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一共3个女儿,我是最小的,可妈妈却只对我非打即骂,外公外婆都劝妈妈,直到我妈给他俩看了一个视频后,他们俩:赶快打死她
这话是我外婆后来学给我听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橘皮被她撕成很小很小的块,扔进烟灰缸里。我坐在她对面,两条腿缩在椅子上,手指抠着膝盖上结痂的蚊子包。她说完这句,橘子刚好剥完,她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茶几上,没给我。
我当时八岁,或者九岁。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地板砖上,有一块反光刚好刺着我的眼睛。我眯着眼,看外婆嘴里的橘子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她用手背擦掉,继续说,你妈也是没办法。
我没说话。我在想那个视频到底是什么。
这件事过去快二十年了。我现在二十七岁,一个人在南方城市租房住,做着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周末睡到自然醒,点外卖,刷手机,偶尔和朋友出去吃火锅。我学会化妆,学会穿高跟鞋,学会在深夜加班后给自己煮一碗泡面。我还学会在跟老家打电话时,把语调放平,把情绪收起来,像一个正常的成年人那样说话。但那个问题一直跟着我。像一根刺,很小,扎在手指尖,不碰不疼,一碰就疼得钻心。
那个视频,到底是什么。
我先说清楚我家的情况。
我家三个女儿,我是老三。大姐比我大八岁,二姐比我大五岁。我出生那年,我爸在外面打工,据说听到又是个女儿,电话里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哦。就挂了。
但我爸没回来。
他三年后才回来的,带回来一箱子脏衣服,还有一瓶治脚气的药膏。那时候我已经会走路会说话了,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进来,我妈推我,叫爸爸快叫爸爸。我叫了一声。他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化掉一半的大白兔奶糖,糖纸都黏在糖上了。我接过来,剥了半天剥不开,最后还是我妈帮我剥的。
这就是我爸。
他不打我,也不骂我。他甚至不怎么跟我说话。我小时候一度以为他是哑巴,后来发现他只是对我沉默。他会跟大姐二姐说话,问她们学习怎么样,想不想吃什么。到我这里,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样。
不是那种故意忽视,是更残忍的那种——他真的想不起来还有我这么个人。
有一次他带大姐二姐去镇上吃馄饨,我在院子里玩泥巴,他们三个上了摩托车就走了。我追出去喊,摩托车已经拐过村口那棵大槐树了。我站在路口哭,邻居家一个不熟的婶子路过,说你爸带姐姐们出去了?我没回答,她也没停,自顾自走了。我哭了一会儿,回去继续玩泥巴。那堆泥巴被我捏成一个碗的形状,太阳晒得它开始干裂,裂缝像蜘蛛网一样从碗口蔓延到碗底。
晚上他们回来,大姐拎着一袋锅巴,二姐拿着一根棒棒糖。我爸径直去屋里换鞋,我妈在厨房炒菜。没人跟我提这件事,好像我本来就不该去。
我端着饭碗坐在门槛上吃,菜里的肉被我嚼了很久吞不下去。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鼻子堵住了,肉在嘴里翻来翻去,就是咽不下去。后来我吐出来扔到院子里的鸡窝边,一只芦花鸡飞快地跑过来叼走了。
说回我妈。
我妈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她对邻居很客气,对亲戚很周到,对我爸很顺从,对我大姐二姐很温和。唯独对我。
她打我用过的东西很多。衣架,折叠的那种,外面裹着一层彩色塑料皮,打在身上会发出很响的声音,但不太疼。笤帚,竹子做的,手柄那端已经磨得发亮,打腿,打胳膊,打完会起一条红色的印子,过一会儿就变成青紫色。有一次她顺手抄起灶台上的铁勺,舀汤的那种,打在我后背上,那一下是真疼,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额头磕在灶台的棱角上,起了个包,一个多星期才消下去。
她骂我的话我也都记得。赔钱货。讨债鬼。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生你。你看你这个样子,以后能有什么出息。你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这些话不是一次两次。是每天。是随时随地。我吃饭慢了骂,快了也骂。我衣服穿多了骂,穿少了也骂。我考了第三名,她不说话。考了第十名,她骂我猪脑子。后来我就不告诉她成绩了,她也不问,偶尔想起来问一句,我说还行,她就翻个白眼,说你能行到哪里去。
我小时候一直想不通为什么。
我试过讨好她。我六岁就会洗碗,站在小板凳上,袖子撸到胳膊肘,洗洁精倒太多了,泡沫溢出来流了一地,她进来看到了,一脚踹在小板凳上,我摔下来,碗碎了两个,手掌被碎片划了一道口子。她先看的是碗,然后才看我。说了一句至今我都记得的话:碗都比你值钱。
我那时候不知道“值钱”是什么意思,但我记住了这个词。
