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隐瞒部长身份去女儿单位开会,被处长骂,散会后他吓得上门请罪。我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个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缸子底磕掉一块瓷,锡焊过。女儿小敏坐在前排,回头看了我一眼,嘴抿着。她不知道我要来。她只知道她爸退休了,在老家种菜。我瞒了她三年。三年前我从部里退下来,搬到县城,租了个小院,种了两垄白菜。这次来,是替老周。老周是这个处的处长,请了病假。他让我替他开个会,说就是念念文件,没啥事。
处长姓孙,三十来岁,头发梳得溜光,西装袖口别着个金扣子。他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拿激光笔点着屏幕。
“这个月任务,同比上个月,下降了百分之七。什么原因?责任心!有些人,上班踩点来,下班踩点走。中间还要溜出去买菜。你以为单位是你家?”
底下没人吭声。小敏低着头,手搁在键盘上,指头没动。孙处长拿激光笔转了一圈。光点落在小敏桌上。
“赵小敏。你那个数据,昨天交的,第三页有个错。你核对了吗?”
“核对了。”
“核对了还错?你那个态度,就有问题。”
“孙处长,那个数据是系统导出的——”
“别跟我解释。错了就是错了。重做。”
小敏脸白了。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攥着裤腿。我攥着搪瓷缸。指头蹭着焊锡那块。蹭了两遍。孙处长还在说。光点晃来晃去。
“还有那个,谁,后面坐的那个。你是哪个科的?怎么没见过你?”
“替周处长开会的。”
“周处长?他那个病,就是躲事。你替他开会,你听得懂吗?你哪个科的?”
“退休了。”
“退休了来开什么会?周处长让你来的?”
“嗯。”
“你回去跟周处长说,下个月不用来了。他那摊活,我找人接。”
我站起来。搪瓷缸搁在桌上。当一声。会议室里安静了。小敏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出声。
“孙处长。”
“嗯。”
“周处长在这个处干了二十三年。他那个病,是累的。你让他别来了?”
“我说了。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跟你说一声。你那个金扣子。是某某牌的。一万八。你一个月挣多少。”
孙处长的脸从红到白。手垂下去。激光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我拿起搪瓷缸。往外走。小敏追出来。
“爸。你咋来了。”
“替老周。”
“你那个身份——”
“退休了。没啥身份。”
“孙处长那个人,嘴不好。但人不坏。”
“中。我知道了。”
我出了大楼。上了公交车。回了县城。第二天早上六点,有人敲门。我开了。孙处长站在门口。西装换成了灰夹克。头发没梳。旁边站着小敏。小敏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药。
“赵部长。”
“叫我老赵。”
“赵部长。我昨天不知道。我要是知道——”
“知道啥。知道我是部长。你就不骂了?”
“我……”
“你进来。”
他进来了。站在客厅里。手垂着。小敏把药搁在茶几上。坐在旁边。我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搁在他面前。
“吃。”
“我不饿。”
“吃。吃完说。”
他端起碗。挑了一筷子。吃了。咽了。然后放下。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笔记本。黑皮的。翻开。上面记着。某某处。某某科。人员名单。小敏那行。底下写了字。铅笔。歪的。去年。赵小敏。迟到三次。早退两次。事假一天。
“这个是我记的。我承认。我对你闺女,有偏见。她那个性格,闷。不会来事。我看不上。但昨天的数据,我后来查了。系统导出的。没错。我错怪她了。”
“你错怪的人。不止她一个。”
“嗯。”
“你那个处。去年调走的那个小周。为啥调走。”
“他……顶撞我。”
“顶撞你啥。”
“他说的那个方案。我觉得不行。他觉得行。吵了一架。我让他走的。”
“那个方案。后来谁用了。”
“隔壁处。用了。效果好。拿了省里表彰。”
“你后悔不。”
“后悔。”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外是我那两垄白菜。叶子绿着。他站了一会儿。回来。
“赵部长。我那个处长。还能干不。”
“能。但你那个金扣子。摘了。”
“中。”
他把金扣子摘了。搁在茶几上。然后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存折。红色的。递过来。
“这啥。”
“我攒的。三万二。给小敏。她那个岗位。工资低。我扣了她半年绩效。不该扣。补的。”
“你自己给她。”
他把存折搁在小敏面前。小敏没接。看着我。我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铁盒子。月饼盒那种。打开。里面是照片。黑白的,两寸。小敏小时候的。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个学校门口。笑得牙全露着。背面写了字。铅笔。歪的。2008年。赵小敏。
“孙处长。这个照片。我留着。你那个存折。你拿回去。小敏那个绩效。你以后别扣了。就行。”
“中。”
他把存折揣回去。吃了那碗面。走了。小敏送他下楼。回来的时候。坐在沙发上。
“爸。”
“嗯。”
“你那个部长。到底多大。”
“副部。”
“你瞒了我三年。”
“嗯。”
“为啥。”
“怕你仗势。”
“我不会。”
“我知道。但别人会。”
她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手机。翻了翻。递给我看。是她单位群。孙处长发的。就一行字:
“赵小敏那个数据,没错。我错怪她了。以后谁再扣她绩效,先找我。”
底下有人回了个竖大拇指。小敏把手机收回去。揣进兜里。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灶上烧着水。她灌暖瓶。瓶塞蹦了一下。我弯腰捡起来。她接过去。塞好。
“爸。晚上吃啥。”
“面条。”
“中。”
她下了两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出来。搁在桌上。筷子摆好。我坐下来。她也坐下来。窗外那两垄白菜。叶子绿着。太阳快落了。照在叶子上。亮。我夹了一筷子面。吃了。她也吃了。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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