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活到八十八,走的那天上午还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眯着眼,靠在竹椅上,手里攥着一把花生,一颗一颗剥着吃。剥到第三颗的时候,手停了。花生掉在地上,鸡跑过来啄走了。他走了。

他走之前那几天,话特别多。平时他不怎么说话,坐在院子里一坐一下午。但那几天,他拉着我,说了很多。说他这辈子见过的,听过的,经过的。有些话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想起来,每一句都是他拿一辈子换来的。

他说退休之后,有四个地方,宁可在家等死,也别去。

第一个,子女家。

我爷爷说,他去过我大伯家住过一个月。大伯在省城,房子大,有电梯,小区里还有花园。去了之后,大伯和大伯母对他挺好,每天问他吃什么,想去哪儿。他说挺好。但住了半个月,他就想走了。

“你大伯家那个沙发,太软。我坐下去,起不来。起来了,又陷下去。我一天到晚坐在那儿,像个摆设。你大伯母做饭,问我想吃啥。我说随便。她就做了一桌子菜。我吃不了那么多,剩了。第二天又做了一桌子。我说别做了,够吃好几天。她说没事,爸你多吃点。但我看她在厨房忙一下午,累得直揉腰。”

“还有你那个小侄子。放学回来,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吵得我头疼。我想说,又不敢说。那是人家家。我算啥?我是个客人。客人住三天就走了。我住了三十天。那三十天里,我连个放屁都得憋着。”

我爷爷说,后来他找了个借口回来了。回来那天,他走进自己的院子,坐在那把竹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说那口气他憋了一个月。

第二个,老同事聚会。

我爷爷退休之前是镇上的会计,干了四十多年。退休之后,老同事每年聚一两次。头几年他去了,后来不去了。

“第一次去,还行。大家刚退休,都有话说。第二次去,就开始比了。比谁的退休金高,比谁的儿女有出息,比谁的房子大。老张说他儿子在北京买了房。老李说他女儿嫁了个老板。老王说他的退休金比你多两百。我坐在那儿,听他们吹。我什么也没说。我没什么好比的。我儿子在县城,我女儿在镇上。我退休金两千多,不高不低。但我听他们吹的时候,心里不舒服。我知道他们也在看我,等我吹。我不吹,他们就笑我。说我老实。”

“后来有一次,老周来了。他以前跟我一个办公室。他老伴走了,一个人住。他来了之后,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不说。别人吹,他也不接。散场的时候,我跟他一起走。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陈,以后别来了。没意思。我说怎么了。他说,你听他们吹,你不难受?我说难受。他说,那你还来。我说以后不来了。他说,记住你说的话。”

我爷爷说,老周第二年也走了。走的时候没人知道,过了三天才被人发现。他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办完丧事就走了。我爷爷去送了他一程。站在火葬场门口,他跟自己说,以后那种聚会,再也不去了。

第三个,医院。

我爷爷说,他七十岁之后,没事不去医院。小病自己扛,大病再说。

“医院那个地方,你去了就回不来了。你本来没啥事,去了之后,医生说你这也有问题那也有问题。你本来能活两年,去了之后天天想着自己有病,活半年就没了。你本来能走能跳,去了之后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动不了。你本来在家吃着粥就着咸菜,挺香。去了之后吃医院的饭,啥味道都没有,还得花几十块钱一天。”

“我有个老伙计,姓赵。身体比我好,天天晨跑。有一年体检,查出个啥指标高了。医生说住院观察。他住进去了。住了半个月,没出来。进去的时候自己走进去的,出来的时候躺着出来的。他儿子跟我说,他爸本来没事,是吓死的。”

我爷爷说,他不是不信医。他是觉得,人老了,身体就跟老房子一样,这儿漏点风,那儿掉块瓦,正常。你别天天盯着那些毛病看。你看多了,那些毛病就真的来了。你该吃吃,该睡睡,哪儿不舒服了再说。你天天往医院跑,没病也跑出病来。

第四个,亲戚家。

我爷爷说,亲戚之间,远香近臭。你偶尔去一趟,人家热情。你住久了,人家嫌你。你别以为你是长辈,人家就该伺候你。人家有人家的日子。你去了,打乱人家的节奏。你走了,人家松一口气。下次你去,人家笑脸相迎,但心里在算你什么时候走。

“你二姑家,我去过一次。你二姑父那个人,话少,不爱跟人打交道。我去了,他陪着坐了一会儿,就没话了。你二姑在厨房忙,他就在客厅看电视。我坐在那儿,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晚上睡觉,你二姑给我铺了床,被子是新的。但我睡不踏实。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你二姑父已经出门了。你二姑说他去买菜了。我说我走了。她说再住两天。我说不住了。她送我到车站。车开了,我看见她站在站台上,松了口气。”

我爷爷说,他走的时候跟自己说,以后不去亲戚家了。除非人家开口请,请了也不多住。住一晚就走。

他说:“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讨人嫌。你讨了嫌,自己还不知道。你以为人家对你好,其实人家在忍你。你走了之后,人家在背后说,可算走了。你听不见。但你心里知道。你知道,是因为你在别人家的时候,你自己也在忍。你忍别人,别人忍你。互相忍。那不如自己待着。”

我爷爷说完这些,靠在竹椅上,闭上眼睛。我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说了一句话。

“你记着,人老了,最舒服的地方,就是自己的破窝。你想几点起几点起,你想吃什么做什么,你想放屁就放屁。没人管你,你也不用管别人。你死在自家床上,比死在别人家沙发上强。”

他说完这句话,又闭上眼。这回真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八十八岁的脸,全是褶子,嘴角往下耷拉着,但表情很松。他睡在自家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鸡在旁边刨食。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我想,他这辈子最后那些年,哪儿也没去。就待在这个院子里,坐在这把竹椅上。吃自己种的菜,喂自己养的鸡,睡自己的床。他没去子女家,没去老同事聚会,没去亲戚家,没去医院。他就在家待着。

待到了八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