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韦德福,今年五十二岁,广西柳江县百朋镇人,种藕为生,种了三十年。百朋镇是“玉藕之乡”,家家户户种藕,田里全是荷叶,夏天绿油油一片,秋天挖藕,冬天卖藕。我从小跟着爹挖藕,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挖。我老婆在镇上摆摊卖藕,儿子在广东打工,女儿嫁到了县城。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不缺啥。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老实,肯干,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我这辈子做过最胆大的事,就是去年冬天,在藕田里踩到一个东西,叫来全村人挖,挖出来一看,全都傻了眼。
那天是农历十一月初八,天冷,藕田里水凉。我早上六点下田,穿着水裤,拿着铁锹,弯着腰,在泥里摸藕。藕在泥底下,得用手摸,摸到了,顺着藕节,一点一点挖出来,不能断,断了就不值钱。我挖了一上午,挖了半筐,不算多,但够卖。中午的时候,我准备收工,往回走。脚底下忽然踩到一个东西,硬邦邦的,圆滚滚的,像一块石头。我以为是石头,没在意,抬脚要走。可脚一挪,又踩到了,还是那个东西,圆圆的,滑滑的,比石头轻。我弯腰,伸手摸了一把。泥里摸到一个铁疙瘩,凉的,硬的,表面坑坑洼洼,像生了锈。我拽了一下,拽不动,挺沉。我心想,什么玩意儿?石头不像石头,铁不像铁。我喊了一声,老李!老李是我邻居,也在挖藕。他跑过来,说,德福,咋了?我说,你摸摸,我脚下有个东西。他弯腰摸了摸,说,铁的?我说,不知道。他说,挖出来看看。我说,好。
我们俩挖了半个小时,挖出一个大坑,那个东西露出来了。是个铁疙瘩,长长的,圆圆的,一头大一头小,像一根大铁管子。上面全是泥,全是锈,看不清是什么。老李说,这是啥?我说,不知道。他说,像个水管。我说,水管没这么粗。他说,那是什么?我说,不知道。他说,再挖挖。我们又挖了半个小时,把那个东西周围的泥全清了。那个东西全露出来了,长大概一米五,粗大概四十公分,一头尖,一头平,平的那头有个盖子,盖子上有个小翅膀,像风扇叶子。老李看了一眼,脸白了。他说,德福,这不是水管。我说,那是什么?他说,这是炸弹。我说,你说什么?他说,炸弹。我说,什么炸弹?他说,日本炸弹。我说,你咋知道?他说,我爹说过,日本鬼子那时候,飞机扔炸弹,扔到田里,有的没炸,就埋在地里。他说,就是这个样子。我腿软了。我站在坑里,看着那个铁疙瘩,手在抖。老李说,快上来!快上来!我爬上来了。我们俩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炸弹,谁也不敢动。老李说,报警。我说,报警。我掏出手机,打了110。我说,派出所吗?我们田里挖出一个炸弹。他们说,什么炸弹?我说,日本炸弹。他们说,你确定?我说,不确定,但像个炸弹。他们说,你们别动,我们马上来。
警察来了。来了两辆车,一辆派出所的,一辆县公安局的。他们拉了警戒线,把藕田围了。他们看了看那个炸弹,说,像是真的。他们又打电话,叫了排爆的。排爆的来了,来了三个人,穿着防爆服,戴着防爆头盔,拿着仪器。他们下到田里,围着炸弹转了几圈,测了测,说,是航空炸弹,抗战时期日军投的,未爆炸,引信还在,危险。他们让我们往后退,退到一百米外。我们全村人都来了,站在一百米外,看着。排爆的人蹲在炸弹旁边,拿个小刷子,刷泥,刷锈,刷了半个小时。然后他们拿个什么东西,拧了拧,拧了那个小翅膀。拧完了,他们说,好了,引信拆了。我们松了口气。他们把炸弹装进一个铁箱子,抬上车,拉走了。他们说,要拉到山里销毁。我们看着车走了,站在田埂上,谁也没说话。
