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广田,今年五十九岁,是山东聊城下面一个县的人,退休前在县运输公司开车,跑长途跑了一辈子。我老伴姓陈,叫陈玉梅,走了五年了。我有个儿子,叫李海,在济南一家物流公司上班,成家了,有个六岁的闺女。

我这一辈子,开车开了三十四年,从二十岁开到五十四岁。我这行的人,常年在外,一年在家待不了几个月。我跟我老伴,三十年的夫妻,真正在一块儿过的日子,加起来没几年。她走那年,我心里那个悔,说不出来。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县城住。房子是我们单位分的,六十平,两室一厅。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三。我儿子一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一年回来两三趟。

我这五年,头两年还行,后三年越来越不行。

我说的不是吃不上穿不上,我说的是没话说。我一天到晚,除了去公园走路的时候跟人聊两句,剩下的时候就是不说话。我看电视,看一天;我听收音机,听一天。我有时候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一看一个钟头。

我儿子有一年过年回来,跟我说,爸,你要不要找个伴。

我说,找什么伴。

他说,搭伙过日子那种。他说,我们小区就有一对,两个老人一块儿过,挺好的。

我说,让人笑话。

他说,谁笑话,现在多的是。

我嘴上说不要,心里是动的。

我认识王秀芝,是在县里的老年大学。

我去年春天报了个班,学的是二胡。我小时候跟我爸学过两天,老了想捡起来。我们那个班二十几个人,年纪都在五十五到七十之间。

王秀芝比我大一岁,今年六十。她退休前在县棉纺厂做挡车工,退休金三千一。她离异,离了二十多年了,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她儿子在青岛,做海员,一年在家待不了两个月。

她这个人,说话直。我们那个班的人都怕她,因为她说起话来不留情面,谁做错了当场就说。可也服她,因为她做事公道,班里的杂事都是她张罗。

我跟她怎么熟起来的,说起来也简单。我们那个班,我是唯一一个拉二胡拉得像锯木头的人。有一次下课,我还在那儿拉,她在旁边收拾东西,听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李广田,你这弓子握得像拿方向盘。

我说,我开了三十四年车。

她说,那你得松开。她说,你那手是握方向盘的劲,拉二胡得用攥毛笔的劲。

她说完,过来给我掰手指头。她掰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股味道,是肥皂味。

从那以后,她开始管我的二胡。我拉错了她就停,一句一句给我抠。我这个人一辈子被人管得少,老伴在的时候管我,她走了以后没人管我。她管我,我心里不烦,反倒觉得踏实。

我们俩就这么熟了。熟了以后,一起去买菜,一起去公园走路,一起吃饭。我们那个班的人开始起哄,说老李跟王老师好了。

我去年秋天跟她提了那件事。

那天我们在公园走路,走到湖边那张长椅上坐下。我憋了半天,说了出来。

我说,秀芝,我跟你说个事。

她说,你说。

我说,我想跟你搭伙过日子。

我说完这句,心跳得厉害。我这辈子除了我老伴,没跟别的女人说过这种话。五十九的人了,说出这句话,脸都红了。

她听完,没说话。她坐在那儿,看着湖面,看了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她说,李广田,我可以跟你过。

我一下子高兴坏了。我说,真的?

她说,真的。她说,可我有五个条件,你要是能答应,咱们就过;你要是觉得不行,咱们还是同学,该上课上课,别伤和气。

我说,你说。

她说了五条。这五条,我一条一条说给你们听。这五条,我们过了一年零三个月,一条没改。

第一条,是钱。

她说,钱要分清。

她说,你一个月四千三,我一个月三千一。咱们俩搭伙过日子,生活费怎么出,得先说好。

她说,我的意思是这样:每个月的生活费,咱俩按收入比例出,你出多一点,我出少一点。具体多少,咱们第一月试一个月,月底算账,看花了多少,再定个数。定下来以后,每个月一号,每人把那份钱放进一个公共的抽屉里,买菜买米买油,都从那里头出。谁也别垫,谁也别欠。

她说,除了这个公共的钱,剩下的都是各自的。你的退休金是你的,我的退休金是我的。你的存款是你的,我的存款是我的。谁也不许动谁的。

她说,你的房子是你的,我的房子是我的。咱们住你那儿,我不出房租,可我也不往里添一分钱。你家那张床、那个柜子,将来还是你儿子的。我那边那套小房子,我留着,我不卖,我有时候回去住两天。

她说,李广田,我把话说白了。咱们这个年纪搭伙,最怕的就是钱搅在一起。钱一搅,就说不清了。你儿子将来问我拿过你多少钱,我答不上来;我儿子将来问我给你贴了多少,我也答不上来。咱们把账做在明处,谁家孩子问起来,咱们都敢说。

我听完,心里有点不舒服。我说,秀芝,你把我说得像那种算计的人。

她说,我不是说你算计。她说,我说的是人性。她说,你今天是这么想的,三年以后你病了,你儿子来了,他看见我在这儿住着,他能怎么想?我这边也是一样。咱们把话说在前头,不是防着你,是护着咱们两个。

