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情人
我妈走的那天,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小远,妈出去散散心,别找我。”
就这一句话。没有标点,没有解释,没有说去哪儿。我打电话过去,关机。打了一整天,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差点去报警,是邻居张阿姨拦住我,说:“你妈……好像是跟人走了。”
“跟谁?”
张阿姨支支吾吾的,最后说:“好像是个男的。我前天看见她上了一个男人的车,黑色轿车,走的时候还提着行李箱。”
我愣在原地。我爸去世六年了,我妈一直独居,平时连广场舞都不跳,每天就是买菜做饭养花看书。她跟谁走?她什么时候认识的男人?
我翻遍了她房间,抽屉里、衣柜里、枕头底下,什么线索都没有。后来在她梳妆台的夹层里,翻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海边,穿白衬衫,风吹得衣服鼓起来。背面写了一行字——“青岛,2019年春”。
青岛。我妈去过青岛?我翻遍记忆,也想不起她提过青岛。
我找了一个星期,没有任何头绪。直到第九天,我收到一条短信,从我妈手机号发来的:“我在青岛,挺好的,别担心。”后面跟了一个地址。我打电话过去,又是关机。
我请了假,买了去青岛的火车票。
出发前一晚,我坐在我妈的房间里,看着她枕头上残留的白发,心里翻江倒海。我想起我爸走的那天,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但第二天早上还是照常给我做早饭,煎了两个蛋,煮了一碗粥,放在桌上,然后自己回房间关上门。我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我爸的旧毛衣,没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后来她平静了。我以为她想开了。可现在回头看,那平静底下到底压着什么东西,我根本不知道。
火车是下午到的青岛。我按地址找过去,在老城区一条小巷子里,一栋红砖老楼的三楼。楼道很窄,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三楼只有两扇门,我敲了左边那扇。门开了。
开门的是我妈。
她穿着一件我从没见过的碎花围裙,头发挽着,看起来气色很好,像是年轻了几岁。看见我,她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让开了身。
“进来吧。”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植物,绿莹莹的。厨房里飘着饭菜香。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海边的风景,笔触很细腻。
“坐。”我妈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下,环顾四周。茶几上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书架上有不少书,历史、文学、画册。角落里放着一双男人的拖鞋,灰色的,旧旧的但很干净。
“他在哪?”我问。
我妈坐在我对面,手指绞在一起,沉默了一会儿。“出去买菜了,一会儿回来。”
“他是谁?”
“小远……”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央求,也有别的什么。我形容不出来。
“他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我……以前的朋友。”
“以前的朋友?什么以前?我认识吗?”
她还没回答,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钥匙转动的声响,门开了。
我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拎着一袋菜。他个头不高,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一件浅灰色的夹克衫,看起来六十出头。他的左腿有点跛,走路一高一低的,所以刚才上楼那么慢。
他看见我,也愣住了。
那张脸。我见过。在哪儿见过?
他放下菜,慢慢走进来,看了我妈一眼。我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小远,”我妈说,“这是你爸。”
我脑子嗡的一声。我爸?我爸死了。我亲眼看见他的遗体推进火化炉。我捧着他的骨灰盒,亲手埋在了老家的山坡上。他怎么可能是我爸?
“不是那个爸。”我妈的声音很轻,“是你亲爸。”
我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那个男人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眼睛和我很像,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我以前一直以为我的眼睛随我妈,可现在我才发现,我的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样。
“你……你不是死了吗?”我的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低下头,跛着腿走到沙发边坐下。我妈坐在他旁边,握住了他的手。那一刻我忽然发现,我妈的手在抖,但他握得很紧。
“小远,”他说,“我没死。是我让你妈跟你说的。”
他叫陈建国。三十多年前,他是镇上的小学老师,我妈是供销社的售货员。他们恋爱、结婚、生了我。那时候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还算过得去。我三岁那年,他出了车祸。左腿截肢,颅内出血,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命保住了,但落下了癫痫的后遗症,时不时会发作,发作起来人事不知。
出院以后,他变了。他觉得自己成了废人,拖累了我妈和我。他开始喝酒,喝完了就发脾气,摔东西。我妈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照顾他和我,累得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有一天夜里,他趁我妈睡着,留下一封信,拄着拐杖走了。信上只有一句话:“我走了,别找我。好好过日子。”
我妈找了他三年。后来实在找不到了,就去派出所报了个死亡。那时候信息不联网,又是在农村,托了个人,就办下来了。她带着我离开了那个小镇,搬到了城里,给我改了姓,换了户口本。她说我爸是病死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你为什么要走?”我看着陈建国,声音发紧。
他低着头,手指抠着膝盖上的裤子。“我当时觉得,我活着就是拖累你们。你妈还年轻,你还要上学。我在那个家里,什么都干不了,还老犯病。我想着,我走了,你妈能找个好人嫁了,你能有个正常的家。”
“所以你就不管我们了?”我的声音大了起来,“你知道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多难吗?你知道她半夜哭的时候我在隔壁听见了吗?”