后来,警察问我,你怎么发现的?我说,我挖藕,踩到的。他们说,你运气好,没炸。我说,对。他们说,你爹叫什么?我说,韦老栓。他们说,韦老栓?我说,对。他们说,你爹是不是民国三十三年被日本飞机炸死的?我愣了。我说,你怎么知道?他们说,我们查了档案。民国三十三年,日军飞机轰炸百朋,炸死七个人,其中有一个叫韦老栓。我说,那是我爹。他们说,你爹被炸死的时候,你多大?我说,我还没出生。他们说,你娘告诉你的?我说,对。他们说,你娘怎么说?我说,我娘说,我爹那天在田里挖藕,日本飞机来了,扔炸弹,炸弹掉在田里,炸了,我爹没跑出来。她说,我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节藕。她说,那节藕,她埋了,埋在我爹坟前。她说,让我记住,我爹是种藕的,是挖藕的,是死在藕田里的。她说,让我好好种藕,种一辈子。我说,我种了。我种了三十年。我种了一辈子。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块田。那块田,就是我爹死的那块田。我种了三十年,我不知道。我天天挖藕,天天踩在那块田里,我不知道。我爹的骨头,也许还在泥里。我爹的血,也许还在泥里。我爹的魂,也许还在泥里。我挖了三十年,我踩了三十年,我没踩到。昨天,我踩到了。我踩到了一个炸弹。一个日本炸弹。一个炸死我爹的炸弹。一个没炸的炸弹。一个埋了七十年的炸弹。我踩到了。我挖出来了。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个炸弹。我看见了那个铁疙瘩。我看见了那个杀我爹的东西。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我跪在田埂上,哭了。我哭得很大声,哭得全村人都听见了。我娘来了。她八十三了,头发全白了,腰弯了,腿不好,拄着拐杖。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坑,看着那块田,看着那个炸弹被拉走的方向。她说,德福。我说,娘。她说,你哭什么?我说,我踩到爹了。她说,你踩到什么了?我说,我踩到炸弹了。她说,炸弹?我说,对。她说,日本炸弹?我说,对。她说,炸你爹的那个?我说,对。她说,你挖出来了?我说,挖出来了。她说,你看见了?我说,看见了。她说,你看见什么了?我说,我看见一个铁疙瘩。她说,你看见你爹了吗?我说,没有。她说,你看见你爹的骨头了吗?我说,没有。她说,你看见你爹的血了吗?我说,没有。她说,那你哭什么?我说,我踩到了。她说,你踩到了什么?我说,我踩到了那个炸弹。她说,那个炸弹炸了你爹。我说,对。她说,那个炸弹没炸你。我说,对。她说,那个炸弹埋了七十年。我说,对。她说,你踩到了。我说,对。她说,你没炸。我说,对。她说,你命大。我说,对。她说,你爹保佑你。我说,对。她说,你爹在那边,看着你。我说,对。她说,你别哭了。我说,好。她说,你笑了我就高兴。我说,好。她说,你笑一个。我说,好。我笑了。我笑完了,哭了。我哭完了,笑了。她说,你这个人。我说,你这个人。
那个炸弹被拉走了。排爆的人说,要销毁。销毁那天,我去看了。他们把炸弹放在一个山沟里,放上炸药,点了引信。轰的一声,炸了。炸得山响,炸得地动,炸得我耳朵嗡嗡的。我看着那团烟,看着那团火,看着那个炸了七十年的炸弹,终于炸了。它炸了。它炸了我爹。它炸了七十年。它炸了。它炸了。它炸了。我站在山沟边上,看着那团烟,心里想,爹,炸弹炸了。爹,你听见了吗?爹,你看见了吗?爹,它炸了。它炸了。它炸了。你安息吧。你安息吧。你安息吧。
我回了家。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我娘。我娘坐在椅子上,晒太阳。她说,德福。我说,嗯。她说,炸弹炸了?我说,炸了。她说,你看见了?我说,看见了。她说,炸得响不响?我说,响。她说,炸得大不大?我说,大。她说,你爹听见了吗?我说,听见了。她说,你爹看见了吗?我说,看见了。她说,那就好。我说,好。她说,你爹安息了。我说,安息了。她说,你安息了吗?我说,安息了。她说,你安息了就好。我说,好。她说,你这个人。我说,你这个人。她笑了。我也笑了。我们笑了。笑了,就好了。好了,就好了。
我赵德柱,哦不,我韦德福,五十二岁,广西柳江县百朋镇人,种藕为生,种了三十年。去年冬天,我挖藕时踩到一个东西,叫来全村人挖,挖出来一看,是个日本炸弹。炸死我爹的炸弹。埋了七十年的炸弹。没炸的炸弹。我踩到了。我挖出来了。我看见了。它炸了。它炸了。它炸了。我爹安息了。我安息了。我笑了。我笑了,就好了。好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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