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星海控股的年度表彰大会,安排在总部大楼顶层的环形报告厅。
中央空调的冷气开得太猛,吹得我右手背上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一阵阵地抽痛。
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身上套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夹克。
周围的同事大多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或是精致的职业套装,我这件夹克显得格格不入。
但我根本不在意。
我今天过来,只是为了走完这个过场,拿回那个本该属于我的“见义勇为奖”。
台上,巨大的LED屏幕正循环播放着红色的表彰标语,刺眼的光晕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表彰大会进行到第三项时,我听见台上那个熟悉的声音,通过高保真音响传遍了整个会场。
“这个奖,我和林锐私下商量过了,觉得更应该给赵启明。”
我手里握着的一次性纸杯,在这一瞬间被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杯子里的温水溢了出来,顺着我的指缝流下,滴在洗得发白的夹克裤腿上。
我没有去擦,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台上。
说话的人是我的妻子,苏曼。
她今天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浅灰色高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她站在话筒前,身姿挺拔,声音平稳而温柔,像是在宣布一个早已达成共识的、充满大局观的决定。
台下几十双眼睛,先是错愕地看向台上,随后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嘲弄,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我坐在原位,右手还缠着厚厚的、没有拆除的医用纱布。
“林锐救人只是碰巧在场,属于本能反应。”
苏曼继续对着话筒说道,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往我这边看一眼。
“但真正从头到尾操持、跟进、协调所有后续工作的,是赵启明。”
“他联系医院、垫付了高昂的医疗费用、忙前忙后地安抚家属,事后也没有在单位里声张。”
“这种默默无闻、敢于担当的精神,才是我们星海控股一直倡导的企业文化。”
“所以,这个见义勇为奖,应该属于他。”
苏曼的话音刚落,会场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
掌声很快变得热烈起来,因为坐在第一排的部门副总陆远山,正微笑着点头鼓掌。
领导一带头,下面的人自然懂得察言观色。
我静静地看着苏曼那张精致的侧脸。
忽然觉得她手里握着的那根黑色话筒线,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正死死缠着她细白的手指。
赵启明从第二排正中间的位置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双手合十,摆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逊。
“苏主管,这怎么好意思呢。”
“我只是做了点微不足道的后勤工作,真正冲在前面的还是林锐兄弟。”
“这奖给我,我受之有愧啊。”
他嘴上说着受之有愧,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那股得意。
他是我的同部门同事,也是部门副经理。
此刻他西装笔挺、意气风发的样子,和我身上这件旧夹克形成了极其惨烈的对比。
会场上空的掌声更响亮了。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放在膝盖上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一段监控录像的进度条,正暂停在某个模糊的画面上。
这是我今天来之前,花了一千二百块钱,从洗车店老板那里私下调出来并拷进手机里的。
我本来没打算在今天这个场合用。
我原本以为,苏曼只是被赵启明蒙蔽了,只是单纯地想把荣誉让给领导更看重的“红人”。
但我错了。
错得离谱。
“林锐,上来讲两句?”
工会主席老李站在台侧,笑着朝我招手,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催促和警告。
他是在提醒我,顾全大局,别在这时候掉链子。
我慢慢站起身。
右手上的纱布因为用力而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迹,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没有理会苏曼终于投过来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目光。
我一步步走向台上。
手里那个被捏变形的纸杯,被我随手丢进过道的垃圾桶。
纸杯砸在塑料内壁上,发出一声空荡而沉闷的声响。
经过苏曼身边时,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祖马龙的蓝风铃香水味。
很淡,很高级。
和赵启明那辆黑色帕萨特车厢里残留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到了演讲台的正中央。
台上的大屏幕原本放着红色的表彰背景,此刻光标在我的手机和讲台电脑之间停住。
我从口袋里掏出数据线,将手机插进电脑的USB接口。
苏曼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死死拉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指很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
“林锐,你干什么?”
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咬牙切齿地说道。
“有什么话下去再说,别在这闹,陆总看着呢。”
我缓缓抽回胳膊,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半步。
“闹?”
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苏曼,好戏才刚开场,你急什么。”
我转过身,面向台下几十号人,点开了电脑上的文件夹。
“各位领导、同事。”
我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去,带着一丝干涩,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在颁奖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段东西。”
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陆远山坐在第一排,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我的不按套路出牌感到不悦。
我没有理会他,直接按下了播放键。
大屏幕上的红色背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画质略显粗糙的夜间监控画面。
夜色里,一条不算宽的柏油路。
路灯昏黄,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画面右上角的时间戳显示,这是三个月前,九月十二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画面右侧猛地冲入镜头。
车速极快,在湿滑的路面上甚至没有踩刹车的痕迹。
“砰”的一声闷响。
虽然监控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能从画面中感受到那股剧烈的撞击力。
一个骑着老旧电动车的老人,被连人带车撞飞了出去。
老人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电动车的碎片散落了一地。
而那辆黑色轿车,在撞人后,竟然减速停顿了大约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驾驶座的车窗似乎降下了一半,有人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车窗升起,引擎轰鸣。
黑色轿车加速驶离了现场,消失在夜色中。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呼呼”声。
“这是三个月前,滨河路事故现场的监控。”
我站在台上,声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我那天晚上下班经过,看见老人被撞,立刻打了120,又报了警。”
“等我追出去几十米,那辆车已经没了影。”
“后来,我跟着救护车,把老人送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陪他做了四个小时的抢救手术。”
我举起右手,向台下展示了那圈厚厚的纱布。
“我手上的伤,就是那天晚上在暴雨里追车,被路边护栏铁皮划的。”
“缝了七针。”
苏曼站在台侧,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节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
“我当时记下了车牌的后三位数字,但天太黑,雨太大,没看清全貌。”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后来,这件事被交警定性为肇事逃逸。”
“因为路段偏僻,市政监控刚好坏了,一直没找到肇事者。”
“直到三天前,我拿到了一段,来自路边私人洗车店的监控。”
我没有解释我是怎么拿到这段监控的。
三天前,我一路尾随赵启明到了那家不起眼的洗车行。
我亲眼看着他那辆黑色帕萨特缓缓驶入工位。
我亲眼看着洗车工拿着高压水枪,冲洗车头那道还没来得及修补的划痕。
我花了一千二百块钱,买通了老板,调出了三个月前赵启明来洗车时的录像,以及洗车店门口电线杆上、刚好能拍到滨河路路口的备用监控。
“大家注意看这辆车的尾灯和车尾特征。”
我按下暂停键,将画面放大到极致。
屏幕上,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呈现出一个独特的“C”字型,车尾保险杠左侧,有一道明显的凹陷。
“再对比一下,我们集团地下停车场里,那辆属于赵启明副经理的黑色帕萨特。”
我切换了下一张图片。
那是我在地下停车场偷拍的照片。
车牌放大,尾灯形状、车尾保险杠左侧的凹陷,甚至划痕的纹理,一一对应。
完美契合。
台下有人开始倒吸凉气。
有人拿出手机,似乎在核对什么。
工会主席老李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张了张嘴,想上台制止,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没挪动。
赵启明站在过道中间。
他脸上那副谦逊的笑容,此刻僵硬得像是一块风干的猪皮。
他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死死地盯着屏幕,瞳孔剧烈收缩。
“林锐,你什么意思?”
赵启明终于反应过来,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指着我的鼻子大吼。
“你随便找个网上的视频,P几张图,就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你知不知道这是诽谤?我可以告到你倾家荡产!”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气急败坏的颤抖。
但我没有看他。
我继续操作电脑,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
那是几份文件的扫描件。
“这是市交警大队的事故责任认定书,以及车辆痕迹比对报告。”
“这是保险公司出具的,该车辆三个月前的理赔拒赔通知书。”
“拒赔原因:涉嫌肇事逃逸,且车辆维修记录与报案时间不符。”
我的声音在报告厅里回荡。
“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只是想告诉大家,真正的见义勇为,是报警、叫救护车、陪老人做手术、垫付医药费。”
“而不是撞了人之后,跑回现场假装帮忙,甚至还要抢走救人者的荣誉。”
“赵启明,那天晚上你停车那两秒,不是在看老人死没死。”
“你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记住你的车牌。”
赵启明的脸瞬间涨得紫红,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你放屁!你血口喷人!”
