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时务学堂到湖南大学——写在湖南大学百年校庆之际

(2026年10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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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〇年秋,我作为一名实习学子,走进了湖南大学校办工厂的大门。那时的我,不到二十岁,对于这所即将迎来百年校庆的母校,所知其实甚少。我只知道她坐落在岳麓山下、湘江之滨,是一所“老牌工科院校”,却不知道脚下的这片土地,承载着一千年的文脉,更不知道在“湖南大学”这个名字的背后,站着一位从湘西走出的维新志士——熊希龄。

四十余年后的今天,当母校迎来建校一百周年,我重新翻开那段被岁月尘封的历史,才恍然发现:我当年在车床前笨拙操作的那座校办工厂,其精神血脉竟可以追溯到戊戌变法前夜的长沙小东街。

千年书院:文脉的根

湖南大学的历史,要从岳麓书院说起。

北宋开宝九年(976年),潭州太守朱洞在岳麓山下创建岳麓书院。此后千年,虽历经七毁七建,弦歌始终不绝。南宋乾道三年(1167年),朱熹从福建千里迢迢来到长沙,与张栻会讲于岳麓书院,论《中庸》之义,辩太极之理,三日不辍,一时传为佳话。“朱张会讲”不仅是中国学术史上的盛事,更奠定了湖湘学派“经世致用”的精神底色。

此后数百年,王阳明来过,王夫之来过,曾国藩来过,左宗棠来过。这座书院培养出的,从来不只是皓首穷经的腐儒,而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实干者。这种“实事求是”的学风,这种“敢为人先”的气魄,正是湖湘文化的灵魂,也是日后湖南大学校训的源头。

然而,到了十九世纪末,千年书院已经走到了它的历史尽头。鸦片战争的炮声、甲午海战的惨败,让这个古老帝国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旧学已不足以救亡,新学才是唯一的出路。

时务学堂:维新志士的破局之举

正是在这样的历史关口,湖南出现了一所注定要影响半部中国近代史的学堂——时务学堂。

时务学堂的创办,与一位从湘西凤凰走出的才子密切相关。熊希龄,字秉三,同治九年(1870年)生于湖南凤凰一个军人家庭。他十五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二十五岁点翰林,是湘西走出的第一位翰林公。然而这位“神童”并没有安于翰林院的清贵生活。甲午战败后,他毅然投身维新运动,成为湖南新政的核心人物之一。

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冬,湘绅蒋德钧、熊希龄、王先谦、张祖同等在筹办宝善成机器制造公司时,蒋德钧“嫌其迹近谋利,乃创为添设时务学堂之议”。这个提议得到了湖南巡抚陈宝箴、按察使黄遵宪、学政江标的大力支持。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一月初,由岳麓书院山长王先谦领衔正式呈报立案,随后熊希龄等人请两江总督刘坤一拨盐厘加价银七千两作为经费,学堂遂在长沙小东街(今三贵街)刘权之旧宅中开办。

陈宝箴委派黄遵宪、熊希龄具体负责筹备事宜,任命熊希龄为提调,即校长,主持一切行政事务。熊希龄为学堂定下的办学宗旨极为明确:“广立学校,培植人才”“用可用之士气,开未开之民智”。他聘请梁启超为中文总教习,李维格为西文总教习,谭嗣同、唐才常、欧榘甲、韩文举等维新志士担任分教习。一时间,小东街上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时务学堂的招生盛况,在当时的湖南可谓空前。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秋,全省各州府共有四千多名学子齐聚长沙,争夺仅仅四十个入学名额。录取之后还要经过严格的淘汰,第一班四十名学生,到了第二年四月甄别时,淘汰了十三人,只剩下二十七人。录取之严、淘汰之酷,足见熊希龄和梁启超等人对人才培养的极端重视。

时务学堂的教学内容采用“中西并重”的模式,既讲授中国经史,也传授西方政治、法律、自然科学知识。梁启超在学堂中大力宣传民权平等思想,批阅学生札记时写下大量激进言论。这些做法引起了守旧派的强烈不满,王先谦等人与维新派之间的冲突日益激化。戊戌变法失败后,时务学堂被迫改制,于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春改名为求实书院。

时务学堂虽然只存在了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但它培养出的学生,却在后来的中国历史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蔡锷,时务学堂第一班学生,后来领导了反对袁世凯称帝的护国战争;杨树达,后来成为著名语言文字学家;范源濂,后来出任民国教育总长。梁启超在《清代学术概论》中回忆这段经历时写道:“嗣同与遵宪、熊希龄等,设时务学堂于长沙。”

这短短一句话,道尽了时务学堂在近代湖南维新运动中的核心地位。

廖名缙:另一位被遗忘的开拓者

在湖南大学的校史脉络中,还有一位与熊希龄并称“湘西双杰”的人物——廖名缙。

廖名缙,字笏堂,同治六年(1867年)生于湘西泸溪县浦市镇。他与熊希龄同为湘西走出的才子,二人终生为挚友。廖名缙早年考取秀才,光绪丁酉年(1897年)成为拔贡。他文武兼济,曾投身新军,担任湖南威字新军总文案、新军学堂监督。卸任回乡后,他脱下戎装,投身教育,先后执掌龙标书院、湖南明德学堂、湖南高等实业学堂、湖南甲种农业学堂等多所学府。