后来我慢慢就不讨好了。不是我不想,是我学会了:在她面前,我做什么都不对。不做什么,也不对。存在,就不对。
但为什么是我呢。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遍。小时候想不通,就哭。躲在被窝里哭,不出声,眼泪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后来大一点,学会不哭了,改成咬手。咬手指关节那里的皮,咬到发红,咬破了皮,再用舌头去舔,舔完继续咬。这个习惯到大学才戒掉,现在我的手指关节那里还有几道浅浅的印子。
大姐二姐对我还行。不好不坏。大姐性格像我爸,对谁都淡淡的,不太管我的事。她高中住校,周末回来带一包学校小卖部买的辣条,分我两三根。二姐相对话多一点,偶尔会拉着我一起看电视,但也就仅此而已。
她们不是坏人。她们只是和我一样,生活在这个奇怪的家里,各自找到了自己相对安全的位置。
大姐的办法是听话,成绩好,不给家里添乱。二姐的办法是嘴甜,会哄人,会看眼色。我呢。
我什么都没学会。
不是不想学,是没资格学。她们俩做错了事,我妈最多说两句。我做错了——其实很多时候根本不是我错了,但结果都一样——就是打。后来我琢磨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我这个人本身。我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大概是我六岁那年吧,外婆来了一次。
她看到我妈打我。那天的起因我忘了,只记得我妈又抄起衣架抽我腿,我满屋子躲,最后缩在墙角。外婆拦住了她,把她拉到厨房里说话。我蹲在墙角,听见她们在厨房里小声说了很久。
后来外婆走了,我妈从厨房出来,眼睛红红的,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但我当时看不懂。我只觉得她好像更恨我了。
第二天,外公也来了。外公很少来我家,他腿不好,走路拄一根竹棍,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他坐在堂屋里,我妈给他泡了杯茶,他没喝,就盯着我妈看。外婆站在一边,抱着胳膊。
然后外婆把我叫过去,让我去隔壁婶子家玩一会儿。我说我不去,外婆就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说你去小卖部买点吃的。我拿了钱就走了。
但我没去小卖部。
我绕了一圈,从后院翻墙进来的。我家后院墙不高,有棵石榴树贴着墙长,我踩在石榴树杈上就能翻过去。我脱了鞋,提着鞋,光脚从后院摸到厨房后窗。厨房后窗离堂屋很近,堂屋的窗子开着,我能听见里面说话。
我听见外婆说:你不能再这么对她了,她毕竟是你的孩子。
我妈没说话。
外公说:三个女儿,你偏偏对最小的这样,外面人知道了怎么想。我们当爹妈的看了心疼。
我妈还是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我妈说:你们不懂。
外婆说:那你给我说清楚,我们怎么不懂了。
脚步声。我妈进了一趟卧室又出来。然后我听见一个很小的声音,后来反应过来是手机放在桌上的声音。
我妈说:你们自己看。
安静。
很安静。
然后我外婆发出一声,不是说话,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外公的竹棍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外婆说了那句话。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她的语气变了,从刚才的劝阻变成了另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还有点像恶心。
她说:那得赶快打死她。这个事不能留。
我蹲在厨房后窗下面,石榴树的影子遮着我,脚底下踩着一片碎瓦,硌得脚心疼。我把那两块钱攥在手里,攥出一手的汗。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什么视频。为什么看了就要打死我。我做错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错。我那时候才六岁。一个六岁的小孩能做什么,让外婆说出那种话。
我想冲进去问他们,但我没敢。
我从后院翻出去,穿上鞋,去小卖部买了两包干脆面,一包香葱味的,一包烤肉味的。我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把两包干脆面都吃了,捏碎了吃的,面渣掉了一身。吃完用手背擦擦嘴,往回走。走得很慢。经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我绕了两圈,又绕了两圈,最后实在绕不下去了,才往家里走。
回到家,外公外婆已经走了。我妈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我回来,没说话。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屋,把自己房间的门关上。我的房间很小,原来是个杂物间,后来腾出来给我住。里面放一张小床,一个塑料衣柜,没有窗户。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看,看久了那些霉斑好像会动,像一张张脸。