他猛地冲向讲台,想要抢夺我的电脑。
就在这时,苏曼突然从旁边扑了过来。
她没有去拦赵启明,而是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我的肉里,甚至掐出了血印。
“林锐,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赵启明是谁的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恐惧、慌乱,以及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却清晰可闻。
她早就知道。
她不仅知道赵启明撞了人,她还在帮他掩盖。
甚至,她还要用我的荣誉,去给这个肇事逃逸的凶手镀金。
我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精致的妆容因为出汗而显得有些斑驳。
“那你知不知道,”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
“你刚才在台上,把我拼了命、流了血才换来的东西,随手扔给了一个肇事逃逸的罪犯。”
苏曼愣住了。
她似乎没料到,一向在家里对她百依百顺、在单位里唯唯诺诺的我,敢用这种眼神看她。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砰。”
报告厅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大步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市刑警大队的刘警官。
我三天前拿到监控后,并没有立刻交给交警。
因为我查过赵启明的背景。
他叔叔是集团人事处的处长,他本人又是副总陆远山的远房亲戚。
如果按常规流程走,这段监控很可能会“意外丢失”,或者被鉴定为“证据不足”。
所以,我直接越级,把视频发给了市刑警大队的邮箱,并附带了赵启明试图骗取见义勇为奖以洗白身份的推理。
今天这场大会,我提前两个小时,给刘警官打了电话。
警察的脚步声在安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沉重。
他们径直走向过道中间的赵启明。
“赵启明?”
刘警官掏出证件,在赵启明眼前晃了一下。
“涉嫌三个月前滨河路交通肇事逃逸致人重伤,请你配合我们回局里调查。”
赵启明的脸,在听到“致人重伤”四个字时,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两名警察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胳膊。
“不……不是我……”
“警察同志,他诬陷我,视频是假的!”
赵启明挣扎着,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是不是假的,回局里做个痕迹鉴定就知道了。”
刘警官冷冷地说了一句,直接给他戴上了手铐。
“咔嚓”一声。
金属闭合的声音,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苏曼的脸上。
赵启明被押着往外走。
经过讲台时,他猛地回过头,死死地盯了苏曼一眼。
那个眼神,我看得很清楚。
不是求助。
是警告。
是“我进去了,你也别想好过”的怨毒。
苏曼浑身一颤,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松开我的胳膊,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有恐惧,有绝望,还有看着一个陌生人的不可置信。
台下一片哗然。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照。
陆远山坐在第一排,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径直从侧门离开了会场。
工会主席老李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话筒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刺耳电流声。
我拔下手机的数据线,放进夹克口袋里。
我看着台下那几十张震惊、尴尬、或是幸灾乐祸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右手上的纱布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这个奖,谁爱要谁要。”
“我不伺候了。”
我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苏曼一眼,从讲台另一侧的台阶走了下去。
身后传来了苏曼追上来的脚步声。
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急促、凌乱,带着气急败坏的节奏。
“林锐,你给我站住!”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哭腔。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赵启明他爸妈就他这么一个儿子!”
“他妈有严重的心脏病,你要是把他送进去了,他妈会死在你面前的!”
“你让我以后在公司怎么做人?”
我停住脚步。
但我没有回头。
“苏曼。”
我深吸了一口报告厅外走廊里浑浊的空气。
“你刚才在台上,大义凛然地说那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有没有想过,那个被撞的杨老伯,到现在还躺在康复医院里,左腿打了三根钢钉,可能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苏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知道赵启明撞了人。”
我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她。
“你不仅知道,你还帮他隐瞒,帮他打点关系,甚至帮他抢我的奖来给他做护身符。”
“苏曼,你不是在帮他,你是在递刀子。”
“现在刀子扎到他自己身上了,你跑来怪我?”
苏曼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闪躲,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们之间的空气,在这一刻像是忽然凝固了。
但我知道,这不是凝固。
这是彻底的断裂。
我转身走向电梯,手掌紧紧按在口袋里的手机上。
监控画面里,那辆黑色帕萨特撞人后停顿的那两秒,我在电脑前反复看了无数遍。
赵启明不是没看见人。
他是看清了地上躺着的是个没背景的老头后,才选择踩下油门的。
那两秒,他留给我的,是一个躺在血泊里的老人。
和一个不完整的车牌。
而现在,他留给苏曼的,将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电梯门缓缓关上,将苏曼那崩溃的哭声隔绝在外。
走出集团大楼的大门,十月的冷风猛地灌进我的领口。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手伸进衣兜摸烟盒。
空的。
我这才想起来,为了备孕,我已经戒了三年烟了。
虽然直到现在,苏曼也没有怀上。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地震动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是工会主席老李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几秒,直接按了静音。
接着是科室主任的电话。
然后,是我妈打来的两个未接来电。
我都没有回拨。
我现在不想听任何人的说教,也不想听任何人的和稀泥。
我走到地下停车场。
在我那辆开了八年的破旧本田思域旁边,站着一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中华烟,正吞云吐雾。
是赵启明的亲哥哥,赵泰。
我见过他一次。
在去年公司的年会上,赵泰作为“家属代表”来敬酒。
他是个在社会上混的小包工头,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项链,说话却刻意装出一副江湖大哥的客气。
“林锐。”
赵泰看见我走过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灭。
他双手插兜,下巴微抬,眼神里透着股狠劲。
“把事情做这么绝,你考虑过后果没有?”
“你弟弟撞了人。”
我掏出车钥匙,按了解锁键。
“滴”的一声,车灯闪烁。
“那老东西自己骑车不看路,大半夜的在路上晃悠,怪谁?”
赵泰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我。
他身上那股劣质烟草混合着汗臭的味道,直冲我的鼻腔。
“我告诉你,林锐。”
“我弟要是进去了,你们家也别想好过。”
“苏曼说你是个明白人,我看你他妈就是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
“你现在去派出所,把话说清楚。”
“就说你搞错了,监控是你合成的,还来得及。”
“不然,我保证你那个在老家住院的老妈,连透析都做不安生。”
我的动作停住了。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我的声音很轻,但赵泰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我说……”
他刚想硬撑着重复。
我猛地伸手,一把揪住他的皮夹克领口,将他狠狠地掼在车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
地下停车场里回荡着这声闷响。
“你弟弟撞了人,逃逸。”
“你现在威胁我,还威胁我母亲。”
“赵泰,你是不是觉得,你们赵家在本地能一手遮天?”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信不信,我今天就能让你涉嫌寻衅滋事和包庇罪,跟你弟弟在看守所里团聚?”
赵泰被我眼中的狠厉震住了。
他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你……你他妈放开我!”
“有种你别走,你等着!”
我松开手,嫌恶地拍了拍手掌。
“这些话,你留着跟警察说。”
我拉开驾驶座车门,坐了进去,点火,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赵泰站在原地,指着我破口大骂,嘴唇翕动,像一条缺氧的疯狗。
我一脚油门,车子窜出停车场。
刚开上主路,手机又震了起来。
这次是苏曼发来的微信语音。
连发了好几条,每条都是59秒。
我指尖划了一下,点开了最后一条。
苏曼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哀求。
“林锐,我们能不能回家谈?”
“我把什么都告诉你。”
“你别逼我,我真的有苦衷……”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没有回复。
苦衷?