他没说话。我妈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
“小远,别怪他。”我妈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爸走了以后,我确实恨过他。后来不恨了。他那个人,就是太要强。觉得自己没用,就不想拖累任何人。我了解他。”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跟他在一起了?”我看着我妈,“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妈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
“六年前,你爸——我是说养你的那个爸——走了以后,我收拾他的东西,翻到一封信。是陈建国托人转交的,放在老周的衣服口袋里。信里说,他在青岛,身体好多了,在一家书店帮忙。他听说老周对我很好,就放心了。他说他这辈子亏欠我,下辈子还。”
我妈说到这里,眼睛红了。“我拿着那封信,哭了三天。后来我给他写了一封信,寄到青岛。没想到他回了。我们就这么通上了信。通了五年。去年,他说想见一面。我就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妈擦了擦眼角,“你叫了二十多年的爸,埋在山坡上那个,你每年清明都去看他。我怎么跟你说?说你还有一个爸,活着,在青岛?小远,你让妈怎么开口?”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我。他老了很多,脸上有深深的沟壑,眼皮耷拉着,但那双眼睛,年轻的时候应该和我很像。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小远,是我对不起你们。你别怪你妈。要怪就怪我。当年是我没出息。”
我看着他那条跛腿。三十二年前的车祸,截掉了他的左腿,也截掉了他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资格。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了,所以走了。但他不知道,他走了以后,我妈用了三十二年才把那个窟窿填上——没填上,只是用平静和沉默盖住了。
“你……这些年怎么过的?”我问。
他笑了笑,笑得很淡。“在青岛,帮人看店、送报纸、修鞋。后来腿装了假肢,能自己走了。前些年在书店找了个活,不累,能看书。你妈来了以后,我俩搭伙过日子。她做饭,我收拾屋子。就这么过。”
“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癫痫这些年没怎么犯了。药按时吃。”
沉默。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
我妈站起来,说:“我去热饭。你们爷俩说说话。”
她进了厨房。我和陈建国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我看着他,他看着地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小远,你长得像你妈,但眼睛像我。”
我低下头。我的眼睛像他。
“你恨我吗?”他问。
我想了很久。恨吗?小时候,别的小孩有爸接送上学,我没有。我妈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扛米扛面,修灯泡通马桶,什么都是自己来。我那时候问过我妈:“我爸呢?”她说:“死了。”我就信了。可现在,这个“死了”的人坐在我面前,活生生的,呼吸着,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说实话。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厨房里传来我妈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本书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本诗集,翻开的那页上有几句话,被用笔画了线: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 车,马,邮件都慢 /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我妈端着菜出来了。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紫菜汤。她把菜摆在桌上,又拿了三双筷子,三个碗。她坐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建国,忽然笑了。
“多少年了,”她说,“咱仨没在一张桌上吃过饭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西红柿炒得软软的,鸡蛋嫩嫩的,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我妈的手艺没变。
陈建国也拿起了筷子,但他没夹菜,只是看着我妈。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愧疚和庆幸和小心翼翼混在一起。我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轻声说:“吃吧。”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坐在我面前,一个是我叫了二十多年妈的人,一个是我从三岁起就以为死了的人。他们各自走过了一条又长又弯的路,最后在青岛这个老旧的巷子里,在一张不大的餐桌上,重新坐到了一起。
外面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咸的味道。我妈说,他们每个礼拜都去海边散步。她指着窗台上那排多肉说:“这是我从海边捡回来的石头,上面带着种子,种着种着就活了。”
我看着那些多肉。小小的,肉嘟嘟的叶子挤在一起,绿得发亮。它们长在石头上,根须贴着石缝,拼了命地往下扎。
那天晚上,我没走。陈建国把他的床让给我,自己搬了张竹椅睡在客厅。我妈给我找了干净的被子,铺在床上,又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她坐在床边,摸着我的头发。
“小远,妈不是不要你了。”
“我知道。”
“妈只是……也想自己活一回。”
“我知道。”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爸——我是说老周——他是个好人。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过,要是我哪天找到陈建国了,就跟他好好过。他说他不怪我。”
我闭上眼睛,点了点头。被子底下,我攥着拳头,指甲掐着手心。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用说。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陈建国已经出门了。我妈说他去买早点了。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一个跛腿的男人,提着一袋包子和豆浆,慢慢地走在青岛的老巷子里。他走得很慢,一高一低,但走得很稳。
我妈站在我旁边,端着一杯热水,看着他的背影。
“小远,”她说,“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问过我,海是什么颜色的?”
“记得。”
“我那时候说,蓝色的。”
“对。”
“其实海不光是蓝的。”她看着远处,目光越过红瓦屋顶,一直看到那片灰蓝色的海。“有时候是灰的,有时候是绿的,有时候是金色的。你得自己去看。”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脸上有一种我没有见过的平静。那种平静里没有委屈,没有隐忍,没有硬撑。是真正的平静。
“妈,”我说,“我懂了。”
她笑了笑,把手里的热水递给我。
那天下午,我坐火车回了城。临走的时候,陈建国站在巷子口,没送远。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我,打开一看,是几块高粱饴,老式的,黄纸包着,上面印着红字。
“你小时候爱吃这个。”他说,“路过商店看见的,就买了。”
我攥着那几块糖,上了火车。火车开了以后,我剥了一块放进嘴里。甜,也粘牙。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青岛越来越远,红瓦绿树,碧海蓝天。我想,我大概不会叫他“爸”。我叫不出口。但我会给他发微信,问他今天吃什么了,药有没有按时吃。也许有一天,我会再去看他们。带着我自己的孩子,去青岛,去海边,去踩踩那片灰蓝色的浪。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下个月我再来看你们。”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个“好”,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我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妈,青岛的海,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她回了三个字:“你自己来看。”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火车继续往前开,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金色。我闭上眼,嘴里还有高粱饴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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