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没工作真的太常见了,我儿子浙大研究生毕业,5年前进了央企

我叫周建平,今年五十八,退休前在县城一中教了三十四年语文,退休三年了。我老伴叫李玉梅,五十六,退休前在县医院收费处。我们有个儿子,叫周扬,今年三十,浙江大学计算机学院硕士毕业,二〇二一年进的央企——一家央企集团在省城的数字科技子公司,做政企数字化平台的开发。

那五年,我们家在县城走路是带风的。

我这么说一点不夸张。周扬考上浙大那年,我们那个小区放了三挂鞭。他硕士毕业进央企那一年,我老伴把他的入职通知书塑封了一份,压在客厅茶几的玻璃板底下。亲戚朋友见面就问:"你家扬扬在省城那个央企吧?听说公积金一个月好几千?"我嘴上说"还行还行",心里是热的。

我这三十四年教书,我见过太多孩子。我知道浙大研究生意味着什么,我知道央企意味着什么。在我们这个小县城,这两样加起来,就是一个人这一辈子的保险。

今年八月,这个保险没了。

事情是这么知道的。八月二十号晚上,我给周扬打电话——我们每周日晚上通一次电话,雷打不动。那天我打过去,他接了。

我说:"扬扬,吃饭了吗?"

他说:"吃了。"

我说:"今天没加班?"

他说:"没有。"

我听着不对劲。他以前的电话,背景里总有声音——要么是办公室的空调声,要么是地铁的报站声,要么是他同事在边上说话。那天,电话那头静得出奇。

我说:"你在哪儿?"

他说:"在家。"

我说:"今天周日,你在家?"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爸,我辞职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半天没说出话。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六月三十号。"

六月三十号。那天到八月二十号,五十一天。他瞒了我们五十一天。

我第一句话问的是:"为什么?"

他说:"我们那条业务线整个砍了。集团整合,数字科技这块合并到另一家去了,人员分流。给了两个选择:转岗去新疆的一个项目,或者拿赔偿走人。我选了走人。"

我说:"赔偿多少?"

他说:"N加一,六个月,十四万八。"

我说:"那你可以转岗啊!新疆怎么了?你现在三十岁,去锻炼几年怎么了?央企的饭碗,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在电话那头不说话。

我这火一下子就上来了。我说:"周扬,你知道你这份工作多少人抢吗?你妈把你的入职通知书塑封了压在茶几底下。你王叔家的孩子,二本毕业,考了三年公务员没考上,到现在还在家待着。你浙大研究生,央企干了五年,你说不干就不干了?你让我们怎么跟人说?"

他说:"爸,对不起。"

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赶紧找啊!你现在投简历了吗?"

他说:"投了。"

我说:"投了多少?"

他说:"两百多份。"

我说:"有回音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三个面试。"

我没再问了。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我老伴坐在床上哭,她说:"好好的工作,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第二天我坐早班车去了省城。四个小时,我一路都在想怎么骂他。

到他那儿是下午一点。他租的房子在城西一个老小区,一室一厅,一个月两千二。他开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他瘦了,黑眼圈很重,头发也没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屋子里很干净。我扫了一眼,看见阳台上挂着运动鞋,桌上摊着一本书,还有一个笔记本。

我坐下,正要开口,眼睛落在了电视柜旁边的一个小塑料盒上。

七个格的那种药盒,分着星期。我拿起来看了一眼,里面是白色的药片。

我说:"周扬,这是什么?"

他的脸变了。

我说:"你吃这个多久了?"

他说:"去年十月开始的。"

我说:"什么病?"

他说:"中度抑郁,伴焦虑。"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药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坐在我对面,把那五年的事,从头到尾说了。

他说,他进那家公司第一年,做的是外包性质的活儿——甲方是政府部门,需求一天三变,他们做的就是改需求、改页面、改报表。他写的代码,最后都变成了PPT里的一页。

他说,他们那个部门三十七个人,有背景的、有关系的一年一升,没背景的干五年还是普通员工。他这五年,绩效年年B,年年"符合预期",年年什么都没有。他第四年带过一个项目,做完了,功劳挂在了另一个人的名下,那个人是他领导的亲戚。

他说,从去年三月开始,他每天早上去上班,走到公司楼下的门口,要在那儿站五分钟才敢进去。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迈不动腿。

他说,去年十月他去医院,医生问了他四十分钟,最后给了诊断,开了药。他吃了十个月,他没跟我们说过一个字。

他说:"爸,我不是被开除的。我是自己选的。那天HR跟我说可以转岗去新疆,我想了三天。我想的是——我要是去了,我这辈子就那样了。我才三十岁。"