我倒要看看,你能编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苦衷。
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这套两居室的房子,贷款还有七年才还清。
客厅的墙上,还挂着我们五年前拍的婚纱照。
照片里,苏曼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很温柔。
那时候的她,确实很温柔。
会在冬天给我捂脚,会在我加班到深夜时,给我煮一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的面条。
我在沙发上坐下,用牙齿咬住纱布的边缘,慢慢拆开右手的包扎。
手掌上那道长长的口子已经结痂,但边缘因为白天的拉扯,有些发炎红肿。
那是事故当天,我在暴雨中追车,被路边破损的护栏铁皮划的。
当时苏曼看到我满手是血地回到家,吓得当场哭了。
她连夜陪我去医院,在缝针的时候,她紧紧握着我的左手,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她说:“林锐,你是个英雄,我为你骄傲。”
那时候的她,和今天台上那个冷漠、伪善、为了利益出卖我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九点多的时候,门锁传来了转动的声音。
苏曼回来了。
她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份打包的盒饭。
她站在玄关处,犹豫了一下,把盒饭放在了鞋柜上。
“你怎么不接电话?”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的路灯,我静静地看着她。
苏曼换了拖鞋,但没有换衣服。
那套高定套装上全是褶子,肩膀处还沾着一点不知在哪蹭上的灰尘。
她的妆彻底花了,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片,看起来像个滑稽的小丑。
“你什么时候知道赵启明撞的人?”
我开口,声音在黑暗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空旷。
苏曼别过脸去,沉默了好一会儿。
“一个多月前。”
“怎么知道的?”
“他喝多了,在部门聚餐后,自己说漏了嘴。”
她走到沙发旁边,没有坐下。
她站在那里,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像个等待老师训斥的犯错学生。
“林锐,我承认我隐瞒了,但我真的有苦衷。”
“启明他……”
“你拿了什么好处?”
我打断了她,直接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苏曼的脸色瞬间变了。
像是被针戳破了的气球,又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
“林锐,你什么意思?”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是那种为了钱出卖丈夫的人吗?”
她的声音拔高了,试图用愤怒来掩饰心虚。
我冷笑了一声。
“一个多月前,正好是你从普通财务专员,竞聘财务部副主管的时候。”
“赵启明的叔叔,是集团人事处的处长。”
“你那个转岗推荐的内部评分,是谁帮你递上去的?”
“你那份错发了三十万货物的事故报告,又是谁帮你从系统里抹掉的?”
苏曼的肩膀猛地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我闭了闭眼。
这些细节,我以前没有往一块儿想。
我总觉得,苏曼最近对我冷淡,是因为我升职无望,赚得不够多。
直到三天前,我看到监控视频里,赵启明那辆帕萨特的副驾驶上,放着一个苏曼同款的限量版包包。
那一刻,所有的碎片,忽然全对上了。
苏曼这一个月来,对我格外冷淡,对赵启明却明显亲近。
她开始在饭后频繁看手机,洗澡时把手机带进浴室。
我问过,她说是财务月底结账,工作群消息多。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你和他,只是利益关系?”
我看着她,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
苏曼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
“林锐,你可以恨我,但你不能这么侮辱我!”
“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我们没有上床!”
“你替他隐瞒肇事逃逸,帮他顶替我的见义勇为奖,甚至用我的荣誉去给他做免死金牌。”
我的音量不受控制地拔高,在客厅里炸开。
“这还不算对不起我?”
“那到底怎样才算?”
“非得等他撞死那个老人,你再帮他毁尸灭迹,才叫对不起我?”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苏曼也彻底崩溃,尖叫着回吼。
“我压力也很大啊!”
“你知不知道我的日子有多难熬?”
“你妈每周透析要烧多少钱?这房子的月供要还多少钱?”
“我要是饭碗砸了,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吗?”
“启明手里攥着我做假账的把柄,要是他捅出去,我不光丢工作,还得进去蹲大牢!”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我还不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做假账?
这件事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苏曼在公司的物资采购部负责账务,半年前因为错发了一批高规格钢材的货款,被供应商投诉。
当时我只当她是工作失误,赔了点钱私了。
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搞阴阳合同,吃回扣?
“所以,你为了掩盖你的职务侵占,就把我卖了。”
我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的叹息。
苏曼捂住脸,瘫坐在地板上。
她的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凄厉。
过了好半晌,她才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和晕开的浓妆。
“林锐,我错了。”
“你想离婚也好,想怎么报复我都行。”
“但在那之前,你能不能……”
“能不能去派出所,把监控的口供改一下?”
“就说你看错了,或者视频不完整。”
“别把启明往死里逼,他妈妈真的会受不了的。”
我看着瘫在地板上的这个女人。
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妻子。
此刻,她正为了另一个男人,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跪在我面前求情。
我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陌生到让我生理性反胃。
“你今晚去客房睡。”
我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你去哪?”
苏曼慌乱地爬起来,想要拉我。
“医院。”
我走到门口,换鞋。
在拉开门的那一瞬间,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被撞的老人,姓杨,六十二岁,退休工人。”
“他下个月要做第二次碎骨清理手术,还不知道能不能重新站起来。”
“苏曼,你求我放过赵启明之前,先去医院看看他。”
“看看你为了保住你的副主管位置,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苏曼终于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悔恨,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对失去既得利益的绝望。
我靠在门外走廊的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片漆黑。
我想到杨老伯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想到赵启明在台上假装推辞时的虚伪笑容。
想到苏曼在话筒前,平静地说出“应该给启明”时的理所当然。
我摸了摸右手上的伤口。
疼得很清楚。
也很清醒。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陈,帮我查个东西。”
“赵启明那辆帕萨特,挂在哪个公司名下。”
“还有,苏曼那份阴阳合同的供应商,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传来老陈低沉、沙哑,却透着股狠劲的声音。
“林锐,你终于决定不忍了?”
“查。”
我挂断电话,走入夜色中。
这只是个开始。
赵启明和苏曼,不过是两条浮在水面上的小鱼。
真正的大鱼,还在深海里看着我。
而我,已经准备好撒网了。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那种廉价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腐烂。
我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康复科在三楼最东边,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标志闪着幽绿的光。
我手里拎着一袋红富士苹果,是在医院门口的水果店买的。
老板娘认识我,非要给我抹掉两块钱的零头。
"小周,又来啊?"
她叫我小周。
其实我姓林,但每次来她都会叫错。
我没有纠正,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
杨伯的病房在走廊倒数第二间。
我透过门上那块巴掌大的玻璃往里看。
老人侧躺着,左腿上打着金属外固定支架,那些钢钉和螺丝在被子底下撑起一个不自然的轮廓。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嘴里偶尔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护工张阿姨正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打瞌睡,手里还攥着一条没拧干的毛巾。
我轻轻推开门。
张阿姨立刻醒了,看见是我,松了口气。
"小林,你怎么这么晚还来?"
她压低声音,怕吵醒杨伯。
"今天下午做了两个小时的康复训练,累得够呛,刚睡着没多会儿。"
我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张阿姨,您先去休息吧,我守一会儿。"
张阿姨看了我一眼,没客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那我去护士站眯一会儿。"
"对了,杨叔今天下午还念叨你呢。"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他说他那个侄子下个月从外地回来,要当面谢谢你。"
"还说……"
张阿姨犹豫了一下。
"还说,那个'大人物'欠你一个人情。"
我愣了一下。
"什么大人物?"
"我也不清楚。"
张阿姨摆摆手。
"杨叔有时候说话颠三倒四的,我听着像是他以前给什么大领导开过车。"
"具体是谁他没说过。"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杨伯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六十二岁,退休工人。
这是交警队档案上写的。
但张阿姨说的那句"大人物",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脑子里。
我没有深想。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掏出手机,调成静音。
屏幕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三十四条未读消息。
我一条一条往下划。
工会主席老李打了五个电话。
科室主任打了三个。
我妈打了两个,我回了个信息说我在忙,改天打给她。
苏曼发了十二条微信。
前三条是语音,我没点开。
后面是文字。
"林锐,你接电话。"
"你去哪了?"
"你去医院了是不是?"
"你能不能别闹了,我们回家好好谈谈。"
"启明已经被刑拘了,你满意了?"
"他妈在医院抢救,你知不知道?"
