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巴基斯坦待了4天,一旦对方看出你是中国人,那态度真的说变就变。

我叫宋远,今年三十八,在义乌做小商品批发生意。去年秋天,一个在巴基斯坦做外贸的朋友老赵跟我说,你来一趟,这边市场大,中国货好卖。我办了签证,飞了伊斯兰堡。待了四天。不长,但够我看明白一些事。

落地是下午。伊斯兰堡机场不大,出关排队。前面站了几个欧美人,海关窗口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大胡子,深眼窝,表情严肃。翻护照的动作很快。轮到我的时候,我把护照递过去。他翻开,看了一眼国籍那栏,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没变,但嘴角动了动。他把护照还给我,用英语问:“第一次来?”

我说是。他点点头,说:“欢迎。”然后伸手往右边指了一下,示意行李转盘在那边。

语气不热,但比刚才多说了两个字。我取了行李往外走,心里琢磨这事。网上有人说巴基斯坦人对中国人特别热情,也有人说一般。我这才刚落地,还看不出来。

老赵来接我。他开一辆旧丰田,在伊斯兰堡做外贸三年了。上了车,他跟我说,你在这待几天就知道了。我说知道什么。他说知道什么叫“巴铁”。我说你别夸张。他说你等着。

第二天,老赵带我去批发市场。在拉瓦尔品第,一个很大的市场,卖什么的都有。衣服、鞋子、箱包、小家电。很多中国货。我们进了一家卖五金配件的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巴基斯坦人,叫阿卜杜拉,胖,留胡子,穿一件灰长袍。老赵跟他熟,打了招呼。阿卜杜拉看见我,用英语问老赵:“中国人?”

老赵说:“对,我兄弟。”

阿卜杜拉站起来。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他说:“China?”我说是。他说:“兄弟。”然后他转身跟店员说了句什么。店员搬了两把椅子过来,又端了两杯茶。阿卜杜拉让我们坐下。他坐在对面。他看着我。他说:“你们中国人,帮我们建港口,修路。兄弟。”他说“兄弟”的时候,手放在胸口。

我喝了一口茶。很甜。奶茶,加了糖。他说这是巴基斯坦的茶,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说好喝。他笑了。他笑的时候,胡子往上翘。他跟老赵说了一串话,我听不懂。老赵翻译:“他说他儿子在中国留学。在南京。学工程。他说中国好。中国人好。”

我问他儿子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他说儿子回来要开公司。他说要跟中国人做生意。他说:“中国兄弟。”他竖起大拇指。

我们走的时候,阿卜杜拉没收茶钱。他还让店员拿了一盒点心,塞给我。我说不用。他说拿着。他说这是给中国兄弟的。老赵说拿着吧。我拿了。出了店门,老赵说,你看,这就是巴铁。我说茶是不错。他说你还不信。我说我信。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第三天,我一个人去了伊斯兰堡的费萨尔清真寺。很大的清真寺,白色的,四个尖塔。游客多,本地人也多。我在外面拍照。一个年轻男的走过来,二十多岁,穿牛仔裤,T恤。他用英语问我:“你是中国人?”我说是。他说:“你好。”发音很标准。我说你好。他说他在学中文。他说他以后要去中国。他说中国好。他说巴基斯坦和中国是兄弟。他说完了,掏出手机,说要跟我合影。我跟他合了。他拍完,说了声谢谢,走了。

我继续拍照。又过来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瘦,穿一件灰衬衫。他也问我是不是中国人。我说是。他点点头。他说他是导游,问我要不要他带我逛逛。我说不用,我自己看看。他说他可以给我讲清真寺的历史。我说不用。他说他很便宜。我说不用。他站了一会儿。他说中国人有钱。我说不一定。他说你们中国人都有钱。我说我没有。他笑了。他说你谦虚。他说完走了。

后来老赵跟我说,那种主动凑上来的,有的是真热情,有的是想挣钱。你得分开看。我说嗯。他说你别觉得人家对你好就是巴铁,人家对你不好就是不友好。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就好。他说但大部分人,知道你从中国来的,态度确实会变。我说怎么变。他说你自己看。

第四天,老赵带我去了一家餐厅。在伊斯兰堡市区,一家本地菜。我们坐下来,点菜。服务员是个年轻小伙子。老赵用乌尔都语点了几个菜。服务员记完了,看着我。他问老赵:“他中国人?”老赵说是。服务员看着我。他说:“China?”我说是。他笑了。他说:“兄弟。”然后他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两杯饮料过来。他说这是送的。免费的。老赵说,你看。我说嗯。

吃完饭结账。老赵掏钱。服务员说不用了。老赵说为什么。他说中国兄弟,不用了。老赵说不行,要给。他说真不用。老赵硬给了。他把钱收了。他说谢谢。他说下次再来。他说中国兄弟,永远欢迎。

我坐在车上,跟老赵回酒店。路上我在想这件事。四天。不长。但我看明白了一些。他们看你是中国人,态度确实会变。有的更热情,有的更客气,有的想跟你做生意,有的想跟你合影。但不管哪种,都跟你从哪来有关系。不是因为你这个人。是因为你背后那个国家。

老赵说,你在义乌做批发生意,你知道中国货在巴基斯坦多好卖吗。我说知道。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好卖吗。我说便宜。他说便宜是一方面。他说更重要的是,他们信中国人。信中国货。信中国。他说这个信,不是一天两天来的。是几十年来的。是修路修来的。是建港口建来的。是留学生带来的。是一点一点攒的。

我说那我们做生意的,得对得起这个信。他说对。他说你卖假货,你骗人家,你辜负的不是你自己。你辜负的是前面那些人攒下来的。我说嗯。他说你别光说嗯。我说我记住了。他说你这个人。我说怎么了。他说嘴硬。我说嗯。他说但你心好。我说嗯。他说那就行。

第二天我飞回乌鲁木齐。在机场,一个巴基斯坦工作人员看见我的护照,笑了一下。他说:“中国?兄弟。”我说谢谢。他说一路平安。我说谢谢。过了安检。我在候机厅坐着。旁边坐了一个中国老头,六十多岁,从北京来的,在巴基斯坦做工程。他问我,待了几天。我说四天。他说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他们对咱咋样。我想了想,说比网上说的复杂。他说啥意思。我说有人是真心的,有人是想挣钱的。但大部分人,就是看到你从中国来的,愿意对你好一点。他说那不就是好吗。我说是。他说那你还说复杂。我说复杂的是,你不知道那个好是给你的,还是给中国的。他看了我一眼。他说你这个人。我说怎么了。他说你想太多。我说可能吧。他说不管给谁的,你接着就行。你接着了,别辜负就行。我说嗯。他说你这个人。我说嗯。他说嘴硬。我说嗯。他说但你心好。我说嗯。他说那就行。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伊斯兰堡慢慢变小。老赵说过,巴基斯坦人对中国人的好,不是白来的。是几十年攒下来的。是一点一点攒的。我坐在飞机上,想着那杯茶,那盒点心,那两杯免费饮料。想着阿卜杜拉说的“兄弟”。想着老赵说的“别辜负”。我想,四天很短。但我记住了一件事。你出去,你不光是你。你是中国人。人家看你,看的是中国。你对得起这个身份,你就对得起那些攒了几十年的人。你对得起吗。我问自己。我不知道。但我想。我想对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