他说:"我不是嫌钱少。我是觉得,我在那个楼里坐了五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跟我这个人没关系。"

他说到这儿,眼泪掉下来了。他说:"爸,我辞职那天,我在地下车库的车里坐了两个小时。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说'妈我辞职了',发完我就关机了。我关了三天。"

我坐在那间出租屋里,听着这些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这三十四年教书,我教过《陈情表》,教过《项脊轩志》,我在讲台上讲过无数遍"理解"两个字。可我那一刻才知道,我从来没理解过我自己的儿子。

我以为他在省城的写字楼里,穿着衬衫,喝着咖啡,做着体面的工作。我以为他一个月挣一万五,公积金三千,年底有奖金,他这一辈子稳了。我不知道他每天走到公司门口要站五分钟。我不知道他吃了十个月的药。我不知道他这五年,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今天又要去那儿了"。

那天下午我在他那儿待了四个小时。我们俩坐在客厅里,把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问他:"你现在什么打算?"

他说:"我想先歇两个月。我太累了。我跑了两个月步,每天五公里。我开始看书了,我买了十本书,我这五年没看过一本。"

我说:"钱够不够?"

他说:"够。那十四万八我一分没动,我自己还有八万。够花半年。"

我说:"半年以后呢?"

他说:"半年以后我找。可能不去央企了。我想找个做产品的,小一点的公司也行,能让我从头到尾做一个东西出来。钱少点没关系。"

我说:"你妈那边怎么说?"

他说:"我不敢跟她说。"

我说:"我说。"

我那天晚上坐末班车回的县城。到家十一点半,我老伴坐在客厅里等我。

我把那个药盒放在茶几上,放在她那个塑封的入职通知书旁边。

我说:"玉梅,咱儿子这五年,过得不好。"

我把事情说了。我说得很慢,一样一样说。说到那个药盒的时候,我老伴把它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哭了。

她哭完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建平,那张通知书,明天我把它撕了。"

我说:"撕了干啥。"

她说:"压在玻璃板底下,压了他五年。"

后来的事是这样的。

周扬在家歇了三个月。那三个月他每天跑步,看书,做饭,有时候给我发一张他做的菜的照片。他胖了六斤。他十月份停了药,医生说的,可以停了。

十一月,他找到了工作。一家做工业软件的公司,二十三个人,在城东一个创业园里。月薪一万四,比央企少一千多,没有食堂,没有宿舍,公积金按最低档交。

他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声音是亮的。他说:"爸,我这次是自己谈的。老板跟我聊了两个小时,聊的是产品。他说让我从头跟一个项目。"

我说:"好。"

他说:"爸,钱少了。"

我说:"钱少不要紧。你先把自己活过来。"

上个月他回来了一趟。我们一家三口在客厅里吃饭,他妈做了一桌子菜。他吃了三碗米饭。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跟我说了句话。他说:"爸,我这三十年,第一次觉得,我明天早上醒来,是有地方想去的。"

我听着这话,转过头去擦了一下眼睛。

现在小区里那些老伙计见了我,还是问:"你家扬扬在那个央企吧?"

我现在的回答变了。我说:"换了。他现在在一家做工业软件的小公司。"

他们说:"哎呀,央企不干啦?多可惜。"

我说:"不可惜。他现在高兴。"

他们听不懂。他们看我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我知道他们在背后说什么——"老周家那个儿子,央企都待不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不解释。

我教了三十四年书,我见过太多孩子。我知道一个孩子从考上大学那天起,他身上挂的东西就越来越多:家里的脸面、亲戚的指望、老师的骄傲。挂得越多,他越不敢说"我不行了"。

周扬瞒了我们五十一天。他不是怕我们骂他,他是怕我们失望。他宁可自己一个人扛着,也不肯让我们知道他过得不好。

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从县城到省城那四个小时的车。是你儿子坐在你对面,吃了十个月的药,你一点都不知道。

现在没工作真的太常见了。这句话我信。可我现在明白的另一样东西是:**一个人没了工作,最怕的不是没钱,是他不敢跟家里说。**你要是能让他敢说,他就能歇过来;你要是让他不敢说,他就在那个出租屋里,一个人扛到扛不住为止。

我庆幸我那天坐了那四个小时的车去了省城。我也庆幸我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个药盒。

要是我那天开口就骂,我可能这辈子都听不到后面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