"林锐,我求你了,明天去派出所改口供。"
"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我们别离婚好不好。"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你不回我,我就去你的妈妈的病房门口跪着。"
我盯着最后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椅子扶手上。
十一点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翻过来看。
是刘警官发来的短信。
"林锐,赵启明已被刑事拘留,涉嫌交通肇事逃逸致人重伤,大概率明天检察院批捕。"
"明天上午九点,需要你到城东分局做个补充笔录。"
"另外,你提供的监控视频是关键证据。来源方面,明天民警会找你核实,你做好准备。"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刘警官很快又发来一条。
"还有一件事。"
"赵启明在审讯室里一直喊冤,说监控是你伪造的。"
"他请了律师,明天可能会申请证据排除。"
"你心里有个数。"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赵启明会喊冤,这不意外。
他那种人,从小就是被家里兜着走的。
出了事第一反应永远是"不是我的错"。
但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请了律师。
凌晨一点被刑拘的人,三个小时之内就有律师到场。
这不是一个普通副经理能有的反应速度。
有人在保他。
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熬到了凌晨一点半。
杨伯中途醒了一回,迷迷糊糊地扫了我一眼。
“小林……”
他的嗓子哑得像是砂纸在铁皮上磨过。
“你怎么又跑过来了。”
“睡不着,过来看看您。”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扶着他坐起来喝了两口。
杨伯靠在枕头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
“你手上的伤,好点没?”
“好多了,马上就能拆线。”
他点了点头,没再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了口。
“小林,你知不知道,撞我的那辆车,根本不是他私人的。”
我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虽然岁数大了,但我开了三十年车。”
杨伯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
“那辆车的底盘调校、座椅的磨损程度,都是长期被不同的人使用的痕迹。”
“那不是私家车,是公家的车。”
“而且,撞我那天,后备箱里露出来的那个箱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星海的标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星海。
星海控股。
我待了整整八年的公司。
赵启明开的那辆黑色帕萨特,居然是公司的车?
“杨伯,您确定吗?”
“我开了三十年车,绝对看不错。”
杨伯重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
“小林,你千万小心点。”
“能开着公家的车出来撞人还跑路,这可不是一个小喽啰能兜得住的事。”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得像有一台搅拌机在疯狂运转。
如果那辆车是公司的,那问题就绝不仅仅是赵启明一个人了。
公车私用,肇事逃逸,事后还要掩盖真相。
这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赵启明不过是这条链子上最末端的一个环罢了。
凌晨两点,我离开了医院。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冷风把我的脑子吹得清醒了一些。
我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我掏出手机,给老陈发了一条消息。
“陈哥,赵启明那辆帕萨特,你查到了吗?”
老陈回得很快。
“查到了。”
“车主登记的并不是赵启明,而是一家叫‘鼎和商贸’的公司。”
“但这家公司法人的名字,是赵启明的叔叔,赵德海。”
“也就是集团的人事处处长。”
“还有一件事。”
“这辆车的保险、保养、油费,走的全是星海控股行政部的报销账户。”
“每个月报销的金额在八千到一万二之间。”
我盯着屏幕,手指微微有些发凉。
公车。
挂在人事处处长名下的空壳公司里,但费用却从集团行政部走账。
这意味着,这辆车名义上是赵德海的,但实际上是集团某位高层的配车。
赵启明只是借来开而已。
那这辆车真正的主人究竟是谁?
我把手机放下,发动了引擎。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到了城东分局。
刘警官在一楼接待室等我。
他四十来岁,留着寸头,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看着像是常年熬夜熬出来的。
“坐。”
他给我倒了一杯纸杯水。
“补充笔录很快,主要是核实几个细节。”
我点点头,坐在他对面。
“监控视频的来源,你需要如实说明。”
刘警官翻开笔录本。
“这是证据链的一环,如果来源不合法,对方律师会申请排除。”
“我知道。”
我没有隐瞒。
“视频是我三天前,从滨河路一家叫‘顺达洗车’的店里拿到的。”
“老板姓王,大家都叫他王胖子。”
“我花了一千二百块钱,调取了他们门口电线杆上的监控录像。”
“那根电线杆上的摄像头,刚好能拍到滨河路事发路段。”
刘警官一边记一边点头。
“王胖子那边,我们已经通知了。”
“他今天也会来做个证人笔录。”
“你给的那一千二百块,性质上属于购买信息服务,不违法。”
“但对方律师可能会在‘视频完整性’上做文章。”
“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
刘警官合上笔录本,看着我。
“你小子够沉得住气的。”
“三天前就拿到的证据,硬是等到表彰大会才放出来。”
“你事先没跟我们通气,万一那天赵启明不在场呢?”
“万一他提前跑了呢?”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
“他跑不了。”
“他不敢跑。”
“一跑,就什么都坐实了。”
“而且,他不知道我手里有监控。”
“他以为,那天晚上没有任何摄像头拍到他。”
“他唯一担心的,是苏曼会不会说漏嘴。”
“但苏曼比他还想保住这个秘密。”
刘警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你对你老婆,倒是看得透。”
我没有接这句话。
笔录做完,我签了字,按了手印。
刘警官送我到门口。
“林锐。”
他叫住我。
“赵启明的律师今天早上提了取保候审。”
“但检察院那边我打了招呼,致人重伤加逃逸,情节恶劣,大概率不批。”
“你安心。”
“谢了,刘警官。”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从分局出来,我没有直接去公司。
我拐去了滨河路那家洗车店。
王胖子正在店门口冲一辆满是泥巴的越野车,看见我的车停下来,脸色立刻变了。
他把水枪一扔,小跑过来。
“林哥!”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
“你怎么来了?”
“警察昨天找我了,把我店里翻了个底朝天,调走了三个月的所有录像备份。”
“我这个店以后还怎么开啊?”
“赵家那帮人,在本地是有头有脸的,我得罪不起啊!”
我下车,站在他面前。
“王哥,是我连累你了。”
我给他鞠了一躬。
“但那个老人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左腿打了三根钢钉。”
“肇事者昨天被刑拘了。”
“这事我兜不住,也不能兜。”
王胖子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抽出一根递给我。
我没接。
他愣了一下,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
“行吧。”
“那天晚上也是赶巧,我那摄像头安在门口电线杆上,角度刚好能照到那个路口。”
“录像保存三个月,你要再晚来五天,就自动覆盖了。”
“警察来调,我也拦不住。”
“你就实话实说吧。”
我点头。
“钱我照给。如果派出所后续来查,你配合就是。”
“所有责任我扛,不会让你难做。”
王胖子摆摆手,把烟灰弹在地上。
“算了,那一千二我不要了。”
“就当积点德。”
“那个老爷子我见过,就住我店后面那条街,平时还来我这儿接水洗拖把。”
“好人遭这种罪,看着揪心。”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开车离开洗车店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我本该九点到公司的。
但我没有着急。
因为我知道,今天去了公司,等待我的不会是一杯热茶和一句“辛苦了”。
果然。
我把车停进地下停车场,刚走到行政楼大厅,就看见了刘建。
刘建是我的直属科长,四十五岁,秃顶,戴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平时见了我,总要拍着肩膀喊一声“小林”。
但今天,他站在大厅门口,看见我走进来,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林锐。”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陆总让你去一趟六楼会议室。”
“现在。”
我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
刘建的眼神往旁边飘,不敢跟我对视。
“对了,你的门禁权限,从今天起暂时冻结了。”
“工牌先交给我。”
我愣了一下。
“冻结?”
