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十一点四十,我推门进女儿房间,她还在写数学卷子。台灯压在左手边,右手握着笔,额头快要贴到纸面上。桌上摊着三样东西:物理练习册、英语报纸,还有那张正面已经写完选择题、背面大片空白的数学卷子,标着“周末拓展卷(三)”。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水杯,凉的。十点我送进来的那杯热水,她一口没动。
“妈,你别站我后头。”她头也不抬。
“几点了?”
“卷子写完就睡。”
她嘴上这么说,手里的笔却没停。我绕到她侧边,看见卷子背面最后两道大题空着,倒数第三题写了三行,用笔划掉两行,只剩个“解”字和一条横线。
“不会做?”
“没时间想。”她把笔换到左手,揉了揉右手腕,“我白天上课都困,下午数学课差点睡着,讲什么都没过脑子。晚上回来又这么多题,越做越觉得没力气。”
我站在她书桌边,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要是她每天夜里都写到这个时候,白天上课靠什么撑?靠瞌睡和咖啡吗?
第二天下午,我被班主任王老师叫到学校。她坐在办公桌后头,把手机上的一张截图推到我面前,是她跟数学教研组长的聊天记录。
上面写着一行字:“三班月考平均分比四班低三分,家长跟得紧点,作业量不能再减了。”
“现在初三抓得紧,你女儿这个班是她带的毕业班,她也是要成绩的。”旁边坐着的年级主任补了一句,“你家孩子成绩在班里中游偏上,努努力能冲重点高中,这个时候不能松劲。”
我盯着那三个字,“不能减”。
当天晚上九点半,女儿从书包里掏出三张卷子:数学一张、物理一张、英语一份语法专项。她把三样东西在桌上排好,像排队等着处刑。
“今晚写不完这些,明天早读前还要交英语作文。”她坐下来,把数学卷子拖到面前。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些全都要交?”
“嗯。不交就扣操行分,扣满五次请家长。”
九点四十五,我去客厅拿手机,在家长群里翻到昨晚十一点另一位妈妈发的照片:她儿子趴在作业本上睡着,脸上印着圆珠笔杆压出的红印。
下面一排家长回复,“我们家的也刚睡”“今天已经写到十二点半了”“不敢催也不敢不催,孩子的卷子第二天要检查”。
她爸出差在苏州,我电话打过去,他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别太较真。”
我决定较真一次。
十点四十,我洗了水果端进去。女儿正拿着橡皮对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题反复擦,纸面那块已经被擦得起了毛。
“这题老师讲过吗?”
“讲过类似的。”她把橡皮放下,捏起那一页纸抖了抖,“可我今天上课脑袋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进去。现在看这题,脑子里全是空白。”
“先写别的,回头再补这题。”
“补不了。这张卷子明天要交,不交没分。”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很累的平静,像在说她吃过晚饭了那样随意。这让我心里被什么揪了一下。我女儿并不讨厌学习,她只是累了。
十一点,我跑出去,从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个新的文件夹回来,走到女儿桌边,拿起那张数学卷子。
“你干什么?”
我两手抓住卷子两角,用力一扯。“刺啦”一声,那张纸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她愣住,眼睛瞪圆了盯着我。
我把撕碎的卷子叠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把文件夹放在她面前:“今晚你只做物理和英语,人能做的做,做不完的明天我跟你班主任说。”
“妈,你真说了,她会记仇的。”
“记仇就记仇。”我说,“你去洗漱,十一点半必须躺到床上休息。”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过了几秒才小声说:“数学卷子明天让交,我交什么?”
“交你今天白天做的那些题。”我把垃圾桶里裂开的卷子捡出来,翻到正面那面——她白天在学校做完了选择题和填空题,正确率不算差。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送完她,直接去了学校,站在老师办公室门口。我敲了门,把撕成两半的数学卷子放在王老师桌上,又放了一张打印好的说明,上面写着:孩子昨晚写到十一点还没写完,白天已经出现上课犯困、听课效率下降的情况,我作为家长,选择让她先休息,没完成的作业今天补。
我说:“王老师,我不是来闹的。我是想跟您商量个办法。”
王老师看了半天卷子,又把那张说明看了一遍,推了推眼镜:“家长,我知道你们心疼孩子,但我班上的平均分、升学率,都是实实在在压在我身上的指标。布置多少作业,不是我想布置的,是年级统一安排的。”
“那年级统一安排的依据是什么?”我指着那张裂口还在的卷子,“依据是孩子白天还有精力听讲、能消化你讲的内容。可现在她晚上做作业做到十二点,白天上课打瞌睡,倒回来又要靠晚上补白天的课,这是一个死循环。”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王老师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没说话。我继续:“我来不是要你减作业,我就想问一句——要是孩子成绩掉下去了,是因为作业写太多导致白天精力不够,这个责任谁来担?”
她沉默了。
两天后,女儿回家说,数学老师改课代表收卷子的时候,把作业分成了必做和选做。必做是当天学的内容对应的题,选做是拓展题。选做不交不扣分,但做对了能加平时分。
她又说,班里起码有十来个同学,那天晚上都只做了必做部分。
我女儿第一次在晚上十点前写完作业,是在周五。她合上笔帽,走到客厅,在沙发上靠着坐了二十分钟,什么也没干,就是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她爸视频打过来,她抢过手机冲镜头喊了句:“爸!我今晚九点五十写完了!”
她爸在那边笑:“不是合不合作业的问题,是你妈快十点就赶你睡觉。”
“是我自己写的!”她把手机递给我,“妈,你昨天跟老师说了什么?”
“我说你晚上十一点睡,白天起不来。”
“老师信了?”
“她没说不信。”
一个月后,月考成绩下来,她总分比上次进步了十一分,数学比上次高了九分。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条通知,说“近期根据学生实际情况调整作业结构,必做与选做结合”,用词很官方,但我知道那是真的调整了。
那天晚上女儿整理书柜,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从腰间断成两半的数学卷子,已经压得平整。她把它夹进旧课本里,说:“留个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第一次有人把老师布下来的题目给撕了。”她歪着头看我,“妈,你知道吗,那天你撕卷子的时候,我其实特别怕。我怕你闹大了,老师就不管我了。”
我放下手里的碗:“那你还让我撕?”
她想了想:“因为你说十一点半必须睡觉的时候,语气很确定。我忽然觉得,可能真的是有别的办法的。”
现在女儿每天十一点前都能睡。她的成绩没有往下掉,反而比之前稳了一点。我问过她:“作业变少了,你反而考得更好了?”
她说:“晚上睡得够,白天上课就不困,老师讲的我当场就能听懂,晚上做题就快,不用再反复翻课本。就是个正循环。”
我把这事讲给另一位家长听,她也在为孩子作业多熬夜发愁。我说我撕过一次卷子,她瞪大眼睛:“你真撕了?你胆子也太大了。”
“不是胆子大。”我说,“我就是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老师布置作业不是为了折磨孩子,是为了出成绩。可孩子要是天天熬夜,白天没有精力上课,这个成绩她背都背不回来。两个人在拽一条绳子,总得有一侧先松劲。我作为家长,选择先松我这边。”
那张撕开的数学卷子现在还在女儿旧课本里夹着。她跟我说,等中考完,她要把它裱起来,贴在书桌前的墙上。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那天你告诉我,完不成的作业可以有另一种交法。不是所有的事,都只能硬撑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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