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王五十年(前257年)十一月,咸阳城西十里,一个叫杜邮的驿站,来了一队车马。
车上扶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不动路了,在驿站里歇脚,他身上的官没了,爵没了,只剩一个身份叫“士伍”,《史记》里这三个字,说的是被削净一切、只算个普通兵丁的人,往前几个月,这个人的名号还叫武安君。
他等的是咸阳方向的动静,等来的是一把剑,使者传王命,说大王赐你自尽,你自行了断。
这个等着领死的人叫白起,在这以前,他替秦国打了三十多年仗,史书上记下来的,几乎没有哪一场是他输的。
伊阙一战,斩首二十四万,华阳一战,斩首十三万,打楚国,他带兵攻破了郢都,长平一仗,赵国的主力被他连人带将埋进了山谷。
一个没输过的将军,最后死在了赐他胜仗的国君手里,这里头的事,得从他第一次带兵那天,从头讲。
左庶长
白起是郿县人,郿在今天陕西眉县一带,《史记·白起王翦列传》给他开篇,只写了六个字,“善用兵,事秦昭王”,连他哪年生的都没交代。
秦昭王十三年(前294年),白起第一次在史书里露面,头衔是“左庶长”,领兵去打韩国的新城,第二年伊阙之战,他的头衔换成了“左更”,打完这一仗,又升作“国尉”,再过些年,成了“大良造”。
左庶长、左更、国尉、大良造,这些名字听着生僻,其实都是商鞅变法留下那套军功爵里的等级,秦国的兵,从最底下的小卒到顶上的大将,都在这本册子上挂着号,一颗敌人的脑袋换一级爵位,田宅、仆役跟着爵位往上走,白起就是从这套阶梯的最下头,一级一级自己爬上去的。
昭王十四年(前293年)的伊阙之战,是他爬得最快的一级,韩、魏两国凑起兵马挡在伊阙,白起把他们打崩,斩首二十四万,活捉魏将公孙喜,拔下五座城,这一战过后,关东六国才晓得秦国出了个能打的人。
《史记·穰侯列传》里记着一句要紧的话,说“昭王十四年,魏厓举白起”,魏厓就是魏冉,秦昭王的舅舅,宣太后芈八子的弟弟,那时秦国的相国,封在穰地,号穰侯,《史记》还补了一句,说白起这个人,“穰侯之所任举也,相善”,是穰侯一路把他举荐上去的,两个处得来。
白起手里那本军功册子,一半是他在战场上拿命换的,另一半,是穰侯在朝里替他翻页的。
往后那些年,是白起最顺的时候,昭王三十四年(前273年),他攻魏国,拔华阳,赶跑魏将芒卯,斩首十三万,又跟赵将贾偃交手,把两万赵卒沉进了黄河,昭王二十八年(前279年)前后,他掉头打楚国,拔了鄢、邓五座城,第二年干脆攻破楚国都城郢,一把火烧了楚王的夷陵,楚国被迫把都城往东迁,秦国把郢地改成南郡,白起凭这一战封了武安君。
“武安”两个字,取的是“以武功安天下”的意思。
穰侯在朝里坐得越稳,白起在前线打得越狠,那几年这两个人的名字几乎绑在一处,谁也想不到,头一个把辔绳松开的,会是穰侯自己。
应侯
秦昭王三十六年(前271年)以后,秦国朝堂上多了一个人,魏国人范雎。
范雎在魏国差点被相国魏齐打死,装死裹进草席丢进茅厕,靠人搭救才逃出来,改名换姓叫张禄,跟着秦国使者王稽的车偷偷进了函谷关,他见了秦昭王,说的话句句戳在昭王心上,一件是外交上的“远交近攻”,一件是家里的事,说秦国如今不是大王一个人说了算,是太后和“四贵”说了算,穰侯、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各有封地,各带兵将,家里的钱比王室还多,是“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
这话正合昭王的心意,昭王四十一年(前266年),他下了决心,废掉宣太后,把穰侯魏冉连同华阳、泾阳、高陵三位,一并赶出关外,各回封地,穰侯出关的时候,运东西的辎车一千多辆,装得下一条街,秦昭王顺手拜范雎为相,封在应地,号应侯。
靠山一倒,白起在朝堂上,一下从“穰侯的人”,变成了“应侯的对头”。
两个人的疙瘩,很快就摆到了台面上,昭王四十七年(前260年),秦、赵两国把主力都压到长平,赵国先派老将廉颇守着壁垒不出,秦军啃不动,秦国使了个反间计,赵国换了年轻的赵括,白起暗中接了秦军主将,诱赵括离开壁垒,把他的大军截成两段,围了四十六天,赵军粮尽,《史记》说饿到“内阴相杀食”,赵括亲自带精锐突围,被秦军一箭射死,剩下的四十万赵卒,放下了武器。