那天晚上我没吃晚饭。不是我妈不让我吃,是我自己不想吃。我躺在床上装睡,听见外面大姐二姐在说话,听见我妈洗碗的声音,听见我爸回来的摩托车声。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想把自己闷死,但又怕死,就把被子掀开了。掀开又盖上,盖上又掀开。折腾了一晚上。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想那个视频的事。我试过去找我妈的手机,想偷看那个视频。但我妈手机一直随身带着,睡觉时压在枕头底下,我根本拿不到。我也想过直接问她,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我怕。我连她骂我的时候都不敢问,更别说在那种平静的时候主动开口。对她主动开口这件事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勇气,而我那时候没有。
再后来我就把这事放下了。不是忘了,是藏起来了。藏在脑子最深的那个角落里,假装它不存在。但每次我妈打我的时候,每次外婆看我的眼神变得奇怪的时候,那个问题就会从角落里蹦出来,砸在我脑门上。
那个视频到底是什么。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
我上初中了。我学会了很多事情。学会了在挨打的时候不哭不躲,就站在那里让她打完,因为哭和躲只会让她打得更狠。学会了在成绩单发下来之前先想好怎么说,把排名说得高一点,但又不能太高,太高了她不信。学会了观察她的表情,她的动作,她眉毛动一下我就知道今天是什么天气。
但我还是不知道那个视频的事。
初中三年,我妈打我的次数变少了。不是她心软了,是我长大了,学会了规避。我很少出现在她面前,放学回来就钻进房间,吃饭的时候快速吃完就放下碗回房间。周末去同学家做作业,能不在家就不在家。我把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最小,小到像一粒灰尘,飘在空气里谁都看不见。
你以为灰尘就不会被注意到吗。我告诉你,会。就是因为她看不见我,她觉得我不亲她,觉得我躲着她,她更生气。有一次周末下大雨,我没法出去,被迫和她待在客厅里。她看电视,我在茶几上写作业。安安静静的。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坐那么远干嘛,我能吃了你吗。我没说话,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一点。过一会儿她又说,写个作业声音那么大,笔纸摩擦的声音烦死了。我就把本子合上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她出门。
她那天没出门。我们就在客厅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电视里放着什么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和她偶尔转头看我的眼神。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形容不出来。像是讨厌,又像是有别的什么。
高中我考到了县城。寄宿制,一个月回家一次。
那三年是我人生中最好过的三年。不是因为学校有多好,也不是因为我成绩有多好,而是因为不用回家。宿舍八个人,上下铺,我的铺位靠窗,冬天冷夏天热,但我睡得比在家里踏实一万倍。食堂的饭难吃,白菜炒得发苦,米饭有时候夹生,但每一口我都吃得下去。
每个月回家一次,坐一个半小时的大巴,到镇上再走二十分钟路。那条路我走过无数遍,路边有家卖化肥的店,有个修摩托车的铺子,有个养蜂的棚子。走到养蜂棚那里的时候,我的心就开始往下沉。走到摩托车铺的时候,腿就开始发软。到了家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要站两三秒,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我妈还是那样。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她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偶尔说几句,也没什么好话。但她不打我了,可能是因为我大了,也可能是因为她觉得打我没用了。我爸还是那样,看到我回来,点点头,继续看他的电视。大姐已经嫁人了,过年才回来。二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
家还是那个家。我还是那个多余的人。
大学考到了省外。远。很远。坐火车要一夜,硬座,坐到腰都断了。但我不觉得累。凌晨三点到站,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心情却好得不行。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大概就是,终于可以呼吸了。
大学四年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打生活费的事,三句话说完就挂了。开头是,钱打过去了。中间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她就说,你省着点花,家里没钱。结尾是,嗯。挂了。每次都是这样。