“这是陆总的意思。”
刘建伸出手,等着我摘工牌。
大厅里有几个早到的同事,假装低头看手机,但眼角的余光全都黏在我身上。
我听见有人在小声嘀咕。
“就是他把赵启明送进去的……”
“胆子真大,也不看看赵启明背后是谁……”
“这下好了,陆总亲自出手了……”
我慢慢摘下工牌,放在刘建手里。
“行。”
“我上去。”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我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陆远山坐在主位,一身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纹丝不乱。
他五十出头,保养得不错,但眼角的细纹里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刻薄。
他旁边是人事处处长赵德海,赵启明的叔叔。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此刻脸色铁青,眼底挂着明显的黑眼圈。
另外三个人,是法务部的两个律师和行政部的一个主管。
苏曼不在。
我松了口气。
但同时也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一场“谈话”。
这是一场审判。
“坐。”
陆远山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会议桌最远端的一把椅子。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林锐。”
陆远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空调声都压不住他的气场。
“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
“你在表彰大会上,当着全集团两百多号人的面,放了一段所谓的‘监控视频’,指控赵启明交通肇事逃逸。”
“然后你提前联系了警察,在会场上把人带走了。”
“我说得对不对?”
“对。”
我看着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给集团造成了多大的负面影响?”
陆远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天早上的本地新闻,标题写的是‘星海控股集团表彰大会变抓捕现场’。”
“集团股价今天开盘跌了百分之一点三。”
“董事会那边,已经有三位独立董事打电话来质问。”
“林锐,你一个人,让整个集团给你陪葬。”
我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了,我才开口。
“陆总,赵启明撞人是三个月前的事。”
“他逃逸是事实,我救人也是事实。”
“如果这件事被媒体曝光,标题不会是‘星海表彰大会变抓捕现场’。”
“而是‘星海控股包庇肇事逃逸员工,打压见义勇为者’。”
“您觉得,哪个对股价的影响更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赵德海的脸色更难看了。
陆远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
我说。
“是陈述事实。”
“我只是在表彰大会上还原了真相。”
“如果集团觉得还原真相是‘负面影响’,那这个‘正面影响’,到底是谁的?”
陆远山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还在挣扎时的笑。
“好,伶牙俐齿。”
他转向旁边的法务律师。
“张律师,你来说。”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林锐先生,我代表星海控股法务部,正式通知你。”
“鉴于你昨日的行为严重损害了公司声誉,且你在未获得公司授权的情况下,私自使用公司内部场所和设备进行‘个人举证’。”
“公司决定,即日起对你进行停职调查。”
“停职期间,你的薪资按最低标准发放,五险一金正常缴纳。”
“你的工位、电脑、所有工作文件,将在今天下午由行政部统一收回。”
“调查期为三十天。”
“三十天后,视调查结果决定是否解除劳动合同。”
他说完,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停职通知书,你签个字。”
我看着那份文件,没有动。
“如果我拒绝签字呢?”
“那我们会以邮件形式送达,同样具有法律效力。”
张律师面无表情地说。
“林锐,我劝你配合。”
“不配合的话,后续的劳动仲裁,你会很被动。”
我拿起桌上的笔。
陆远山的嘴角微微上扬。
赵德海也松了口气,靠回椅背上。
我在通知书上签了名。
但我在签名旁边,加了一行字。
“本人保留就此事申请劳动仲裁及向媒体公开的权利。”
张律师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但没有说话。
陆远山的笑容消失了。
“林锐。”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劝你想清楚。”
“你母亲每个月在仁济医院做透析,费用是集团工会补贴的。”
“你那个两居室的房贷,是从集团公积金账户扣的。”
“你现在停职了,这些还续不续得上,你自己掂量。”
我站起来,把笔放回桌上。
“陆总。”
“您这是在威胁一个见义勇为的人。”
“您确定,这话要当着你法务的面说?”
陆远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
“我走了。”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
我拉开门,回过头。
“赵处长。”
赵德海猛地抬头看我。
“您侄子那辆帕萨特,每个月八千到一万二的报销,走的是行政部的账。”
“这笔账,审计的时候,您打算怎么解释?”
赵德海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没有说话。
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抖了一下。
我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
我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响,一下一下,很稳。
但我攥着工牌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不是害怕。
是气的。
陆远山。
赵德海。
你们以为停我的职,断我母亲的医药费,就能让我闭嘴?
你们太小看我了。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
是老陈。
他穿着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蓝色工装,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看见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
“查到了。”
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鼎和商贸,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为零。”
“成立三年,没有一分钱营收。”
“唯一的用途,就是给那辆帕萨特走保险和保养。”
“但鼎和商贸的注册地址,和另一家公司重合。”
“那家公司叫‘远山咨询’。”
远山。
陆远山。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还有一件事。”
老陈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苏曼那份阴阳合同的供应商,叫‘鑫源建材’。”
“鑫源建材的实际控制人,是陆远山的小舅子。”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老陈走出去,没有回头。
“小心点。”
“你现在动的不是一个赵启明。”
“你动的是一整张网。”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门缓缓关上。
陆远山。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赵启明一个人的事。
苏曼的阴阳合同,赵启明的公车私用,那次“恰好”的肇事逃逸。
所有的线,最终都汇到一个人身上。
我走出大厅,冷风打在脸上。
手机响了。
是苏曼。
我接了。
“林锐。”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一整夜。
“你现在在哪?”
“公司。”
“你被停职了?”
“消息挺灵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锐,你听我说。”
“陆总那边,我可以去求他。”
“只要你去派出所,把监控的事改个说法。”
“就说视频有瑕疵,时间对不上。”
“启明就能出来。”
“你的停职也能撤销。”
“你妈妈的医药费——”
“苏曼。”
我打断她。
“你现在是在跟我谈判,还是在替陆远山传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什么意思?”
“你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用公司邮箱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我说。
“上面只有一句话:‘林锐,你赢了,但你会后悔的。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吗?’”
“那封邮件不是我发的。”
苏曼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
“我昨晚一直在家里,我根本没去过公司!”
“我知道。”
我说。
“因为那封邮件的发件IP,是星海大厦六楼的内网地址。”
“六楼,是陆远山的办公室。”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苏曼。”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你继续替陆远山做事,替他瞒,替他藏。”
“等检察院把赵启明案查到底,顺藤摸瓜查到阴阳合同,你就是共犯。”
“职务侵占,三到十年。”
“第二,你现在就去经侦大队,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合同是谁让你做的,回扣进了谁的口袋,阴阳两本账怎么平的。”
“说清楚了,你是证人,不是嫌疑人。”
“你选哪个?”
电话那头,苏曼的哭声压得很低。
“林锐……”
“我没多少时间等你。”
我说完,直接挂了。
我站在集团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盯着对面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
十月的阳光薄得像层纸,照在身上没半点温度。
我点了根烟。
不是我的。
是老陈刚才在电梯里硬塞给我的。
我戒了三年。
但今天,我需要这点尼古丁压住手抖。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苏曼。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林锐?”
男声,带着很重的本地口音。
是赵泰。
“你他妈有种。”
“我弟还在看守所待着,你满意了?”
“赵泰,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
“你等着。”
他的声音里压着快溢出来的戾气。
“你以为你赢了?”
“我告诉你,你那个在仁济医院做透析的老妈,明天开始,就别想再踏进那个门。”
“你信不信?”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烟灰掉在夹克袖口上,烫了一下。
“赵泰。”
我的声音很平。
“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在录音。”
“威胁证人,恐吓家属。”
“你想进去陪你弟弟,我不拦你。”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然后“嘟”的一声,他挂了。
我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气。
他们动我。
可以。
他们动我妈。
不行。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没拨过的号码。
备注是“杨伯家属”。
那是杨伯住院时,我帮他存的。
他说过,他有个侄子在省城,给什么“大人物”当秘书。
我犹豫了三秒。
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接了。
“喂,您好,哪位?”
年轻男声,很稳。
“您好,我叫林锐。”
“是杨德贵杨老伯的……”
我顿了下,不知道怎么定义我和杨伯的关系。
“是救他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您就是林锐?”
那个声音突然变得郑重起来。
“我叔跟我提过您。”
“他说,您是个实在人。”
“您现在找我,是有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
“杨伯让我转告您一件事。”
“撞他的那辆车,是星海的公车。”
“肇事者赵启明,是星海控股人事处处长赵德海的侄子。”
“而赵德海上面,是集团副总陆远山。”
“现在,陆远山正在用集团资源,对我进行打击报复。”
“他停了我的职,威胁要断我母亲的透析费用。”
“赵启明的哥哥赵泰,刚才打电话威胁我,说要让我妈进不了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林锐。”
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沉了半度。
“您现在在哪?”
