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魏益君
重阳近了,篱边的菊也到了该开的时候。这样的日子,总容易想起陶渊明。他未必是重阳节里最热闹的人,却是最能让人心静下来的人。几幅明人笔下的陶渊明,把同一个身影画出了不同的神情:有醉归的舒朗,有赏菊的闲适,也有俯身嗅菊的幽微。看画,也像看一位旧友,从远处走来,衣袂带风,眉目清淡。
张鹏的《渊明醉归图》(现藏于广东省博物馆)。画面写陶渊明重阳赏菊饮酒后醉归的情景:老人醉眼蒙眬,面带笑意,步履虽缓却神情自得,身旁侍童小心搀扶,手中还执着一枝黄菊,以点明“采菊东篱下”的身份。背景以老树、疏枝烘托秋意,衣纹用笔流畅,枝叶粗犷而有质感。画上自题:“酩然尽兴酬佳节,指(只)恐梅花催鬓霜。”一句写尽重阳尽兴、又恐岁月催人老的复杂心绪,使醉归不只是醉,更是归向本心的从容。
唐寅的《陶潜赏菊图》现藏于上海博物馆。唐寅笔下的渊明,常在篱边、松下、菊丛之间,衣冠简素,神情清旷。画面以青松、山石、篱菊构成清旷秋景,陶渊明身着素袍,头戴葛巾,倚石或坐于菊丛之间,手持酒杯,神态安闲,仿佛正与秋菊相对,悠然自足。此画承南宋院体笔意,山石爽利,设色明润。左上题诗:“满地风霜菊绽金,醉来还弄不弦琴。南山多少悠然趣,千载无人会此心。”诗画相发,将渊明爱菊、守拙、远俗的心境写得格外清远。
张风的《渊明嗅菊图》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与前两幅相比,这幅更近、更静。画面不设背景,纯用白描,只写陶渊明侧身独立,弯腰俯首,右手持菊枝贴近鼻端,似在细细嗅闻,神情专注而微带陶醉。人物头戴半透明风帽,宽袍大袖,衣纹线条简练遒劲,寥寥数笔便见其清癯高逸之态。画幅上方自题五绝:“采得黄花嗅,唯闻晚节香。须令千载后,相慕有陶张。”末句“相慕有陶张”亦见作者借渊明以自况,寄托遗民画家不慕荣名、守持晚节的心志。此画以极简之笔写极深之意,嗅菊一瞬,遂成千古清芬。
三幅画题材相近,却各有温度。张鹏写醉归,重在“归”;唐寅写赏菊,重在“赏”;张风写嗅菊,重在“嗅”。一个写行路,一个写凝望,一个写俯身。行路是人生的选择,凝望是心境的安放,俯身则是与万物亲近。渊明之所以被反复描画,正因为他身上有一种难得的完整:既能决然离去,也能安然生活;既能清高自守,也能与一丛菊、一杯酒、一缕秋风相处。
我尤其喜欢他们笔下的简淡。明人画渊明,往往不把他画成高高在上的圣贤,而更像一个真实的人。他会醉,会笑,会漫步,会低头闻花。这样的渊明,离人并不远。重阳登高,我们看的是秋色;看渊明,我们看的是一种活法:在纷繁里守住清心,在平凡中看见诗意。
菊花年年开,渊明也年年被想起。几笔秋篱,几丛寒花,便把千载清芬留在了纸上。读画至此,忽觉重阳不必只向高处望,也可以向篱边低一低头。那里有菊,有风,有一个不肯折腰的人,正缓缓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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