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6日,香港演艺学院的歌剧院里,2026年荣誉博士暨荣誉院士颁授典礼在这里举行。
徐克一身博士袍上台,从校董会主席黄汝荣手里接过了荣誉博士学位。
台下有位穿黑色套装的女士,手里捧着一束花,是林青霞。
她上前道贺时只说了一句话,全场静了一下。
她说,恭喜徐克导演,这份荣耀也献给施南生。
整场典礼我从头看到尾,分量最重的就是这一句。
施南生今年7月13日晚走了,75岁,在养和医院,走得安详。
挚友刚走三个多月,林青霞来给另一位挚友道喜,手里还替第三个人带了一束花。
所以我愿意相信一件事,徐克这身博士袍,有一半是替施南生穿的。
施南生这辈子夸过徐克很多回,夸得最狠的一次,是夸他讲得到就做得到。
她的原话大意是,真正有创意的人不多,他心地很好。
她还说,有些人讲的时候好听到不得了,讲到未必做得到,徐克是讲到又做得到的人。
我头一回读这句话时没往心里去,这回再看,它像是给今天这场典礼提前写好的注脚。
一个从越南西贡走出来的少年,最后穿着博士袍站在了香港的舞台上。
这件事要是放在1978年,最不会觉得意外的,恐怕只有施南生一个人。
徐克祖籍广东海丰,1951年生在越南西贡,家里兄弟姐妹一共十六个。
他十三岁就租下摄录机,把魔术表演拍下来放给全校同学看。
1966年他移居香港读中学,后来去了美国德州,在大学里修广播电视和电影。
后来他回港,先进无线,后转佳视,拍出金刀情侠,被吴思远看中。
1979年他的电影处女作蝶变问世,科幻掺着武侠,一脚把自己踢进了香港新浪潮的名单。
那年他瘦,头发乱,胡子拉碴,外衣破着洞,一身黑。
施南生第一次见他,是在一次饭局上。
她后来说起这一幕还在笑,第一印象是这人好瘦,好似一个越南难民。
我特别喜欢这个细节,因为它和今天台上那身博士袍,凑成了同一个人身上最完整的前后两半。
两个人能认识,靠的是共同好友张培薇的一封信。
张培薇在纽约结识了徐克,写信告诉施南生,这人是个什么都懂的奇人。
会写作,会跳舞,还会演戏。
后来徐克回港,饭局上两个人正式见了面。
一起做事之后,施南生很快摸清了这个人的底,非常有才华,脑子聪明,做事又好勤力。
那阵子佳视倒闭,一批电视精英转投丽的,她亲眼看见他有多能拼。
蝶变和地狱无门票房都不理想,她却始终相信这个人。
信任说出口是空的,落到账本上才有分量。
于是她做了个决定,加入他的第三部戏做监制。
那部戏叫第一类型危险,从那以后,两个人几十年没分开过。
1984年,他们一起成立了电影工作室。
我总觉得这两个人的分工,是香港电影里最省力也最奢侈的一种搭配。
徐克负责做梦,施南生负责让梦落地。
圈里还有一句更直白的话,跟徐克谈艺术之前,得先跟施南生谈账本。
施南生最厉害的地方,是她把徐克那些听着不着调的要求,一条条变成了能拍出来的东西。
拍倩女幽魂时徐克不断追加特效预算,几度严重超支,投资方不肯再掏钱。
她连着好些天四处奔走周旋,把窟窿一个个填上,那些鬼气森森的画面才留在了胶片上。
拍七剑去新疆取景,剧组在当地碰上合同纠纷,还有人给难堪。
她放下香港手上的全部工作,一个人飞到天山,把各方一次谈平。
早年港片最乱的那几年,她还曾独自出面对峙过道上的人,护住了剧组和徐克。
她一手打通戛纳和柏林的发行渠道,把徐克的武侠片卖到了全世界。
所以我要说一句,徐克的电影拿奖,功劳簿上一直有她的名字。
只是很长一段时间里,监制一栏只印徐克一个人。
她从不抢功,被问急了就说,我只希望他开心。
施南生对徐克的评价里,还有一句常被人略过的话。
她说,他的要求就是你永远不知道他的要求,因为他每次都有意外,层出不穷的新创意。
这句话反过来听,就是这个人几十年就没停止过折腾。
拍黄飞鸿,他要李连杰的佛山无影脚在空中连踢七脚。
按行里的经验,空中踢三脚已是极限,李连杰当时心里暗骂,导演以为地球没有吸引力。
结果硬是踢成了,放映那天他扮成观众混进戏院,看到观众要等踢到第三脚才开始炸。
黄飞鸿里那段经典的竹梯大战,创意来自徐克在片场等戏时打游戏机。
这段打法后来还被好莱坞的电影学了去。
李连杰给过一句评价,疯狂和疯子只有一字之差,但成功的疯狂可以引导一个潮流。
他对林青霞也是这个路数。
1983年拍新蜀山剑侠,林青霞演瑶池仙堡的仙女,有一个镜头是她站在潭中的大石佛像上,红裙一转,中了邪似的狂笑。
拍完这个镜头,徐克用一种冷静又坚定的口气对她说,将来我一定找你拍一部戏。