工作以后我更少回去了。一年一次,春节,硬着头皮回去,待三四天就走。那三四天里我尽量不出现在她面前,但也不躲得太明显。我知道分寸了。知道什么样的距离让她不会觉得我在躲她,又不会让她觉得我在她眼前晃。
说起来挺悲哀的。我用了二十多年,学会了怎么跟自己的亲妈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
但那个问题,还在。
它在我心里藏了二十多年。像一块石头,一开始是尖锐的,硌得生疼。后来时间长了,河水冲刷,石头磨圆了,但它还在那里。水一退,它就露出来。
那个视频到底是什么。
今年过年回家的那次,我终于决定要问清楚。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做的。是我想了一年,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二十多年了,我连我妈为什么恨我都不知道。这事说出去谁信。我同事小陈,她跟她妈也吵架,母女俩三天两头吵,吵完又和好,和好又吵。有一次她加班太累,趴在工位上哭,她妈打电话过来,问她怎么了,她在电话里跟她妈喊,你别管我。挂了电话不到半小时她妈就把鸡汤送到公司楼下了。她给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心里那个石头又动了动,硌得肋骨生疼。
不是嫉妒。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困惑。
同是一个妈生的,为什么她们得到的爱,我连边都沾不上。如果说我做了什么错事,那也行,你告诉我,我错在哪了。但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在猜测,在假设,在胡思乱想。极端的时候甚至想过,我是不是我妈亲生的。
这个问题我想了不下几百遍。但我没问过。不敢问。怕问了得到的答案我承受不了。但不问,我又永远走不出来。
所以今年大年初二,晚上,吃完饭,我爸去隔壁打牌了,家里只剩我和我妈。她在客厅看春晚重播,我在旁边坐着嗑瓜子。其实我不爱嗑瓜子,但手里总得有点事做,不然更尴尬。
我叫了她一声。妈。
她嗯了一声,眼睛还在电视上。
我说,我想问你个事。
她说,说呗。
我深吸一口气。嘴里的瓜子壳不知道怎么的扎了一下舌头,有点疼。我说,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外婆外公来过一次,你给他们看了一个视频。
她的眼睛从电视上移开了。
慢慢转过来,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形容不好。就是二十年前她打我的时候,打完以后,气喘匀了,低头看我的那个眼神。里面有厌恶,有疲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我说,那个视频是什么。
她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春晚重播里,一个我不认识的演员在说着什么相声段子,嗑瓜子一样的语速,哗啦啦往外蹦。
她站起来,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我必须知道。我都二十七了,我连你当年为什么那么对我都不知道。我这些年——
我没说完。因为她的表情让我说不下去了。她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我看到了。
然后她起身,走进卧室。和二十年前一样,我听见她翻东西的声音。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很旧的手机,那种翻盖的,屏幕已经花了,充电口也生锈了。那是她很多年前用的手机,我认得,我小时候她天天拿着这个手机接我爸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给我,就放在那里。屏幕亮着,是一段暂停的视频,画面定格的第一个镜头是我。很小的我,应该是两三岁的样子,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蹲在院子里。那条裙子我记得,后来长大了穿不下,我妈拿去剪了当抹布。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也看着我。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愧疚。是一种很深的疲倦,像是一个人扛了二十多年的东西,终于要放下来了。
她说,你看吧。然后转身去了厨房。厨房门没关,我听见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很久的水。我猜她是在洗手。她紧张的时候就会洗手。
我按下了播放键。
视频大概十几分钟。我不确定。因为我的时间感在那十几分钟里完全碎裂了。
前半段是日常记录。我蹲在院子里玩,我吃西瓜吃得满脸都是,我抱着大姐的腿不撒手。很正常。一个两三岁小孩的日常。拍摄者应该是我妈,画面有时候抖一下,有时候对焦没对上。
中间有一小段,我坐在床上,我妈不知道在干什么,忽然我说了一句什么,口齿不清,但能听明白。我说的是——妈妈你为什么要害我。
