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二,牌桌上有个外号,熟人都知道,叫“周慈善”。这外号是我自己挣的。平日里我省得很:烟抽八块一包的,衣裳三年没添过新的,早市上五块钱一碗的羊汤我嫌贵,宁可回家就着咸菜吃剩馍。

可这双手一坐上麻将桌,就不归我省着用了。输了也不恼,冲牌友拱拱手:就当我又捐了一回。老伙计们偶尔也回敬几把,只是那点回赠,老马说得损——叫花子卖米,没几升。

一年到头,我的输赢账就一句话:一输输出去个智能手机,一赢赢回来个充电器。输了回来我还给自己宽心,哼哼那句歌,人人都献出一点爱。

家里的日子,一半压在玉琴那口油锅上。她在菜市场东门第三个摊位炸油条、磨豆浆,凌晨三点起来发面,刮风下雨不断火。我夜里在小区当保安,看监控巡楼,下了班睡到晌午,下午没事,脚就自己往街口的棋牌室走。

摊位的进项加我的工资,一进一出撑着这个家。女儿周宁在市里念大三,那部手机屏幕裂了两年,拿透明胶粘着接着用,说做家教攒够两千就换个新的。

事儿出在四月底。那天一早,市场管理员挨着摊位贴缴费通知,贴到玉琴柱子上那张最扎眼:摊位年租九千元整,限三日内交清,逾期摊位另招。

玉琴趁晌午生意空当,揣着存折去了银行,回来时脸色就不对了。她记得清楚,去年腊月这本存折上还躺着九千,如今只剩两千二。少的六千八是什么时候没的、怎么没的,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傍晚从棋牌室回来,兜里还给老马捎了袋豆浆,一身烟味。进门看见玉琴坐在案板后头,油锅是凉的,人不吭声,案板上并排摆着三样东西:缴费通知、存折、她记摊的小账本。

我先把豆浆放下,习惯性地想拿老话撑门面:咋了这是,做慈善也有罪?她抬眼看我,声音不高:你的慈善做得不小,六千八,正好把咱家摊子的活路做没了。九千的租,三天,你自己想辙。

我嘴上还在撑,说就是暂时周转,过两天手气回来了都能盘回来。玉琴没接这茬,把账本往我跟前一推:行,你有三天,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回不是闹着玩的。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摸黑数了一遍兜里的钱,三百来块,上礼拜夜班剩下的零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棋牌室,先找的老马。我俩同桌七八年,交情不算浅。老马听完就摆手:老周,不是哥不帮你,我那点钱在我媳妇手里攥着,取一百都得报账。

他顿了顿,拽我到街口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我那碗多加了一勺肉。吃完他说:老哥,面我请得起,钱我真没有。你缺五百一千,我砸锅卖铁想想辙;这是八千的窟窿,我填不动。

从面馆回来路过棋牌室,老板老钱倚在门框上抽烟,冲我招手,递过来一根烟,笑眯眯地说:周哥,听说你后院起火了?我给你算算,你这一年捐出去小一万了吧,老伙计们也该还礼了。

晚上坐一桌大的,手气一转,别说六千八,一万都盘得回来。做慈善哪有光出不进的?我那天鬼迷了心窍,竟觉得这话在理。晚上坐下的时候,把兜里那三百块全压上了。

那晚的牌我不愿多想。起手还算齐整,两圈过后就开始放炮,点一个大的,又点一个更大的,三百块变成一沓零票,又变成几枚钢镚儿。

散场时老马送我到门口,压低声音说:听哥一句,别再来了,你那个慈善,我们受不起。我摆摆手说不碍事,走出半条街,后背全是凉的。我这才咂摸过味儿来:这张桌上,没有一个人会替我回家还那六千八。

第二天清早,玉琴数了八百块递给我,票子都是摊上收来的零钱,带着油烟味。她说:去粮行进两袋面粉、一壶油,摊上等米下锅。

我接钱的时候手有点抖。走到街口,棋牌室的灯还亮着,心里那条虫子就爬上来了:昨儿那三百要是不犯迷糊,本能够翻回来,进去坐两把小的,赢了就走,八百照旧进货,还白落三百。我在门口掂了掂这个念头,掂了不到十秒钟。

两把小的没止住,小的输了想捞,捞不着就想来把大的。等我直起腰,墙上的钟指着十点半,兜里那八百块一分不剩。八站地,我是走回去的,一路上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玉琴那口油锅,今天开不了火了。那首歌,一句也没哼出来。

那天市场里的事,是玉琴晚上说给我听的。摊子的卷帘门到晌午都没拉开,老主顾来了好几拨,扒着门缝往里瞧。她站在门口赔不是:面没了,明儿您赶早。

有人嘟囔,做生意的哪能说关就关,她躬着身,一句嘴没回。隔壁摊的大姐要借她一袋面救急,她说借了面也炸不成,油还没影儿。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平得我不敢抬头。