“星海集团大楼门口。”
“您别动。”
“我两小时后到。”
“我叔那边,您不用管,我会安排。”
“您母亲那边,仁济医院,对吗?”
“我让人去打个招呼。”
“从今天起,谁要是敢拦您母亲做透析,让他先问问我。”
“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您手里那份监控视频,还有赵启明公车私用的报销记录,您留着。”
“别交给公司。”
“等我来。”
“我给您带一个人来。”
“一个能让陆远山,再也坐不稳那个位置的人。”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台阶上,十月的风把夹克吹得鼓起来。
两小时。
我抬头看了眼星海大厦六楼的窗户。
那扇落地玻璃后面,是陆远山的办公室。
他大概正坐在真皮转椅上,喝着秘书泡的大红袍,等着我跪下来求饶。
他不知道,网已经撒下去了。
而收网的人,正在路上。
我转身走向停车场。
走了两步,手机又震了。
是苏曼的微信。
这次不是文字,不是语音。
是一张照片。
我点开。
照片里,是我母亲。
她坐在仁济医院的透析室里,闭着眼,手臂上插着透析管。
照片角度很刁钻,是从透析室门口偷拍的。
下面配了一行字。
“林锐,这是最后一次。”
“撤回举报,否则下一次,这张照片会出现在你们小区业主群里。”
“标题我都想好了:‘星海集团员工林锐,为讹钱诬陷同事,其母在院骗取医疗补贴’。”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慢慢收紧。
手机屏幕被我捏得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不是恐惧。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杀意。
我截了图。
保存。
然后打开微信,给刘警官发了条消息。
“刘警官,赵泰和他同伙涉嫌跟踪、威胁证人及家属。”
“我这里有录音和照片证据。”
“我现在去分局。”
发完消息,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的时候,我的手已经不抖了。
我拨通了老陈的电话。
“陈哥。”
“我在。”
“帮我一个忙。”
“你说。”
“鑫源建材,陆远山小舅子的那家公司。”
“我要它过去三年的所有流水。”
“能拿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能。”
“但需要一个人帮我开档案室的门。”
“行政部那帮人,今天下午都在加班整理你的工位。”
“六楼陆远山的办公室,门没锁。”
“他有个习惯,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去楼下咖啡厅抽烟。”
“那个时间,办公室没人。”
“你有他的门禁密码?”
“没有。”
老陈的声音很平静。
“但行政部的小周有。”
“她跟了陆远山三年,上周刚被调去了后勤。”
“她心里有气。”
“我下午找她聊聊。”
我挂了电话,把车开上主路。
后视镜里,星海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陆远山。
你停了我的职。
你威胁我妈。
你让苏曼来给我下最后通牒。
你以为我会怕。
你以为我会跪。
但你忘了一件事。
我在这家公司待了八年。
八年里,我在后勤部修过空调、通下水道、搬过办公家具。
我认识这栋楼里的每一根管线、每一个监控死角、每一把备用钥匙的位置。
你把我赶到后勤,是为了羞辱我。
但你不知道,后勤,才是这栋楼的神经末梢。
我踩下油门。
两小时后,杨伯的侄子会到。
他会带一个人来。
一个让陆远山连站都站不稳的人。
而在那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我要让赵泰,在看守所里,跟他弟弟团聚。
我把车开向城东分局。
方向盘握得很稳。
手,不再抖了。
城东分局的接待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
我把车停好,走进门的时候,后背的夹克被汗浸湿了一片。
不是因为紧张。
是愤怒烧出来的。
刘警官在二楼办公室等我。
我把手机里的录音放给他听。
赵泰那句“你那个在仁济医院做透析的老妈,明天开始就别想再踏进那个门”,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格外清晰。
然后是苏曼发来的那张偷拍照片。
透析室里,我妈闭着眼,手臂上插着管子。
角度是从门口偷拍的,画质模糊,但那个身影我绝不会认错。
刘警官看完照片,把手机推回给我。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跟踪、偷拍、威胁证人及家属。”
“这条够立案了。”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孙,你带两个人,去仁济医院透析科。”
“查一下今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的监控,看有没有人在透析室门口逗留、偷拍。”
“对,嫌疑人叫赵泰,四十岁左右,本地口音,开一辆黑色别克。”
“还有他可能有的同伙。”
“先把人控制住,别让他跑了。”
挂断电话,刘警官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母亲那边,我今天会派人过去一趟,确认她的安全。”
“你不用太担心。”
“谢谢。”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林锐。”
刘警官叫住了我。
“你今天下午来报案,时机选得很准。”
“赵启明的律师刚申请了取保候审,已经被检察院驳回了。”
“赵德海下午跑去市局找关系,直接被赶了出来。”
“赵泰现在是最慌乱的时候。”
“人一慌,就容易出错。”
“你选在这个节点来报案,他大概率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来了。”
从分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半。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老陈发来的。
“小周那边搞定了。下午三点十分,六楼。你从消防通道上去,别走电梯。”
第二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锐,我到了。在星海大厦对面的茶馆,二楼包间。来了直接上来。”
是杨伯侄子的号码。
第三条,是苏曼发来的。
“林锐,我想了很久。”
“我去经侦。”
“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们离婚,但我不净身出户。”
“房子归我,你的车归你。”
“你妈妈的医药费,你自己想办法。”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然后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发完,我把她拉黑了。
下午三点零五分,我从星海大厦北侧的消防通道上了六楼。
消防通道的门没有锁。
老陈说得没错,后勤部的人都知道这扇门。
因为每周三下午,保洁阿姨都要从这里搬清洁工具上去。
今天不是周三,但门没锁。
我推开防火门,走进六楼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
行政部的人都在一楼大厅整理我的工位。
陆远山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关着,但没上锁。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对着城市的天际线。
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幅“厚德载物”的书法。
我径直走向办公桌后面的文件柜。
密码锁。
我试了陆远山的生日,不对。
试了公司的成立日期,不对。
试了“远山咨询”的注册日期,锁开了。
里面是三排文件夹。
我快速翻了一遍。
第二排,第三个文件夹。
“鼎和商贸——车辆费用明细”。
我抽出来,拍了每一页的照片。
第三排,第一个文件夹。
“鑫源建材——年度采购对账”。
我抽出来,继续拍。
第三排,最后一个文件夹,没有标签。
我翻开。
里面是一份合同。
甲方:星海控股。
乙方:远山咨询有限公司。
内容:管理咨询服务,年度费用三百二十万。
签字人:陆远山。
审批人:也是陆远山。
自己跟自己签合同,自己审批自己。
三百二十万。
一年。
三年就是将近一千万。
我把这份合同拍了照,放回原处。
关上文件柜,我转身走向门口。
门把手刚按下去,走廊里传来了皮鞋声。
我闪身躲进门后的阴影里。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远了。
是行政部的主管,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往茶水间方向去了。
我等了十秒,拉开门,快步走向消防通道。
下楼的时候,我给老陈发了一条消息。
“拿到了。”
老陈回了一个字。
“好。”
三点十分,我到了星海大厦对面的茶馆。
二楼包间。
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杨伯的侄子,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羊绒大衣,戴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很沉稳。
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林锐,我是杨德贵的侄子,杨牧。”
我握住他的手。
“谢谢您来。”
“不用谢我。”
杨牧松开手,示意我坐下。
“我叔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你的事。”
“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他说,‘那孩子救了我的命,我不能看着他被人欺负。’”
我鼻子一酸,但忍住了。
杨牧转向他旁边坐着的那个人。
“这位,是省国资委第三巡视组的副组长,何建国。”
我愣了一下。