八年后角色来了,一个男人,一统江山的教主东方不败。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反对,金庸也不满意,撂下话说朋友照做,小说不会再让他拍。
黄霑也劝过他,说不可能让一个大美人去演男人。
徐克顶住了,只教给林青霞一句最管用的口诀,演男人,脖子要硬。
林青霞后来说,整部戏她都是靠这一句演下来的。
所以今天这束花,其实是隔了四十三年的一次回礼。
顺便说个有意思的地方,林青霞本人也早就是博士。
2022年香港大学授予了她名誉博士学位。
她后来晒出证书说,母亲对博士有情意结,如今她成了博士,母亲在天国一定欣慰。
今天这场典礼,是一位博士给另一位博士送花。
徐克和这所学院其实早有渊源。
2007年他拿过演艺学院的荣誉院士,这次是从院士升成了博士。
学院的赞辞里写得明白,他多年支持电影电视学院办学生专场放映。
智取威虎山,长津湖,七人乐队,这些片子他让学生看,还亲自上台讲创作。
所以这个博士头衔不只看票房,看的还有他肯不肯把手里那点东西交出去。
这一点头我认,一个人红不红有运气成分,肯不肯带后辈是品性。
去年的金像奖,徐克和施南生一起拿了终身成就奖,颁奖的人正是林青霞。
那天林青霞说,香港电影的黄金岁月,他们两个功不可没。
那时候施南生还站在他旁边,谁能想到一年半之后会是今天这样的场面。
施南生自己也有过高光时刻,2017年柏林电影节把金摄影机奖颁给了她。
她在台上专门谢了徐克,说我感谢他,因为他从来没真正明白过我在说什么。
她还说,正因为他永远听不懂我的话,才逼着我成为比预想中更出色的制片人。
这两句放在一起看特别有意思,他逼出了她,她托住了他。
徐克也夸过她,说她让他看女人的视野变得很不一样。
他说她是个相当乐观的人,拿得起放得下,视野还很远大。
两个人互相成就,这种事在电影圈真不多见。
说完喜事,还得说回三个多月前。
7月13日晚上,徐克走出养和医院大门,只说了几句话。
他说,施南生希望大家把难过和思念,变成力量和温暖。
那晚他一度哽咽,话没能说完。
8月2日,追思会在香港君悦酒店举行,名字叫南生安歌。
现场是蓝白花海,来了近五百人,成龙,周润发,梁朝伟,刘嘉玲,洪金宝,张艾嘉都到了。
徐克常年戴着的那副墨镜,那天他摘了下来。
他亲手剪了一段记录两人几十年相伴的短片,在现场放给大家看。
罗大佑,伍佰,卢冠廷各写了一首歌送给施南生。
徐克自己也写了一首,叫从未离开过,词曲印在纪念册上。
他在台上说,我愿意相信,施南生从来没有离开我们。
林青霞那天脖子上系着一条蕾丝围巾,是施南生多年前送她的礼物。
她一直舍不得戴,第一次戴,是在挚友的追思会上。
她哽咽着说,在施南生最后的日子里,我和徐克每天二十四小时轮流守候。
最后她落了一句,四十四年,我们永远都是家人。
施南生的评价到底有没有说过头,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
她夸徐克讲得到就做得到,而徐克这几十年做的,确实都是他自己想做的事。
香港电影这些年不缺技术,缺的是那个总想往前多走一步的人。
徐克恰恰是这种人,蝶变如此,新蜀山剑侠如此,黄飞鸿如此,龙门飞甲如此。
他七十多岁还在拍金庸,还在把武侠片往央视的黄金档里送。
他拍的射雕英雄传之侠之大者,今年已经在电影频道播到第四轮。
一个人到了这个岁数还愿意往前拱,就是对那句评价最好的兑现。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放不下。
施南生早就签过同意书,要把器官捐出来做医学研究。
她讲过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无私的付出,毫无怨言,毫无怀疑,一生一世就做好一件事。
而她做的那件事,有一半是替徐克做的。
所以我看这场典礼,看到的不是一份荣誉,而是一个人替另一个人领了半份。
施南生当年说徐克是天才,说他讲得到就做得到。
如今她走了,徐克穿着博士袍站在台上,林青霞替她送上一束花。
这句话没说错,只是说这句话的人,没能亲眼看到这一天。
她还差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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