《史记》记这一笔写得很冷,说“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白起算了一算,说上党的百姓本就不愿归秦,赵国的兵又反复无常,不杀干净,怕要生乱,“乃挟诈而尽阬杀之”,只放回二百四十个年纪最小的,前后斩首俘虏加起来,四十五万人,赵国举国震恐。
这个数目,后人吵了两千年,南宋的朱熹就直说不信,说赵括手底下的都是百战之兵,哪有四十万人肯束手就死,给《资治通鉴》作注的胡三省,也疑心四十万是秦国从长平开打到最后前后斩获的总数,未必是一回坑杀的人数,1995年山西高平挖出的尸骨坑,出土的骸骨也只有一百多具,对不上一个“四十万”,这笔账,《史记》白纸黑字记的是四十万降卒、四十五万总斩获,信到几分,各人心里各有一杆秤。
白起想趁着这一股势,北上去围邯郸,把赵国一口吞下,韩、赵两国吓破了胆,凑了重金,派纵横家苏代悄悄去见范雎。
苏代问范雎,武安君要围邯郸了吧,范雎说是,苏代接着说,赵国一亡,秦王就要称王天下,到那时白起位列三公,他替秦国攻下的城有七十多座,南定鄢郢,北坑赵括,功劳比古时的周公、吕望还大,您这位相国,甘心站到他下头去么,“君能为之下乎”。
这话,范雎听进去了,他转头去见秦昭王,说秦国的兵打累了,不如让韩、赵割点地来讲和,叫士卒歇口气,昭王答应下来,韩割垣雍,赵割六城,转过年来正月,两边都收了兵。
白起眼看要到手的灭赵大功,就这么给抽掉了,他听说这是范雎的主意,从此跟应侯结下了怨。
仗是白起在前头打,功却要由范雎在朝里点头,这一身胜仗,往后就开始反过来咬他自己。
杜邮
赵国割出去的那六座城,转脸就不认账了,一座也不交割,秦昭王重又发兵攻赵,先派五大夫王陵去围邯郸。
这时白起病着,昭王本想让他换下王陵去挂帅,白起说了一段话,《史记》记得很全,说“邯郸实未易攻也,且诸侯救日至,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虽破长平军,而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
翻成白话,就是邯郸城不好打,诸侯的救兵说到就到,秦国自己在长平也折了过半的人,国内是空的,隔着山河去啃人家的都城,赵国在里头接应,诸侯在外头夹攻,这一仗秦国准败。
昭王亲自出面请他,白起不去,又派范雎去请,白起还是不去,只推说病重,昭王没法子,让王陵接着打,王陵果然吃了败仗,损兵折将,昭王又换上王龁,围了邯郸八九个月,城还是拔不下来,楚国春申君、魏国信陵君领着几十万人来救,秦军死伤惨重。
白起在旁边,说了一句“秦不听臣计,今如何矣”,这话传到昭王耳朵里,昭王火了。
他说的话,一句一句都应验了,可最教君王听不下去的,偏偏就是臣子那句“我早说过”。
昭王一声令下,把白起的官爵一笔勾销,贬作“士伍”,撵去西北边上的阴密,阴密在今天甘肃灵台,白起病着,走不了,在咸阳城里搁了三个月,偏赶上诸侯的军队追着秦军打,秦军一退再退,向都城告急的使者一天好几拨,昭王索性打发人来赶白起,不许他再留在咸阳城里。
白起只好上路,出了咸阳西门十里,到杜邮停下歇脚,这时候昭王跟应侯、群臣凑在一处商量,说白起这一走,心里还憋着气,嘴里还有牢骚,“其意尚怏怏不服,有余言”,商量定了,差一个使者,捧着一把剑到杜邮去。
白起把剑接过来,横在脖子上,要抹下去之前,先问了一句,“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问完这一句,隔了很久,他才说出后半句,“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阬之,是足以死”。
一个替秦国打了三十年胜仗的人,临了惦记的,是长平山谷里那几十万放下武器的赵国人。
他死在昭王五十年十一月,《史记》交代完这个日子,又补了一笔,说白起“死而非其罪,秦人怜之,乡邑皆祭祀焉”。
参考资料:
司马迁《史记·白起王翦列传》卷七十三,中华书局,1959
司马迁《史记·穰侯列传》卷七十二
司马迁《史记·范雎蔡泽列传》卷七十九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五,胡三省注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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