何建国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夹克,跟我的那件有点像。
他朝我点了点头。
“小林,坐。”
“你的事,杨牧在电话里跟我说了。”
“星海控股,是省国资委下属的混合所有制企业。”
“陆远山是集团副总,分管行政和采购。”
“他名下那家‘远山咨询’,涉嫌关联交易和利益输送,我们其实已经关注了一段时间。”
“但一直缺一个切入点。”
“你这次的监控事件,正好撕开了一个口子。”
“赵启明的公车私用、肇事逃逸,是导火索。”
“你手里的报销记录、阴阳合同、自签自批的咨询合同,是证据链。”
“我需要你把这些东西,完整地交给我们。”
我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照片都在这里。”
“鼎和商贸的车辆费用明细。”
“鑫源建材的采购对账。”
“远山咨询的自签合同。”
何建国接过手机,翻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三百二十万。”
他抬起头,看着杨牧。
“三年,将近一千万。”
“够立案了。”
杨牧点了点头。
“何叔,还有一件事。”
“我叔说,撞他的那辆车,后备箱里有一个箱子。”
“箱子上有星海的标志。”
“那个箱子,是赵启明从公司仓库里拿的。”
“里面装的是什么,我叔没看清。”
“但根据时间和路线推算,赵启明那天晚上是从城西的一个工地回来的。”
“那个工地,是星海控股去年的一个旧城改造项目。”
“项目负责人,也是陆远山。”
何建国的眼睛眯了起来。
“旧城改造项目。”
“那个项目的工程款结算,审计署上个月刚发过函,要求补充材料。”
“如果赵启明那天晚上是从工地拿的东西……”
他没有说完。
但我听懂了。
如果那辆车里装的是工程项目的回扣或者黑账,那赵启明撞人逃逸,就不只是一起交通事故了。
他是在保护那个箱子里的东西。
他怕被人发现。
所以他没有停车。
所以他选择了跑。
“何组长。”
我开口了。
“陆远山今天下午停了我的职,威胁要断我母亲的透析费用。”
“赵泰威胁我,还偷拍我母亲的照片。”
“我已经去分局报案了。”
“但我知道,光靠一个交通肇事逃逸,扳不倒陆远山。”
“我需要你们,从上面往下压。”
何建国把手机还给我。
“你放心。”
“赵泰那边,今晚就会拘留。”
“陆远山那边,明天上午,省国资委和经侦会联合进驻星海控股。”
“你明天正常去公司。”
“不,你不需要正常去。”
他想了想,改口。
“你明天去,但不是去上班。”
“是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杨牧突然开口。
“我叔让我问你,那个见义勇为奖,你到底要不要。”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那是这三天里,我第一次笑。
“不要了。”
“让他给谁给谁。”
杨牧也笑了。
“我叔说,他给你准备了一个。”
“不是集团发的,是他自己刻的。”
“一块木牌,上面刻了四个字。”
“什么字?”
“好人平安。”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
但我忍住了。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十月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老陈给的烟。
抽了两口,呛得咳了一下。
三年不抽,肺已经不适应了。
手机响了。
是刘警官。
“林锐,赵泰逮住了。”
“就在仁济医院停车场,他蹲车里等你妈出来呢。”
“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后备箱里揣着根钢管。”
“涉嫌寻衅滋事、威胁证人,还非法带了管制器具。”
“人已经拘留了。”
我靠在车门上,抬头盯着天看。
连颗星星都没有。
城市的霓虹太亮,把天都映成了昏黄色。
“刘警官。”
“嗯?”
“谢了。”
“别谢我,谢你自己。”
“你要是昨天忍了,今天那根钢管,可能就砸你妈身上了。”
我挂了电话。
蹲在路边,把烟抽完了。
然后我开车,去了仁济医院。
我妈正在做透析。
我隔着玻璃窗看她。
她闭着眼,胳膊上插着管子,透析机在旁边“嗡嗡”响。
她瘦了一大圈。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皮松松垮垮垂着。
我站在窗外看了十分钟,没进去。
我不想让她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她胆子小,会瞎担心。
我转身去了护士站。
“您好,我是林秀兰的家属。”
“从今天起,她的透析费用,不走工会补贴了。”
“走我的个人账户。”
护士看了我一眼。
“先生,您母亲的费用一直是集团工会直付的,如果改成个人……”
“我知道。”
“我付得起。”
“麻烦您改一下。”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我开车回了家。
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苏曼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她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妆全卸了,露出一张惨白没血色的脸。
“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
我没理她,径直走向卧室,拿了个旅行袋,开始往里塞衣服。
“林锐。”
她跟过来,站在卧室门口。
“我今天下午去了经侦大队。”
“我全说了。”
“阴阳合同的事,鑫源建材的事,我全交代了。”
“他们让我签了份证人笔录。”
“陆远山的小舅子,明天会被传唤。”
我拉上旅行袋的拉链,没看她。
“你的条件呢?”
“房子归你,车归我?”
苏曼的嘴唇抖了一下。
“林锐,我……”
“苏曼。”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当初做那份阴阳合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儿,跟我谈条件?”
“你帮赵启明抢我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跪下来求我?”
“你偷拍我妈照片威胁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还有‘条件’可谈?”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错了。”
“我知道我错了。”
“林锐,五年了,我们……”
“五年。”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五年里,你嫌我赚得少,嫌我没出息,嫌我穿的衣服不上台面。”
“我忍了。”
“五年里,你妈来我们家,每次吃饭都要把最后一块排骨夹给你弟,我坐旁边扒白米饭,你一句话都不说。”
“我也忍了。”
“五年里,你半夜三点接电话,说公司有事,出门就是四个小时。”
“你说是加班。”
“我信了。”
“但那份阴阳合同,是你跟陆远山的小舅子在饭局上谈的。”
“饭局在周五晚上。”
“你那天跟我说,你去跟闺蜜逛街了。”
苏曼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鑫源建材的饭局记录,老陈帮我查的。”
“饭店的监控里,你坐在主位旁边。”
“你旁边坐着的,不是闺蜜。”
“是陆远山的小舅子,周成栋。”
“他的胳膊搭在你椅背上。”
苏曼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不关心你跟他有没有上床。”
我说。
“我只关心,你为了你自己的利益,把我当什么。”
“当傻子。”
“当垫脚石。”
“当一个可以随时牺牲、没脾气的老实人。”
我把旅行袋甩到肩上。
“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
“你净身出户。”
“房子是我婚前首付,婚后月供也是我工资卡扣的,你一分钱没出。”
“你没有分割权。”
“你的车,你自己开走。”
“你的衣服、化妆品、那些包,我让搬家公司明天送到你单位。”
“苏曼,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走向门口。
“林锐!”
她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是你老婆!”
“五年!”
“你说过你会对我好一辈子的!”
我停下来。
低头看着她抓我胳膊的手。
那只手上,还戴着我花三个月工资买的婚戒。
我伸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你今天在台上,把我的见义勇为奖让给赵启明的时候。”
“你就已经不是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苏曼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没回头。
我在楼下坐了一夜。
车里。
发动机没开,窗户开了一条缝。
十月的夜风灌进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
我想了很多。
想这八年,在这家公司里,我修过多少台空调,通了多少条下水道。
想我当初刚进公司的时候,陆远山还是行政部经理,拍着我肩膀说“小林,好好干,有前途”。
想苏曼刚嫁给我的时候,冬天给我织围巾,织了拆,拆了织,最后织出来一条歪歪扭扭的,我戴了三个冬天。
想我妈第一次来我家,苏曼给她做了一桌子菜,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
都是假的吗?
不全是。
但那些真的部分,已经被假的吃干净了。
天亮了。
十月六号。
我发动车子,开向星海大厦。
上午九点整。
我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
“林……林哥,你的门禁……”
“不用刷了。”
我从她面前走过去,走向电梯。
电梯到了六楼。
会议室的门开着。
里面坐了十几个人。
陆远山坐在主位。
赵德海坐他旁边,脸色灰败。
法务部的张律师,行政部的主管,人事处的两个副手。
还有苏曼。
她坐在角落里,眼睛红肿,看见我进来,猛地低下了头。
我走进去。
“林锐?”