廖名缙对湖南大学最直接的贡献,是担任湖南高等工业学校(湖南大学前身)的校长。据史料记载,他“当年继陈鸿范之后受聘担任湖南高等工业学校校长,一九一三年下半年辞去校长职”。这所学校,正是湖南大学在定名之前的重要前身之一。廖名缙还参与创办了著名的船山学社,担任首任社长,并参与创立湖南教育总会,是近代湖湘新式教育的重要开拓者。

值得一提的是,廖名缙晚年还担任过香山慈幼院副院长——这所慈善教育机构,正是他的挚友熊希龄倾尽余生心血创办的。两位湘西才子,一位从维新运动的中心走向慈善教育,一位从新军幕僚走向学府执鞭,他们用不同的方式,践行着同一种信念:教育兴邦。

从学堂到大学:一座现代学府的诞生

时务学堂改制为求实书院后,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又改制为湖南省城大学堂。翌年,湖南省城大学堂与改制后的岳麓书院合并,组建湖南高等学堂。这次合并,标志着湖南古代书院制度向现代高等教育制度的正式过渡。

此后,湖南高等学堂几经变迁。民国五年(1916年),改名为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民国十五年(1926年)二月一日,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与湖南公立商业专门学校、湖南公立法政专门学校三校合并,正式定名为湖南大学,为湖南省省立大学。

从岳麓书院到时务学堂,从求实书院到湖南高等学堂,从工业专门学校到湖南大学——这条延续千年的教育脉络,终于在一九二六年有了一个现代的名字。而时务学堂,作为这条脉络中承前启后的关键一环,被公认为“湖南大学重要的历史源头之一”。

一九三七年,湖南大学成为国民政府教育部十余所国立大学之一。一九五〇年,毛泽东同志亲笔题写“湖南大学”校名,李达出任首任校长。一九五九年,湖南大学被定为全国重点大学。此后数十年间,学校历经院系调整、合并重组,逐步发展成为一所文理工经管法多学科协调发展的综合性大学。

校办工厂:我与百年学府的相遇

写到这里,我终于可以回到一九八〇年的那个秋天了。

那年我进入湖南大学校办工厂毕业实习。工厂坐落在天马山东麓,紧邻湘江,风景秀丽,厂区面积很大,生产磨床、台钻、发电机组、电机等产品,同时接受大学生实习。对于我们这些在课堂上学了几年理论的学生来说,这里是将图纸变成实物的第一站。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操作车床时的紧张。师傅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技工,话不多,但手艺极精。我车的第一根轴,量了又量,总觉得差那么一丝。师傅走过来,拿卡尺一卡,说:“差了五丝。”我涨红了脸。他把车刀重新装好,一边调整角度一边说:“机械这东西,差一丝就是差一丝,来不得半点虚的。”这句话,后来成了我做事的准则。

校办工厂的这段实习经历,让我第一次真切地理解了什么叫“实事求是”。它不是一句挂在墙上的校训,而是一种对待事物的根本态度:是什么就是什么,差多少就是多少,不夸大,不掩饰,不投机取巧。

更重要的是,在校办工厂的这段时间,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一所大学的精神,究竟从哪里来?后来我慢慢明白,湖南大学的精神,不是凭空产生的。它从岳麓书院的朱张会讲中来,从时务学堂的维新呐喊中来,从熊希龄、廖名缙那一代人的教育理想中来,也从一代代湖大人的躬身实践中来。这种精神,在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表现形式——在熊希龄那里,是“广立学校,培植人才”的维新实践;在廖名缙那里,是“执掌多校、躬身教坛”的教育坚守;在我们这一代人这里,则是在校办工厂里对每一丝精度的执着。

结语

百年校庆之际,我的思想回到了岳麓山下。岳麓书院里的“时务轩”依然安静伫立,轩中嵌着梁启超一九二二年题写的“时务学堂故址”碑。小东街上的时务学堂旧址,那块石碑也依然被后人寻访。岳麓书院的古松依然苍翠,湘江的水依然北去。

从公元九七六年的岳麓书院,到一八九七年的时务学堂,到一九二六年的湖南大学,再到今天迎来百年校庆的母校——这条跨越千年的教育脉络,见证了一个民族从传统走向现代的艰难历程。而熊希龄、廖名缙那一代人“敢为人先”的勇气,时务学堂“中西并重”的开放胸怀,岳麓书院“实事求是”的治学精神,早已融入湖南大学的血脉,成为一代代湖大人共同的精神底色。

谨以此文,敬献给母校的百年华诞,也敬献给那些在历史深处为这所学校奠基的人们——他们或许已被许多人遗忘,但他们的精神,从未走远。

岳麓巍巍,湘水泱泱。时务遗风,山高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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