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元年(1457)正月,北京城里杀了一个人。

要命的是定罪的由头,谋反是灭族的大罪,可管审判的官员翻遍卷宗,找不出他调过一兵一卒,也找不出他跟谁通过一封密信,查来查去没了主意,只好往上报,回来一句,《明史纪事本末》里记下了审案人的话,虽无显迹,意有之,痕迹是没有的,他的意思,是有的。

就凭这两个字的意思,一个快六十岁的人被押去了刑场,他叫于谦,八年前,正是这个人替大明挡下了一场亡国之祸。

一个刚替国家续了命的人,为什么非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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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门列阵

先得说清楚,这个人是怎么走到北京城中心的。

于谦是钱塘人,永乐十九年(1421)中的进士,宣德年间做过御史,后来升到兵部右侍郎,去巡抚河南、山西,一待就是十九年,他在地方上断案,替冤囚平反,遇上灾荒放粮赈济,河南、山西的百姓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于龙图,拿他和宋朝的包拯相比。

这十九年里,他把人得罪了个遍,那时候宦官王振说了算,各地官员进京都要搜罗土特产送去打点,于谦每次进京奏事,两只袖子空着,人家劝他,就算不送金宝,带点线香、蘑菇之类的人情也好,他甩甩袖子笑,说我带的是清风,还写了四句诗,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

这没送礼的背后是要命的,有一回他入朝,名字被报进王振的耳朵,王振找了个由头,把他下狱论死,关足三个月,消息传出去,山西、河南的吏民几千人跑到宫门口上书,请朝廷把他留下,几个藩王也替他说话,他才被放了出来。

回到正统十四年(1449),那年七月,瓦剌太师也先大举入寇,太监王振撺掇着二十出头的英宗朱祁镇御驾亲征,几十万大军出了居庸关,走走停停,八月里在土木堡(今河北怀来)被也先追上,明军大溃,英宗做了俘虏,王振死在乱军里。

消息传回北京,满朝文武聚在殿上哭,哭完谁也说不出下一步该干什么,有人提起了迁都。

第一个主张迁都的是翰林侍讲徐珵,他拿天象说事,讲南迁可以避祸,于谦当时是兵部左侍郎,当着满朝的面吼了一句,言南迁者,可斩也,京师天下根本,一动则大事去矣。

这一嗓子把人心钉住了,九月里群臣拥立郕王朱祁钰即位,就是景泰帝,遥尊英宗为太上皇,也先手里那张人质牌先从名义上作废,于谦升任兵部尚书,把整个防务接了过去。

十月,也先挟着英宗破了紫荆关,兵锋直抵北京城下,京师的精锐早在土木堡折光了,凑起来的兵不到十万,人心是浮的。

于谦把二十二万军队摆到九座城门外,城门落锁,自己领一路人马守德胜门,正对着也先的主力,他下的令是,临阵退的,后队斩前队,城门锁了,退路断了,守军只剩死战一条道。

十月十三日,也先的兵扑向德胜门,于谦让人马提前藏在街边空屋里,只派几个骑兵出去,装成散兵往回跑,也先的万余骑追进来,两边房顶上的火铳、火箭一齐放,伏兵杀出,也先的弟弟博罗、平章卯那孩死在炮火里,也先转头去攻西直门、彰义门,也都被挡了回来,相持五天,他看看讨不到便宜,又怕勤王的兵马抄他后路,连夜拔营,退回塞外。

土木堡丢掉的那半壁国运,被这个人一刀一枪守了回来。

这一战之后,于谦官至少保,景泰帝对他几乎言听计从,可也是这一战,让几个人把他结结实实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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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门

战场上的账好算,朝堂上的账,要等八年才来结。

于谦这个人,不太会做人,史书上写他性子刚,碰上不顺心的事,就拍着胸脯叹气,说我这一腔热血,究竟要洒在什么地方,他看不起那批一遇事就往后退的勋贵老臣,这些人也就把他恨上了。