视频里我妈的声音,还带着笑意,说,妈妈怎么害你了。我没回答,又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要害我。
然后是后半段。
后半段,画面全黑了。应该是摄像头被挡住了,或者是放在什么东西上面。但声音还在。我听见一个小孩的声音在说话,是我。很小的我。声音甜甜的,细声细气的,但我听了几句以后,手指开始发抖。
我说的是——我刚才没有说过那句话。我刚才在睡觉。
这句话是我说的。但是这句话接在什么地方呢。接在妈妈说“你刚才说妈妈为什么要害你”之后。也就是说,我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是“醒着”的,但我在狡辩,说自己刚才在睡觉,不承认自己说过。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极其自然。自然到不像是一个两三岁的小孩。那种语气,那种轻重缓急,那种带着一点点委屈和无辜的腔调。如果我不知道画面中的小孩是我,我会以为这是一个成年人在说话。不对。不只是这样。
我又把刚才那段重放了一遍。再听了一遍那句妈妈你为什么要害我。
第一次听的时候我觉得是小孩子的懵懂之言。是因为刚才我睁着眼说了那句话以后立刻切换成了柔弱的狡辩模式。不对。这种操作、这种切换、这种语气。一个小孩怎么可能——我当时是醒着的,清醒的。我说完以后立刻否认,动作之间的切换极其利落,就像是一个——一个有心机的人在做一件精心设计的事。
我的手开始抖了。
不止是手。我的膝盖也在抖。我把手按在膝盖上,想让它停下来,但停不下来。我把视频又往前倒了一点,重新听那句话的语气。甜甜软软的声音,语气里却有不该出现在那个年纪的阴飕飕。妈妈说你怎么这么说的时候,画面大概是我又重申了一遍,我怕妈妈要害我,当时我脸上是什么表情我自己完全不记得,可我反复听那声音——那不是害怕。那不是小孩子的害怕。那是——挑衅?不对。是试探。
这个念头撞进我脑子里的时候,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不想再看了。
然后我听见我妈在我身后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厨房出来了,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巾,擦着她那双洗得发红的手。她说,后面的还要看吗。
我没回答。
她过来把手机拿起来,划了几下,又把屏幕转向我。后来的视频我小时候经常闭眼假睡骗过她以为我睡着后在房里自言自语说的那些话。那些话我听着现在已经不陌生了。
她说,所以从那时候起我就怕你。怕你演得这么像你却不知情。后来过了几天你照常乖得不像话,好像那天的事没发生。我就决定把这个录下来。这手机存到现在,我换手机时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传到新手机上。你外公外婆差点以为我真的疯了,我给他们看的时候他们也说不出话。你外婆那话是我让你外婆说的。
说到这儿她歇了口气,窗玻璃上映着我们俩的影子。她不看我,光盯着那影子。半晌又补了一句。其实你六岁以后我有时候半夜都睡不着。怕你过来。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
又说,但你又什么都没干过。除了那一次。你没有任何其他症状。
我坐在沙发上,嘴角沾着一片瓜子皮,我没擦。我在想六岁那年外婆说完那句话之后我一个人蹲在石榴树后面的恐惧。那时候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可她每天面对一个克制不住对她笑好、上学、写作业、吃饭的女儿,心里装着那段视频里我完全无意识、却被她判定是“不是我”的那一面。她觉得我是一个——“什么东西”。但是你没办法对一个“怪物”二十多年朝夕相处说出真正为什么疏远的理由。
她没说出来。她大概也觉得自己太过荒谬。
我没再问了。
初三我提前两天买了票。跟她说我要回去加班。她点了点头说路上注意安全。我从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家里走出来,关上门,走了二十分钟路,上了大巴。车上没有几个人,车窗外的田里有一层薄薄的雪,盖不住泥土的颜色。我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是一段我自己都认不出的视频。
回来之后我把她旧手机里传过来的视频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不知道”。到现在我也没打开过第二次。
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我还在想,到底是两三岁那一段没有来由的反应更陌生,还是我妈忍了二十多年的恐惧更陌生。
我不知道。
我上了百度,查了很多可能。又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又打上去,最后还是合上了电脑。
窗外楼下的路灯亮着,光线透过窗帘缝落在书桌上,我坐在靠椅里,膝盖抵着桌子边沿,一下下轻撞着桌腿。已经二十七了。妈妈也五十多了。
有些问题这辈子可能不会有答案。
《全文完》
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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