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明远,今年二十九岁,河南周口人。出国前在郑州一家建筑公司做施工员,干了六年,攒了不到十万块钱。家里催婚催得紧,相亲相了七八个,人家姑娘一听我没房没车,连微信都不愿意加。

后来公司接了一个坦桑尼亚的公路项目,要派一批技术人员过去,待遇翻倍,管吃管住。别人嫌条件艰苦,我第一个报了名。原因很简单:我想换个活法。

飞机落地达累斯萨拉姆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多。舱门一开,一股热浪裹着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像有人往你脸上泼了一盆温水。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满眼都是深色皮肤的人群,耳边是听不懂的斯瓦希里语,空气里混着汗味、香料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项目组派来接我的,是一个当地司机,叫姆巴。他举着一块纸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描得很用力。姆巴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Polo衫,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赵先生?欢迎来坦桑尼亚!”他用英语说,口音很重,但能听懂。

我点点头,把行李箱递给他。他一把接过去,拎起来就往停车场走,步子又快又稳,我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车子是一辆老旧的丰田越野,车身上满是尘土和刮痕,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不太凉。姆巴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聊天,问我从中国哪里来,家里几口人,第一次来非洲怕不怕。我一一回答,他听完就笑,说:“你会喜欢这里的。坦桑尼亚和中国是兄弟。”

这话我后来听过无数遍。在坦桑尼亚,你随便走进一个村子,问一个放牛的小孩知不知道中国,他都会点头,然后用中文说“你好”。中国参与建设的公路、桥梁、医院、学校,到处都是。坦赞铁路的故事,老一辈人讲起来,眼睛里都带着光。

项目驻地在达累斯萨拉姆西边一个叫姆库兰加的地方,离市区大概四十公里。公路还没修好,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我骨头都快散了。路边是大片大片的椰子林和木薯地,偶尔能看到几间铁皮屋顶的土房,小孩光着脚在路边跑,看见车子就挥手。

到了驻地,安顿下来,已经是傍晚了。驻地是一排活动板房,外面围了一圈铁丝网,门口挂着两国旗帜。院子里停着几台挖掘机和压路机,几个中国工人在水龙头下面冲凉,看见我就喊:“新来的?河南哪儿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板房的铁架床上,听着外面的虫鸣和远处传来的鼓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不习惯,是脑子里太乱。从郑州到坦桑尼亚,一万多公里,时差五个小时,我好像一觉睡醒就换了一个世界。

第二天一早,项目经理老宋带我去了工地。我们的任务是在姆库兰加和基萨拉韦之间修一条双向两车道的柏油路,全长三十多公里,工期两年。老宋五十多岁,山东人,在非洲待了十几年,晒得跟当地人一个色,说话中气十足。

“小赵,你先跟着老孙学测量,他是咱们组的老技术员,干了二十年了。等你熟悉了设备,再单独带一组。”

我点头应下。老孙是江苏人,四十来岁,不爱说话,但脾气好,教东西很耐心。他带着我扛着测量仪器在灌木丛里穿行,一边走一边给我讲怎么放线、怎么标高、怎么跟当地工人沟通。

工地上的工人大部分是当地人,也有几个从国内带过来的老师傅。当地人干活很卖力,但节奏跟中国人不太一样。他们喜欢边干边唱歌,用斯瓦希里语喊着号子,节奏感很强。老孙说:“你别催他们,催也没用。他们该干的时候会干,该歇的时候你得让人家歇。要尊重人家的习惯。”

我记在心里。

真正跟当地人有更多接触,是在一个月后。那天工地缺一批测量桩,需要去达累斯萨拉姆市区的建材市场采购。老孙派我去,让姆巴开车。我们在市区跑了一上午,办完事已经快一点了。姆巴说带我去吃饭,车子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停在一家小店门口。

那家店很小,门口支着一顶褪了色的遮阳棚,棚子下面摆着四五张塑料桌子。店里卖的是当地饭,乌咖喱配炖牛肉和青菜,手抓着吃。姆巴给我示范,揪一小团乌咖喱,捏成小碗状,蘸着牛肉汤往嘴里送。我学着做,笨手笨脚的,乌咖喱捏不成型,沾了满手。旁边几桌当地人看着我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善意的、看热闹的笑。

就在那时候,一个年轻姑娘从店里走出来,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炸鱼。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印花布裙,头上包着一块同色的头巾,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皮肤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健康的光泽,眼睛又大又圆,睫毛很长。她把炸鱼放在姆巴面前,看了我一眼,忽然用中文说了一句:“你好。”

发音很标准,我愣了一下。姆巴在旁边笑着解释,说她叫阿米娜,是这家店老板的女儿,以前在达累斯萨拉姆大学学过两年中文,后来家里有事退学了。

我用中文回了一句:“你中文说得真好。”

阿米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盏被点着的灯。她拉过一把塑料椅子坐下来,问我从中国哪里来,做什么工作,来坦桑尼亚多久了。她的中文说得不算流利,但词汇量不小,能表达比较复杂的意思,只是语法偶尔会乱。她告诉我,她学中文是因为觉得中国很厉害,修了那么多路和桥,她想去中国看看,但是家里没钱,只能先帮妈妈看店。

