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8年正月,李克用死的时候,潞州城还在被围。
他当晋王二十多年,跟朱温打了一辈子,到死没分出胜负。
他知道自己这一关过不去了,临终前拉着宦官张承业的手说:吾儿孤弱,群臣纵横,后事公善筹之。
翻成白话:我儿子还嫩,手下的人心思各异,你帮我看着点。
他把一个烂摊子和一场未竟的战争,一起交给了二十四岁的李存勖。
潞州这个地方,现在叫山西长治。
唐朝时叫潞州府,管着潞州、泽州、邢州等五州之地,位置在太行山高台上,往东俯冲是河北,往南下去是河南。
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里说得很直接:上党于河北常为兵冲者,以东下壶关则至相州,南下太行则抵孟州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谁守着这块高地,谁就有主动出击的选择权;谁丢了这块地,谁就只能坐在晋阳等着被人直接推到门口。
李克用在世时就吃过这个亏。
天复元年(901),汴军直逼晋阳城下,克用亲自登城,饭都顾不上吃。
第二年朱温再来,他甚至动过弃晋阳退保云州的念头。
这两次被打到门口,都跟潞州、泽州控制不稳有关。
所以907年五月,朱温刚建后梁两个月,就命保平节度使康怀贞率八万军进攻潞州。
河东昭义节度使李嗣昭守城,汴军打不进去,就在城外三十里修了一道围城工事,叫头寨,对内堵死晋军突围路线,对外挡住河东援军。
这一围就是将近一年。
潞州前线的这一年,其实是两边都在耗。
围城的梁军已经开始大量逃亡,损失将校四十余人、士卒万余。
援军周德威也不直接冲夹寨,专门去切梁军的后勤线,搞得梁军疲惫不堪,但就是攻不下来。
就在这个耗着的节骨眼上,晋阳传来消息:李克用死了。
朱温得到消息,第一反应是以为对方在诈死,差点撤兵。
他手下的将领劝住了他,说就算真死了也要守住,机会来了。
这个判断在逻辑上没问题。
一个军阀的核心人物突然去世,继位者年轻、没有实战积累、也没有足够的声望来压住内部的各路人马,这种时候最容易出乱子。
朱温的推断是:李存勖接不住。
结果李存勖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自己的叔叔李克宁。
李克宁是李克用的弟弟,在河东资历深、关系广,存勖年轻登位,他最有机会从内部搅局。
存勖没有等他动手,先下手。
手段快、准,没有拖泥带水。
同时把张承业和李存璋推到前台,一个管后方,一个打击代北勋贵、稳定内部生产,两条线同时走。
周德威的处理更考验眼力。
他是河东最有分量的前线将领,手握重兵,克用去世,他的态度直接影响河东整体军心。
存勖把他召回晋阳,不说任何威胁的话,就是一道命令。
周德威接到命令,四月一日回晋阳,把军队留在城外,自己一个人走进城,见存勖时趴在地上大哭,礼节没有任何瑕疵。
他懂得这一刻他展示的不是忠心,而是姿态,是给河东所有人看的一个标准答案。
这件事之后,河东人心大固。
内部稳住之后,存勖召集众将说了一段话,核心意思是:潞州是河东的屏障,没有潞州就没有河东。
朱温以为我刚继位、年轻不懂军事,梁军此刻一定松懈。
我们用精兵快速突袭,打他们一个猝不及防。
这段话不是单纯的动员,他给出了明确的战术依据:沙陀骑兵的机动速度,配合晋阳俯冲下太行山的地理势能,从晋阳到潞州打快,就是梁军最难防的那种打法。
908年四月二十四日,存勖率周德威等人从晋阳出发,六天之后到达潞州附近的黄碾,驻营。
五月一日,大雾。
梁军当时的状态,潞州城外的夹寨内,朱温已经因为久攻不下回到大梁,留守的梁军认为周德威之前退兵是晋军撑不住了,放松了戒备,侦察全无。
晋军从雾里冲出来的时候,梁军还没睡醒。
李存勖的部署是周德威攻夹寨西北,李嗣源攻东北,两路同时撕开缺口。
梁招讨使符道昭当场战死,梁军伤亡超过万人,兵器辎重丢了无数。
康怀贞带着百余骑兵从天井关逃回大梁。
潞州之围,解了。
这一仗从出发到结束,前后不到两周。
朱温事后说了一句话,被史书记了下来:生子当如李亚子,李氏不亡矣!
吾家诸子,乃豚犬尔!
这话说的是实情。
朱温自己儿子里没出一个能跟李存勖抗衡的人,他最终被儿子朱友珪弑杀,后梁在他死后十几年就灭了国。
李存勖那一年二十四岁,从父亲死到解潞州之围,不到四个月。
他后来灭掉后梁,建立后唐,做了皇帝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这一仗之后,河东和后梁之间还有将近十五年的拉锯,期间的得失输赢远比这场雾中突袭复杂得多。
李存勖最终能不能守住这个开局,其实在908年春天还看不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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