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订软卧下铺,上铺是一名年轻姑娘,半夜我将要入睡,她忽然叫醒我:帅哥,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上铺的姑娘叫醒我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十一点四十六。
软卧车厢早熄了灯,只有过道尽头还亮着一盏小夜灯。车轱辘碾着铁轨,哐当,哐当,正把人往黑处沉。我订的是下铺,被子裹到肩膀,脸朝着板壁,再有两三分钟就能睡着。
“帅哥。”
声音很轻,就贴在我头顶。
我以为是做梦,没动。
“帅哥……”
这回带了点怯,紧跟着床板响了一下。上铺的姑娘探下半个脑袋来,头发散着,垂在铺沿外头。
“不好意思,打扰你。”她说,“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我撑起身子,摸到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对铺的大姐翻了个身,呼噜顿了一下,又续上了。我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我行李箱在架子上,够不着。”她声音发哑,鼻音很重,“我发烧了,想吃片药。”
我站起来。行李架确实高,她一个姑娘人在上铺,爬下来再爬上去,是够折腾。那只灰帆布箱不大,搁在架子最里头,我踮脚把它够下来,放在她铺沿边上。
箱子拉链哗啦一响。她翻了一阵,摸出一板药,伸手问我要水。我把桌板上自己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递上去。她拧开,药片塞进嘴里,仰头灌了两口。
“谢谢大哥。”
“发烧了?”
“嗯,下午就不舒服,以为扛扛能过去。”
她说完没缩回去,胳膊搭在铺沿上,脸朝下低着。灯光太暗,我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就觉着年纪不大,顶多二十五六。
“用不用叫列车员?车上有医务室。”我说。
“不用。”她赶紧摆手,“吃片药就好了。就是……还有件事。”
她把一个黑屏的手机晃了晃,屏幕磨得发乌,外壳边角磕掉了一块漆。
“我手机没电了。充电口在上铺这边,线太短够不着。”她说,“能不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就一个,给我妈,家里有点事。”
我犹豫了。
就一两秒的事。半夜,陌生人,借手机——这几个词搁一块,谁脑子里都得多转一圈。可她缩在上铺,烧成这样,一个姑娘家。我把手机解锁递上去:“打吧。”
“谢谢大哥。”
她接过去,缩回铺里。
我坐回自己床上,被子搭在腿上,听见她在上头拨号。彩铃响了好几声,通了,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夜里太静,隔着铺板,断断续续的也能漏进我耳朵里。
“妈,是我。”
那头的声音不小,听不真切,但能听出是在骂人。姑娘肩膀蜷着,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
“我知道……我知道……我后天到,你跟他说后天。”
那头又吼了几句。
“你别跟我爸讲。”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下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回去。我回去还不行吗。”
又听了一阵,她嗯了几声,把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递下来的时候,指尖碰到我手心,凉的。
“谢谢。”
“没事,早点睡。”
我躺回去。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南走,窗外黑黢黢的,偶尔闪过一盏孤零零的灯。上铺安静了一会儿,又传来翻身的动静,枕头被拍了两下,最后才没了声。
我闭着眼,没再想什么,睡着了。
再醒的时候,不知道是几点。车厢里凉下来,暖气小了下去,我往上拽了拽被子。迷糊间伸手碰了碰中铺的栏杆,又翻了个身。对铺大姐的呼噜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再睁开眼,天花板上那条灯带亮了。列车广播刚响完,说前方到站,提醒下车的旅客拿好行李。
我揉着脖子坐起来,手机显示六点五十。
对面大姐已经穿好鞋了,正往袋子里塞洗漱包。我下意识抬头看——上铺空了,被子叠得四四方方,像压根没人睡过。那只灰帆布箱也不在了。
我心里第一反应是:她什么时候下的?
第二反应是:到站了吗?
这趟车我坐过好几回,正点是七点半到终点。现在才六点五十,离终点还有四十多分钟。
我穿鞋,弯腰去够枕头底下的充电线,手指碰到个硬东西。
把被子掀开半边——枕头下面压着一个小红布袋,系口的红绳子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袋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写着几行字。
字迹潦草,笔画有点抖:“大哥,东西先放你这里,别给任何人。我打给你。”
我把袋口解开,往里看了一眼。一对金耳环,很小,缀在一个旧首饰盒里。金的颜色发暗,不是新东西。
我坐在下铺边沿上,手里捏着那个布袋。
对铺大姐从洗手间回来,看我发愣,问了一句:“那姑娘啥时候下的?”
“不知道。”
“我好像听见动静了。”她想了想,“半夜吧,三点多?有人从上铺下来,我以为上厕所。”她顿了一下,“人走了?”
“走了。”
她没再问,拎着包去门口排队了。
我翻开手机通话记录——凌晨十一点四十八分,拨出,一分四十七秒。那个号码没存名字,就是十一个数字,躺在记录里。
我没敢拨回去。
快七点半的时候,列车员挨个隔间收垃圾袋。收完要走,我叫住她。
“师傅,”我说,“三号上铺那个姑娘,是不是提前下了?”
列车员停下来想了想:“三号上铺?哦……是不是挺年轻那个,灰箱子?”
“对。”
“下了。四点多,蚌城那站下的。”她把手里的垃圾袋换了只手,“我当时还纳闷。她票不是买到终点嘛。问她是不是坐过站了,她说没有,家里有急事,提前下。”
她说完瞄了一眼我手里的红布袋:“东西落了?”