“我最喜欢中国的一点,”她用中文慢慢说,“是你们很勤快。我爸爸以前在坦赞铁路上干过,他说中国人干活像蚂蚁,从来不偷懒。”

我被她的比喻逗笑了,说:“那你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中国看看。”

她用力点头,说:“一定会的。我攒钱,攒够了就去。”

那天中午,我吃了来坦桑尼亚之后最香的一顿饭。乌咖喱配炸鱼和炖牛肉,虽然手抓得狼狈,但味道是真的好。阿米娜坐在旁边,一边给我讲达累斯萨拉姆哪里好玩,一边给我碗里添牛肉。姆巴在旁边挤眉弄眼的,我假装没看见。

吃完结账,阿米娜怎么都不肯收我的钱,说这顿算她请的,算是交个朋友。我推辞不过,只好说下次我请。她笑着说:“下次你来,我给你做中国菜。我会做番茄炒蛋。”

我有点惊讶:“你会做中国菜?”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跟中国工人学的。你们工地旁边那个村子,以前住过修路的中国队伍,我在那儿帮过厨。”

从那天起,我去市区办事的时候,总会绕到阿米娜的小店去坐坐。有时候吃顿饭,有时候只是喝杯茶。她的店很小,客人都是附近的居民,有修鞋的、卖布料的、开摩的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但不管谁进来,阿米娜都能聊上几句,她的笑声很响亮,整个小店都能听见。

有一次,我带着测量仪器去市区做校准,路上遇到了点麻烦,耽误了时间。等办完事赶到阿米娜的店,已经过了饭点,店里的桌子都收起来了。阿米娜正蹲在门口洗菜,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擦擦手,说:“你没吃饭吧?”

我点点头。她二话不说,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撒了一把切碎的香菜。那碗面是清汤的,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但吃在嘴里,莫名地想家。

“好吃吗?”她坐在对面,托着腮看我。

“好吃。像我妈做的。”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你以后想家了,就来我这里吃面。”

工地上的活越来越忙,我很少有时间去市区。但每次去,我都会给阿米娜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从国内带过来的茶叶,有时候是工地旁边中国超市买的零食,有时候只是一袋从驻地门口树上摘的芒果。她每次收到都很开心,但从来不说谢谢,而是会在下一次我过去的时候,给我做一道新学的中国菜。她的番茄炒蛋越做越好,后来还学会了青椒肉丝和蛋炒饭。

老孙有一次跟我去市区办事,顺路去了阿米娜的店。吃完饭后,他叼着烟,蹲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说:“小赵,那个姑娘对你不错。”

我装傻:“哪个姑娘?”

老孙哼了一声:“你当我瞎?”

我没接话。我知道老孙的意思,但有些事,我不敢想。我是来修路的,两年之后就要回国。阿米娜是坦桑尼亚人,她的家在这里,她的事业在这里,她的妈妈在这里。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印度洋。

十一月底,达累斯萨拉姆进入雨季。雨说来就来,乌云压得很低,一道闪电劈下来,雨点就砸了下来,又急又密。工地上到处都是泥浆,挖掘机陷在土里出不来,测量仪器也受影响,工作进度慢了下来。老宋整天皱着眉,在驻地和工地之间来回跑。

有一天傍晚,雨刚停,我带着几个当地工人在工地上收拾工具。一个叫约瑟夫的工人忽然指着远处的村子说:“赵,那边好像有烟。”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确实有一股黑烟从村子方向升起来。一开始以为是有人生火做饭,但烟越来越浓,还隐约能听到喊叫声。约瑟夫脸色变了,说:“好像是着火了。”

我赶紧跟老宋报告,老宋二话不说,带着我们几个人开车往村子赶。到了才发现,是村里一户人家的草房着了火,火势借着风势蔓延得很快,旁边几间房子也受了牵连。村里人正提着水桶、脸盆在救火,但杯水车薪,效果不大。

老宋立刻让工地上的水车开过来,又组织工人们帮忙灭火。我们拿着工地上的铁锹和灭火器冲上去,跟当地村民一起,忙活了快一个小时,才把火势控制住。那户人家的草房烧塌了,但旁边几间房子保住了,人也都没事。

火扑灭之后,天已经全黑了。村长握着老宋的手,用斯瓦希里语说了一长串话,姆巴在旁边翻译:“村长说,感谢中国兄弟,你们是我们的真朋友。”

老宋摆摆手,说应该的。然后他转头跟村长说,明天派人来帮他们搭几间临时住的地方。村长连连点头,眼眶都红了。

那天晚上回到驻地,大家都累得不行,但心里都很踏实。我坐在板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满天星星,忽然想起阿米娜。她家的店离这个村子不远,不知道有没有受影响。

第二天中午,我抽空去了阿米娜的店。远远看见店还好好地开着,心里松了一口气。阿米娜正在门口擦桌子,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抹布走过来。

“你没事吧?”她用中文问。

“我没事。你这边怎么样?”