我想了想,说,行。

现在我们俩是这么做的。每个月一号,我放一千五,她放一千,一共两千五,放在客厅抽屉里。买菜买米买油,都从那里头出。月底算一次,剩多少下个月少放多少。

这一年多,这个账我天天记,一笔不落。我发现这么过下来,我心里特别踏实,因为我一分钱都不欠她的,她也一分钱不欠我的。

第二条,是儿女。

她说,这第二条比第一条更要紧。

她说,儿女得知道。她说,你不能瞒着你儿子,我也不能瞒着我儿子。咱们俩要在一块儿过,得让他们知道,得让他们见面,得当着面说清楚。

她说,还有一样,财产得立字据。

她说,你那套房子,将来是你儿子的,这一点我认。我那套小房子,将来是我儿子的,你也别惦记。咱们俩谁也不继承谁的。

她说,还有一样,各自的遗嘱自己立。你立你的,我立我的,各写各的,谁也别改谁的。她说,将来要是走了一个,另一个不争遗产,不住着不走,该回哪儿回哪儿。

她说,还有一样,大额的花销,谁也不替谁做主。你要是给你孙子买个几千块的东西,你自己说了算,不用问我;我要是给我儿子添点什么,也是我自己说了算。可谁也不许替对方做决定,谁也不许在对方的钱上签字。

我听完,说,秀芝,你想得也太远了。

她说,不远。她说,我今年六十,你今年五十九,咱们这个年纪,这些都是眼前的事。她说,我见过太多搭伙的,过的时候挺好,走了一个,另一个的儿女打上门来,最后连死都不得安生。

她说,我有个老姐妹,跟一个老头搭伙过了六年,老头走了以后,老头的儿子把她赶出来了,连她买的那台电视都不让搬。她那年六十八,一个人搬回自己的老房子,哭了一冬天。

她说,我不想到那一天。

后来我们真办了。去年十月,我儿子从济南回来,她儿子从青岛回来,我们四个人在饭店吃了一顿饭。饭桌上,我们把该说的都说了。我儿子一开始脸不好看,后来听明白了,脸色缓了。她儿子倒是很痛快,说妈你高兴就行。

我们还去了趟公证处,各自立了遗嘱,各自做了个声明,声明双方不继承对方财产。这事花了一千多块,是我们俩平摊的。

办完那天出来,秀芝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李广田,从今天起,咱们俩的日子才真正开始。

第三条,是家务。

这一条是她先说的,我没想到。

她说,家务得轮着来。

她说,你别以为我搬过去,就是给你做饭洗衣服的。她说,我六十一了,我干了一辈子,我不是来找活干的。

她说,咱们这么分:做饭,一人一天;洗碗,谁做饭谁不洗,另一个洗;扫地拖地,轮着来;换季的被子、窗帘这种大件,两个人一起弄。

她说,还有一样,谁也别把谁当保姆。你病了躺两天,我伺候你,是情分,不是我应该的;我病了躺两天,你伺候我,也是情分。这个情分,是互相的。

她说,你要是觉得我做饭好吃,你就说好吃;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你就说不对。咱们是一起过日子,不是你雇我。

我听完,脸红了。我这个人,一辈子是我老伴伺候的。我老伴在的时候,饭是她做,衣服是她洗,我连自己的袜子在哪儿都不知道。我提搭伙这事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有那么一点想法的,我想着有个女人给做口热饭。

她这一条,把我那点心思戳破了。

我这一年多的家务,是这么干的。我做一天饭,她做一天。我第一天做饭,做的什么?我做了个西红柿炒鸡蛋,盐放多了,齁得她喝了三杯水。她没说我,她说,明天我做,你看着。

第二天她做,我在旁边看。她教我怎么放盐,怎么掌握火候。我学了半年,现在能做六个菜了。我会炒土豆丝,会炖排骨,会蒸馒头。

我今年五十九,我这辈子第一次会蒸馒头。我蒸的第一锅馒头,发得不太好,硬得像石头。她吃了两个,说还行。我知道她是给我面子,可我心里还是高兴。

第四条,是生病。

这一条,是她五条里最长的一条,也是她说得最慢的一条。

她说,生病和不能动,得说清楚。

她说,小病,咱们互相照应。你感冒了,我给你熬姜汤;我腰疼了,你给我贴膏药。这些都不用说。

她说,可是大病,各自归各自的儿女。

她说,你要是得了个什么大病,需要住院、需要手术、需要长期花钱,那得你儿子来管。我可以陪床,可以给你送饭,可以替你跑腿,可我不签字,不出钱,也不做决定。她说,我做不了这个主,我也不该做这个主。