陆远山看见我,眉头皱了起来。
“你已经被停职了,谁让你上来的?”
“我让你上来的。”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何建国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经侦警察,还有省国资委的两个工作人员。
陆远山的脸色,在看见何建国的那一刻,变了。
不是微变。
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白。
“何……何组长?”
他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您怎么……”
“陆远山。”
何建国走到会议桌前,把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省国资委第三巡视组,联合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依法对星海控股进行专项审计调查。”
“这是调查令。”
“从现在开始,你名下所有关联公司的账目、合同、银行流水,全部冻结。”
“你本人,不得离开本市。”
陆远山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转头看向赵德海。
赵德海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另外。”
何建国看向我。
“林锐。”
“你过来。”
我走到会议桌前。
何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你提供的证据清单。”
“鼎和商贸车辆费用明细。”
“鑫源建材采购对账。”
“远山咨询自签自批合同。”
“以及,赵启明使用公车肇事逃逸的完整监控和痕迹比对报告。”
“这些证据,经侦已经全部采信。”
“陆远山涉嫌职务侵占、关联交易利益输送、挪用公款。”
“赵德海涉嫌协助掩盖、虚假报销。”
“赵启明,交通肇事逃逸致人重伤,加上涉嫌协助转移工程项目黑账,数罪并罚。”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陆远山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他的嘴唇在抖。
“何组长,这……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远山咨询那个合同,是合规的,董事会批过的……”
“董事会批的?”
何建国翻开文件,抽出一页。
“这份合同的审批记录显示,审批人是你,签字人也是你。”
“董事会会议纪要里,没有这一项。”
“你伪造了审批流程。”
“陆远山,你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二年,你觉得你能把所有人当傻子?”
陆远山的腿软了一下。
他扶住桌沿,没倒。
但他的眼睛,已经空了。
那种空,不是恐惧。
是一个赌徒翻开了最后一张底牌,发现自己输了个精光时的空。
经侦的人走上前来。
“陆远山,请你配合调查。”
他伸出手。
陆远山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双手伸了出去。
手铐扣上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咔嚓。”
和赵启明那天被带走时,一模一样的声音。
陆远山被带走的时候,经过了苏曼身边。
苏曼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陆远山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冰冷的、看透一切的嘲讽。
像是在说,“你以为你举报了我,你就能全身而退?”
苏曼的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赵德海也被带走了。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锐。”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赢了。”
我没有看他。
“不是我赢了。”
“是那个躺在医院里的老人赢了。”
赵德海被押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还坐着五六个人。
法务部的张律师,脸色惨白,在收拾自己的文件,手抖得纸都拿不稳。
行政部的主管,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往外走。
工会老李站在门口,看见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小林,那个见义勇为奖……”
“不要了。”
我说。
“谁爱要谁要。”
老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苏曼。
她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像是在发抖。
我走过去,把那份离婚协议放在她面前。
“签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恐惧,悔恨,不甘,还有一丝微弱的、试图抓住什么的哀求。
“林锐……”
“我们能不能……”
“苏曼。”
我打断她。
“你签了字,我们就两清了。”
“你不签,我走法律程序。”
“结果一样。”
“只是你会多一个‘职务侵占共犯’的身份。”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
手抖得很厉害,签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
签完之后,她把笔放下,捂住了脸。
“我后悔了。”
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林锐,我真的后悔了。”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接赵启明的电话。”
“如果我没有帮他把那份报告压下去。”
“如果我在台上,说的是你的名字。”
“我们是不是……”
“不会。”
我说。
“就算那天晚上你没有接那个电话,你也会接下一个。”
“苏曼,你不是在那一天变的。”
“你是在每一个嫌我赚得少的眼神里,在每一次跟你妈一起嫌弃我穿的瞬间里,一点一点变的。”
“那天晚上,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我拿起那份签好的协议,转身走向门口。
“林锐。”
她在身后喊我。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见义勇为奖……”
“你本来可以拿的。”
“你救了一个人的命。”
“你本来可以……”
“你本来可以让我觉得,我嫁的那个人,是个英雄。”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大理石地面晒得暖融融的。
我走到电梯口,按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杨牧。
他看见我,笑了。
“搞定了?”
“搞定了。”
“陆远山被带走了。”
“赵德海也进去了。”
“经侦会全面审计,该追的赃,一分不会少。”
我点了点头。
“杨伯怎么样?”
“好多了。”
杨牧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兜。
“他下个月做第二次手术,主刀医生是省人民医院的骨科主任,我安排的。”
“他说,等他能下地了,要亲自给你做一顿红烧肉。”
“他做的红烧肉,是三十年前给一个老领导开车的时候学的。”
“那个老领导,是省里的。”
“他给那个领导开了十五年车。”
“后来领导退了,他也退了。”
“但他一直记着那个领导说的一句话。”
“‘老杨,人这一辈子,能救一个人,比升一级官强。’”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大厅里,有几个记者正在采访前台的小姑娘。
看见我出来,有一个记者认出了我。
“您是林锐吗?”
“我是。”
“关于今天星海控股高管被带走的事,您能发表一下看法吗?”
我想了想。
“没什么看法。”
“该抓的抓了,该查的查了。”
“我只关心一件事。”
“那个被撞的老人,下个月能不能重新站起来。”
记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走出大厅。
十月的阳光很好。
不刺眼,暖暖的,照在皮肤上有一种踏实的温度。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
拨了我妈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锐子?”
我妈的声音有点哑,带着透析后特有的疲惫。
“妈,今天透析顺利吗?”
“顺利,顺利。”
“就是护士说,以后费用不走工会了,走你自己的卡。”
“你别乱花钱啊,妈这病……”
“妈。”
我打断她。
“钱的事你不用管。”
“你儿子现在,什么都不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锐子,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我笑了笑。
“就是跟公司有点小纠纷,已经解决了。”
“过两天我去接你回家。”
“给你做你爱吃的酸菜鱼。”
“行,妈等着。”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
是老陈。
“林锐,陆远山被带走的时候,经过行政部。”
“他看了一眼小周的工位。”
“小周没抬头。”
“但陆远山走过去之后,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
“整个行政部都听见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也笑了。
老陈又发来一条。
“对了,刘建今天请了病假。”
“听说他下午要去经侦大队做证人笔录。”
“他主动交了一份陆远山让他压下来的考勤记录。”
“三年的。”
“这小子,藏得够深的。”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刘建。
那个见风使舵的秃顶科长。
那个在陆远山面前点头哈腰、在我面前打官腔的刘建。
原来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能让他把三年的委屈,一次性倒出来的机会。
我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
那辆开了八年的本田思域,还停在老位置。
车身上有一道新划痕,不知道是谁蹭的。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星海大厦。
六楼的落地窗后面,陆远山的办公室已经空了。
那幅“厚德载物”的书法,大概很快就会被摘下来。
我收回目光,挂上挡,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
收音机自动连上了蓝牙,放着一首老歌。
我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窗外的城市在十月的阳光下,安静地运转着。
红绿灯,斑马线,外卖小哥,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
一切如常。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的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杨伯发来的短信。
老人家不会用智能手机,这是护工张阿姨帮他打的。
“小林,谢谢你。”
“那个木牌我刻好了,等你来看我。”
“上面刻了四个字。”
“好人平安。”
我看着那四个字,把车停在路边。
方向盘上,我的右手缠着的纱布,已经可以拆了。
我用左手慢慢把纱布一圈一圈解开。
手掌上那道伤口,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痂。
丑是丑了点。
但它在那儿。
它证明那天晚上,我追出去了。
我追了。
虽然没追上。
但我追了。
我重新发动引擎,把车开向医院。
十月的风从车窗缝隙里吹进来,带着一点桂花的香味。
我深吸了一口气。
很干净。
很轻。
像是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放下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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