我到家天都擦黑了,编好的瞎话出了口:钱在路上叫人摸了包。玉琴没吵,先看看我空着的两只手,又让我把外套脱下来,口袋一个个翻给她看——她给我留的三十几块坐车钱,好端端在内兜里躺着。

她说:摸包的贼连零票都不拿,专挑进货的八百?进货单呢?面粉呢?油呢?我脸上烧得像贴了烙铁,一个字答不上来。她盯了我半晌,转身解围裙:我关了半天摊,去我妹妹家一趟。你在家里待着,哪儿也别去。

她妹妹家在城东,日子也不宽裕。我跟到楼下,脚上像灌了铅,没脸跟着上楼,就在单元门口蹲着等。等了有一个来钟头,玉琴下来了,手里攥着两沓钱,回来的路上拐进粮行,捎了两袋面粉一壶油。

她跟我说:我实话实说了,说你把进货钱输了。我妹妹一句多余的话没有,钱拿出来了,就嘱咐一句,让姐夫往后长点心。那两千块,她一路数了三遍。

礼拜天,周宁回家吃饭,一进门就觉出不对——她妈在灯底下数毛票,一五一十地码。玉琴没瞒她,原原本本说了。周宁半天没吭声,回屋待了一会儿,出来把手机递到她妈眼前,转过来两千块,备注四个字,摊位先用。

那部裂了两年屏的手机就摆在饭桌上,透明胶都黄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说了句:新手机不急,我下学期还能多带两节课。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头一回拿纸笔算这笔账。一年,大小牌局粗粗一加,赢了的日子记得松,输了的记得紧,可再松再紧,净输也在一万一往上。

这一万一摊开来是什么?是家里大半年的嚼裹,是周宁那两千的五倍还多,是玉琴凌晨三点起来发面、三百多天没歇过火的那个摊。

我本想把那张纸撕了,撕了个角又停了手,折好,压到玉琴的账本底下。第二天一早我跟她说:楼下那辆摩托,卖了吧。

那辆旧摩托跟了我九年,送周宁上下学都是它。收车的老板围着车转了两圈,敲敲轮胎摸摸大梁,出价三千五。搁平时我非跟他磨半个钟头不可,那天我连价都没还,当场把钥匙给了他。

出了修车铺又拐到小区物业,找刘主管把夜班的活儿应下,预支了一个礼拜的工资,五百块。刘主管签字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啥也没问。

交租最后那天下午,玉琴把小账本摊在摊位后头,当着账本一笔一笔过:存折两千二,卖车三千五,预支五百,她妹妹两千,周宁两千,一共一万零二。

刨去先前补回摊上的八百块货,还剩九千四;她抽出九千,收摊后揣去市场办公室交了租金,我在门口等着,出来时手里捏着收据,风吹得纸直响。回来她在账本上把进货那一栏补平,末了落笔:余四百。

就着摊位的灯,玉琴撕了一页账本纸,写了三条,一条一条念给我听:一,往后摊位和存折归她管,我的工资卡上交;二,我每月留五百零花,多一分没有;三,她妹妹和周宁各两千,三个月内还清,从我工资里一笔一笔走。

念完了她说:你签个字。我接过笔就签了。签完我说了一句,这两年头一回没绕弯子:玉琴,什么慈善,我就是输红了眼,拿“做慈善”俩字给自己遮羞。她把纸折好夹进账本:知道就好。你这个慈善,往后我做不起了。

玉琴让我先把三轮推回去,她刷完保温桶就来。走到街口,棋牌室躲不开。老钱倚在门口抽烟,老远就招呼:周哥!晚上手气该转了,进来再做一回慈善?

我隔着门槛看他,里头哗啦哗啦的洗牌声跟往常一样。搁半个月前,我这条腿自己就拐进去了,可这会儿,脑子里过的是她一路数了三遍的那两千块。

我说:不做了。家里摊子年年要交租,这钱我得给它留着。老钱笑笑,没再劝。老马从里头探出个头,朝我点了点。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说,周慈善这回是真做善事了。后头哄了一声,不知是捧我还是损我。我把三轮支在路边,又折回了市场。

玉琴还蹲在摊子后头擦案板。我把三轮推到摊边,帮她把剩下的家伙什搬上去,油壶摆好,凳子码齐。她直起腰,把自己留的那碗豆浆推到我面前,还是温的,没说话。

我端起来喝了。锁卷帘门的时候她说:十点了,你上班去吧。我应了一声,把碗洗了,扣在案板上。

到我讲这些的今天,两个多月过去了。她妹妹那两千,上个月还清了;周宁那份还剩一千,这个月摊上的钱一落袋就给她转过去。

我兜里每月还是那五百,牌一回没碰。玉琴没说过原谅我,日子照常过,只是账归她了。前几天晚上她对账,头一回叫我坐过去帮她念数,念到“余四百”那一页,她顿了一下,没说什么,我也没说什么。我念得挺慢,她记得挺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