记恨他的人里,有几个是要命的,徐珵当年主张南迁,被于谦当众骂了回去,从此抬不起头,后来改名徐有贞,咬着牙等机会,石亨原本是打了败仗被撤职的将领,是于谦保举他重新带兵,可这人不领情,德胜门打完,石亨封了侯,于谦只加了少保,他觉得没面子,又上书保举于谦的儿子做官,被于谦顶了回去,都督张軏征苗时犯了军法,被于谦弹劾过,再加上一个太监曹吉祥,几个人凑成了一条线。

皇位那块石头,也一直压着所有人,景泰元年(1450),也先看攥着英宗榨不出油水,把人送了回来,景泰帝把哥哥锁进南宫,一锁七年,景泰三年(1452),他又废掉英宗的儿子朱见深,改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济当太子,转过年来朱见济病死,太子的位置又空着,谁开口提复立旧太子谁倒霉,御史钟同、礼部郎中章纶上了疏,被下了狱。

到景泰八年(1457)正月,景帝一病不起,于谦才和大学士商辂几个人拟了一道疏,要复立朱见深为太子,这道疏誊到日头偏西才抄清,还没来得及递上去。

那道疏,就揣在袖子里,揣了一夜。

正月十六的夜里,石亨、徐有贞、曹吉祥、张軏带着一千多兵,撞开南宫的门,把英宗扶上了奉天殿,天快亮的时候,满朝大臣还等着去给景泰帝上朝,抬头一看,龙椅上换了人。

英宗复了位,这皇位却坐得心虚,弟弟还好端端活着,自己是太上皇夺了侄子的位置,说穿了,合法性薄得像一张纸。

这时候徐有贞凑了上去,说了那句要于谦命的话,不杀于谦,此举为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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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欲

英宗起初是犹豫的,他到底记得于谦的功劳,对身边人说了一句,于谦其实是有功的。

只是一犹豫,徐有贞的话又递了上来,夺门这件事,总得有个名目,于谦活着,这个名目就立不住。

罪名是现成编的,说于谦和大学士王文等人谋立外藩,想迎襄王的儿子进京当皇帝,这比谋反还重,真坐实了,是要灭族的。

审的时候,王文还想着辩,他一条条列,迎藩王进京得用金牌信符,得从内府、兵部一道一道走程序,翻册子就知道他和于谦碰没碰过这些东西,口舌费了半天,查下来的结果,金牌信符一件不少,都在内府锁着。

王文还想再辩,于谦拦住了他,笑了一句,亨等意耳,辩何益,石亨他们心里早有了定数,辩有什么用。

查无实据,主审官转头去问徐有贞,回来的还是那句话,虽无显迹,意有之,都御史萧维桢这些人顺着这个意思,把罪名坐成了谋逆。

天顺元年正月,于谦被杀于市,抄家的时候,锦衣卫进门翻了一圈,翻出来的是家无余赀,做了几十年官,家里没几个钱,只有一间正房锁得严实,撬开一看,里头放的是景泰帝赐他的蟒衣、剑器,包得整整齐齐,一次也没拿出来穿过。

行刑那天的事,《明史》里记了六个字,阴霾四合,天下冤之。

他死后还有一件小事,驻军的指挥里有个叫朵儿的,本是曹吉祥的部下,跑到刑场,拿酒浇在地上祭他,哭出了声,曹吉祥听说了,把他拖下去打了一顿板子,第二天,朵儿又去了,照旧浇酒,照旧哭。

皇太后后来才知道于谦已经死了,一连叹了好些天,连英宗自己,也慢慢回过味来。

没过多久,接替于谦做兵部尚书的,是石亨的人,叫陈汝言,不到一年就出了事,抄出来的赃物堆了满屋,英宗领着大臣去看,脸色难看得厉害,说,于谦在景泰朝受那样的优待,到死家里没什么钱,陈汝言哪来这么多,石亨低着头,答不上话。

又过了些日子,边关传来警报,英宗一脸忧愁,一旁侍立的恭顺侯吴瑾开了口,说,若是于谦还在,不会让敌寇走到这一步。

英宗没有接话。

参考资料:

[清]张廷玉等:《明史·于谦传》卷一百七十

[清]张廷玉等:《明史·吴宁传》卷一百七十一

[清]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卷三十五

《明英宗实录》卷二百七十四

[清]夏燮:《明通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