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家五口去天津,是去年暑假的事。

我、老婆、两个孩子,还有我妈。我妈说想去看看她姐姐,也就是我姑姑。姑姑嫁到天津三十多年了,每年春节打个电话,平时不怎么走动。我妈念叨了好几年,说“再不去看看,你姑就老了”。

我订了高铁票,五个人来回两千多。住宿没订酒店,我妈说住姑姑家就行,省钱。我有点犹豫,但姑姑在电话里说:“来吧来吧,家里有地方。”

姑姑家在红桥区,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姑姑和姑父住一间,表弟住一间。我们五个人到了之后,姑姑把表弟赶去了同学家,把主卧让给我妈和我老婆带小女儿睡,我和大儿子睡客厅沙发。姑父睡阳台,搭了张行军床。

第一天还好。姑姑做了一桌子菜,姑父话不多,闷头喝酒。表弟在的时候还热闹点,他走了之后就剩我们一家和姑姑两口子,有点冷清。我妈和姑姑在卧室里聊天,说到半夜。我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空调外机嗡嗡响,楼下有狗叫。

第二天开始不对劲了。

早上六点,姑父就起来了。他在阳台上抽烟,烟味飘进来,呛得我儿子直咳嗽。我老婆起来想帮忙做早饭,姑姑说不用不用你们是客。但脸色不太好看。我老婆站在厨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两个孩子闹腾。小的三岁,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把姑姑的茶杯碰倒了,碎了一个。姑姑没说什么,但扫碎片的时候脸色沉沉的。大的七岁,想看动画片,把电视调来调去,姑父在旁边看报纸,报纸翻得哗哗响。

我妈跟姑姑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老家的旧事。姑姑忽然说:“当年咱爸走的时候,房子给了你,我什么都没要。”我妈愣了一下,说:“姐,那房子后来卖了给咱妈看病了。”姑姑没接话,起身去厨房了。

第三天,我老婆跟我说:“要不咱们出去住酒店吧。”

我说:“都住两天了,再忍忍。”

第四天,姑姑做了早饭,稀饭馒头咸菜。我儿子不想吃,说想吃煎饼果子。姑姑说:“楼下有卖的,自己去买。”我老婆带他下楼买了,回来的时候多买了几份,给姑姑姑父也带了。姑姑没吃,放桌上了。

那天下午,我妈跟姑姑又聊了一次。聊完出来,我妈眼圈有点红。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第五天早上,我们收拾东西准备走。姑姑帮我们打包,把冰箱里剩的菜装了几个塑料袋,让我们带着路上吃。姑父帮我们把行李箱搬下楼,跑了两趟,满头大汗。

临走的时候,姑姑站在门口,拉着我妈的手。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我没听清。然后姑姑松开手,看了我们一家五口一眼,说了一句:

“下次别来了。”

我妈愣住了。我老婆脸一下子白了。我站在楼道里,拎着行李箱,不知道该说什么。

姑姑又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下次来,住酒店。别挤了。你姑老了,伺候不动了。”

她说完就转身回屋了,门关上了。

下楼的时候,我妈一句话没说。我老婆牵着两个孩子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我拎着箱子跟在最后面,脑子里乱糟糟的。

上了高铁,我妈才开口。

“你姑不是坏人。”她说,“她就是累了。当年我嫁到河南,她嫁到天津,三十年没怎么见过。她心里有怨,我知道。怨咱爸把房子给了我,怨我这些年没来看她。可她不说,她憋着。憋了三十年,五天憋不住了。”

我妈擦了擦眼睛:“她让我下次别来了,其实是让我下次别住她家了。住酒店,白天去看看她,吃顿饭,聊聊天,晚上就走。这样她不用伺候,我也不用看她脸色。姊妹之间,远了亲,近了臭。”

我说:“那以后还来吗?”

我妈看着窗外,高铁已经出了天津,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

“来。”她说,“但下次,住酒店。”

回到家那天晚上,我给姑姑发了条微信:“姑,我们到了。谢谢您这几天的招待。下次来,我们住外面,不打扰您了。”

她隔了很久才回,就两个字:

“好。”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