她说,反过来也一样。我要是躺下了,你伺候我几天行,可我不能指望你伺候我三年五年。她说,我得给我儿子打电话,让他回来。

她说,还有一样,是最难的。她说,咱们俩要是有一个先失能了,说不了话、动不了了,那怎么办。

她说,我的意思是这样:到了那一天,谁失能,谁回自己儿女那儿。另一个不拦着,也不跟着。咱们这个搭伙,到那一天就散了。

她说,李广田,这话难听,可我得说。咱们这个年纪,随时可能出事。我现在跟你好好的,咱们天天一起走路、一起吃饭,可哪天我中风了躺在床上,我不能让你一个六十多的人给我端屎端尿。你端不动,我也不忍心。

她说,我把这条说在前头,不是为了散伙,是为了让咱们俩现在能踏踏实实地过。你知道最坏的那一步在哪儿,你就不怕了。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我说,秀芝,你这个人,心太硬了。

她说,我不是心硬。她说,我是把这些年看过的都想了一遍。她说,我见过那种,一方瘫了,另一方硬撑着伺候,伺候到最后自己也倒了,两个人一起进医院,儿女从外地赶回来,一看是两个病人。

她说,那不是情分,那是糊涂。

第五条,是退路。

她说,第五条最简单,也最要紧。

她说,谁也别捆着谁。

她说,你有你的朋友,我有我的朋友;你有你的儿女,我有我的儿女。我不问你跟你儿子说什么,你也别问我跟我儿子说什么。我不查你手机,你也别查我的。

她说,我要是回我自己那套房子住两天,你别问为什么;你要是出去跟老伙计喝酒喝到半夜,我也不问。

她说,还有一样,咱们俩要是哪天过不下去了,谁也别闹。你把我的东西收拾好,我搬走;我把你的东西收拾好,我走人。咱们还是同学,该上课上课。

她说,李广田,这一条是保命的。搭伙过日子,最怕的就是没有退路。你要是觉得进了这个门就出不去了,你心里就有怨气;我要是觉得上了这条船就下不来了,我心里也有怨气。怨气攒久了,两个人就成仇人了。

她说,咱们把退路留舒服。我觉得条都是界限,没有一条是情分。

可我这三年来,慢慢咂摸出味儿来了。

这五条,看着是冷的,其实是热的。

你想啊,两个人都六十上下了,各自有一辈子的家底,各自有一大家子儿女,各自有各自的病和各自的脾气。你要是把这些全搅在一起,谁也说不清。说不清就要吵,吵就要散,散了还带着一肚子怨。

她这五条,是把所有可能出事的地方,一条一条钉死了。钉死了以后,剩下的地方,就是干净的。

我们现在过日子,干净得很。

我早上六点起,去公园走路。她六点半起,做早饭。我七点回来,饭好了,我们一起吃。吃完她收拾,我擦地。上午我去老年活动室下棋,她去合唱团唱歌。中午我做或者她做,做完一起吃。下午各干各的,有时候一起去看电影,有时候一起去超市。晚上一起看电视,看新闻,看电视剧。九点半各自洗漱,十点睡。

我们俩一个屋睡觉?不是。我住主卧,她住次卧。我们各自有各自的屋,各自的柜子,各自的东西。

有人问过我,你们这叫什么搭伙。我说,这叫搭伙。搭伙不是结婚,搭伙就是两个人合伙过日子。

我这一年多,过得比过去五年都好。

我这人以前一天说不上一句话。现在我一天跟秀芝说的话,比我过去一个月说的都多。我们说菜价,说儿女,说班里的事,说电视里的新闻。我拉二胡,她在旁边听,听完了说,这句不对。

我今年五十九,我瘦了八年了,今年胖了六斤。

我儿子上个月回来,看我在厨房里蒸馒头,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他跟我说,爸,你变了。

我说,哪儿变了。

他说,你有精神了。

我说,嗯。

他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他说,爸,王老师那五条,我一开始听着不痛快,现在我觉得人家想得对。他说,你们俩这么过,我们做儿女的放心。

我今年五十九,我把这五条写出来,是想跟跟我一样的人说几句。

我这个年纪的人,想找个伴,不丢人。寂寞是真的,屋里没声音是真的。可你得想清楚,你要找的是什么。

你要找的是个伴,不是保姆,不是护工,不是提款机,也不是给你儿女添一个麻烦。

你要是能把这几样想清楚,那你就照着这五条,跟对方摊开说。说的时候可能不痛快,可说完以后的日子,是痛快的。

我最后再提醒一句。我说的这五条,是我们两个人商量出来的,是我们的情况。你们要是也有这个打算,一定得根据自己的情况来定。尤其是财产、遗嘱这些事,法律上是有讲究的,同居关系和夫妻关系不一样,不受婚姻法的那些保护。你们要是真要办,最好去公证处问问,或者找个律师问清楚,把该立的字据立了。

这不是多此一举,这是保护你们两个人,也保护两家的儿女。

我今年五十九,我跟秀芝过了这一年零三个月。我不知道能过多久,也许是三年,也许是十年,也许哪天就散了。

可我知道,我们俩这一年多,每一天都是干净的。

上个月我过生日,她给我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她端上来,说,李广田,生日快乐。

我吃那碗面的时候,眼泪掉进碗里了。

我没擦,我把它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