎么不说?
我以为说了就要负责。
我看着他。
你现在不怕了?
怕。
怕什么?
怕你说完以后,不要我负责。
我没接。
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
妈妈,你看,这是我们家。
画上有四个人,房子画得歪歪扭扭。
周禾站在房子外面,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圆团,旁边写着姑姑的新家。
周叙川蹲下来问:为什么姑姑不在家里?
女儿说:姑姑说她要有自己的家。
那爸爸呢?
爸爸可以去帮忙。
妈妈呢?
女儿把蜡笔递给我。
妈妈画。
我接过蜡笔,在房子旁边画了一把椅子。
女儿问:这是什么?
椅子。
为什么放外面?
坐着看门。
周叙川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晚上他把蓝色保温杯放到我床头。
我说:不用放这里。
你明天早上会忘记喝水。
我可以自己拿。
我知道。
他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周叙川。
嗯。
你妹子以后要是来,先问我。
好。
我如果说不方便,你别替我解释。
好。
她如果需要你,你去。
好。
别把她的需要,变成我的义务。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好。
我又问:你是不是只会说好?
目前会。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看见了,也没追问。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蓝色保温杯已经空了。
杯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是女儿的字。
妈妈,爸爸说今天轮到他送我。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
厨房里传来锅盖轻响,周叙川在煮粥。
电饭锅的提示音响了三次,他每次都走过去看,好像第一次听见。
我洗脸出来,他正站在阳台给绿萝剪黄叶。
剪刀咔嚓一下。
一片坏叶子掉到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没扔进垃圾桶,先问我:这个放哪儿?
垃圾桶。
哦。
他把叶子放进去,洗了手。
女儿背着书包站在门口,鞋带松了。
周叙川蹲下去替她系,系完又重新拆开。
你系得太紧了。女儿说。
我重新来。
他低头摆弄那两根鞋带。
我站在玄关,手里捏着那张被折过的纸,没催他们。
门外有人按了两下电梯。
女儿回头问我:妈妈,你今天去不去上班?
去。
晚上回来吗?
我看了周叙川一眼。
看情况。
他抬起头,像要说什么。
我先把门打开。
风从楼道里钻进来,吹得门边那只旧布袋晃了晃。
周叙川伸手按住它,没让它掉下来。
后来周叙川学会了先问,我也还在练习,不把每一次沉默都当成拒绝。
晚上女儿睡着后,我把蓝色保温杯放到他那边的床头,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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