“昨天好大的火,我看见烟了。我妈妈吓坏了,一直在祈祷。后来听说中国工地的人来帮忙灭火,我妈妈说,好人有好报。”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帮忙。”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她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碗面,还是清汤面加荷包蛋。我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吃面,她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赵,你什么时候回中国?”

我筷子停了一下。“项目还有一年多。之后……应该会回去。”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掀起她头巾的一角,露出下面细细的辫子。她伸手把头发拢了拢,站起来说:“面凉了,我再去给你热热。”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圣诞节前,项目组组织了一次联谊活动,邀请附近的村民和当地工人一起参加。驻地的院子里拉起了彩灯,支起了烧烤架,还请了当地的一个乐队来表演。那天来了很多人,有附近村子的老人小孩,有工地上的工人和他们的家属,还有阿米娜和她的妈妈。

阿米娜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上包着一条金色的头巾,整个人在灯光下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她妈妈是个慈祥的胖阿姨,看见我就拉着我的手不放,用斯瓦希里语说了一长串话。阿米娜在旁边翻译:“我妈妈说,你是好孩子,以后要常来家里吃饭。”

我笑着点头,说一定。

那天晚上,乐队唱起了当地的歌谣,人们围着篝火跳起舞来。阿米娜拉着我加入人群,教我怎么跟着节奏踩步子。我笨手笨脚的,踩了她好几脚,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跳累了,我们退到人群外面,坐在草地上。远处的音乐还在继续,人们的欢笑声隐隐传来。阿米娜仰头看着星空,忽然说:“赵,我攒够钱了。”

“攒够什么钱?”

“去中国的钱。我存了两年,够买一张往返机票了。我想去中国看看,看看你修的路,看看你的家乡。”

我心里忽然一阵发酸,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篝火。“你会带我去看吗?”

“会。”我说。

她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像一朵在夜色里盛开的花。

后来,我继续修我的路,阿米娜继续开她的小店。我们之间的联系没有断,也没有更进一步。有些话,我们都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有说破。她开始更努力地学中文,我教她写汉字,她教我斯瓦希里语。我们约好,等路修完的时候,她跟我一起回中国。

日子过得飞快。公路一段一段往前延伸,从姆库兰加一直修到基萨拉韦,穿过村庄,穿过田野,穿过椰子树和芒果树掩映的集镇。每次铺完一段柏油,当地的孩子们就会光着脚跑上来,踩在还温热的沥青上,又笑又叫。阿米娜有时候会来工地看我,带一壶她泡的姜茶,我们站在路边,看着新修的路伸向远方。

2019年秋天,公路竣工。通车那天,当地负责人和使馆工作人员都来了,剪彩、讲话、鼓掌。路两边的村民穿着节日的盛装,载歌载舞。老宋站在人群里,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笑,那只缺了一截的手指夹着烟,一口接一口。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条我们修了一年多的路,黑亮平整,像一条带子铺在红土地上。阿米娜站在我旁边,手里捧着一碗乌咖喱,是给大家分着吃的。

“修完了。”她说。

“嗯,修完了。”

“你要走了?”

“还要等一阵子。项目还有一些收尾的工作。”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我们一起吃着乌咖喱,看着远处的游行队伍,谁也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驻地,翻出阿米娜以前给我写的那些小纸条。都是些简单的汉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有一张上面写着:“赵,你是好人。”另一张上面写着:“中国和坦桑尼亚是好朋友。”最后一张上面,她用不太工整的字迹写了一段话,我看了很久。

“赵,我想去中国。不是因为中国有高楼和地铁,是因为中国有你。”

我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钱包夹层里。

后来我回国了。阿米娜没有跟我一起走,因为她妈妈的身体突然不太好,她走不开。我们在机场告别的时候,她穿着那件红色的连衣裙,站在安检口外面,朝我挥手。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笑了,笑得很灿烂,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我会去的!”她喊了一声。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现在我已经回国两年了,在郑州一家建筑公司上班。每天朝九晚五,骑着电动车穿过城市的街道。有时候晚上加班回来,路过街边的面馆,会想起阿米娜做的那碗清汤面。我给她发消息,她说她妈妈的病好多了,店里的生意也越来越好,她还在学中文,准备考汉语水平考试。

“你什么时候来中国?”我问她。

“快了。我在存钱买机票。”

“你来了住哪儿?”

“住你家啊。你说过带我回家。”

我握着手机,站在郑州的夜色里,忽然笑了。这些年我去过很多地方,修过很多路,但有一条路,是从达累斯萨拉姆通往中国的,那条路铺在一个坦桑尼亚姑娘的心里,铺了整整五年,还在往前延伸。

我想起在坦桑尼亚的那些日子,想起姆库兰加的清晨,想起工地上的号子声,想起阿米娜端出那碗面时眼睛里的光。那时候我刚到坦桑尼亚,站在机场出口,心里一片茫然。那时候阿米娜站在小店门口,用中文说了一句“你好”。

那时候我们都还不知道,一句“你好”,会变成后来那么多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