“嗯。”
“那你有她电话没?打一个。”
“没有。”我说。
列车员“哦”了一声,拎着垃圾走了。过道里有人拖箱子,轮子碾过接缝,咯噔咯噔响。
我低头看着那个小红布袋。布面磨得起毛,红绳子系得很死,看着是揣在兜里带了很久的东西。一对金耳环,一副旧首饰盒,外加一张写了六个字的纸条。
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没说过。
窗外的天开始发白,铁轨在晨光里往远处拉,一节一节闪过去。我把布袋塞进自己随身的包里,拉上拉链,然后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四声。
无人接听。
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到站的时候,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拎着包下车。站台上人来人往,出站口亮着灯。走在我前面一个女人一边打电话一边笑,后头跟着个拖着箱子的年轻男人,穿得挺精神。我扫了几眼,没看见那张脸——我甚至不知道那张脸长什么样。
那个号码后来一直没打过来。
布袋在我包里放了很久,压到了底。
回到家是周二下午。
老周窝在沙发里打电话,见我进门,朝话筒那头说了句“回头再聊”,挂了。他起身接我手里的包,问路上顺不顺。我说还行。问我吃没吃,我说在车上对付了一口。
“你那脸怎么了。”他问。
“没睡好。”
他哦了一声,坐回去接着刷手机。我进卧室收拾箱子,那只红布袋从夹层里翻出来,我攥在手里站了几秒,塞进床头柜最里头,压在那本结婚证下边。
晚饭是我下的面。老周吸溜着面条,忽然说:“我弟要来。”
他弟一直在老家,前些年折腾过养殖,赔了,后来跟着人做工程。老周排行老大,从小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这话他娘挂在嘴边挂了三十年。
“又来借钱?”我问。
“项目上缺周转。”
“上次那五万呢。”
“还没回来。”
我把筷子搁下:“借条打了没。”
他抬眼看我一下,没说话,接着吃面。碗见底的时候说:“一家人打什么借条。”
我没再问。那五万是什么时候借出去的,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当时账上少了一截,我追了两回,他说是理财,后来才吐口。
过了两天,我去储物间找旧被罩,翻出来一个铁皮饼干盒,压在几件旧棉袄底下。
盒子上落着灰,边儿锈了。我打开,里面没饼干,是一沓汇款单,用橡皮筋勒着,勒了好几道。
我蹲在地上,一张一张翻。
他爹前年住院那笔,两万。他弟娶媳妇那笔,一万五。还有一笔三千,一笔五千。翻到最近一张,一万二,收款人那一栏的字迹我不认得。汇款日期是三个月前——那阵子老周天天说单位忙,回来得晚。
我把单子按时间码成一摞,用手机一张一张拍下来,拍完又数了一遍。前前后后六年,十三张,拢共十四万七。
那天晚上老周回来,我坐在客厅没开大灯。饼干盒搁在茶几上。
他在门口拖鞋,脱了一只,看见了。第二只鞋脱了一半,停住。
“你翻我东西了。”
“你汇了多少钱。”
“都是家里的急事。”他把鞋脱完,走过来坐下,扯了扯裤腿。
“哪一笔是急事。”
“我妈住院那回你也在场。”
“我没说你妈那笔。”我把那张一万二的单子抽出来,推到他面前,“这笔是给谁的。”
他点了一根烟,没看我。
“老家一个亲戚。”
“哪个亲戚。”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因为三个月前你天天加班。你说单位忙。”
他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接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玻璃缸里。
“那阵子确实忙。”
我没再说话。他也没再说话。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他抽烟的动静。那根烟抽到一半,按进缸里,他起身去了卫生间。
我坐在原地,把那张单子拿回来,叠好,夹进手机壳里。
那晚我查了那个收款号码。手机搜不出来,我就输进微信里试,跳出来一个头像——一只猫,背景是间屋子,墙上贴着年画。地区显示是蚌城。
蚌城。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第二天我拨了十一二遍那个号。前几遍响到自动挂断,后几遍直接是“正在通话中”。傍晚对方回了一条短信,六个字:东西别给任何人。
我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三个字:你是谁。
对方没再回。
周末婆婆来了。
是突然来的。周五晚上老周说娘要过来住几天,周六一早人就到了,提了两兜柿子饼,还带了一罐腌萝卜。进门先脱外套,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一圈,说屋里怎么这么暗,白天也不拉窗帘。
中午我做了四个菜。饭桌上婆婆给老周夹菜,问我单位忙不忙,月底发钱准不准。客客气气一顿饭。老周下午被叫去单位,临走说晚上回来吃。
下午三点来钟,婆婆把柿子饼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盘里,推到我面前。
“尝尝,你上次说爱吃。”
我道了谢,拿了一块。
她剥了一个橘子,慢慢掰着,忽然说:“小周他弟那摊子,你知道了吧。”
“知道一点。”
“他那项目跟人合伙的,钱压进去收不回来。你大哥这些年为这个家搭进去不少。”她把橘子瓣递过来一瓣,“我寻思,你那张卡里,能不能先挪八万出来。周转周转,年底就还。”
我把那瓣橘子接了,没吃。
“妈,这事得问老周。”
“问他干啥。”她把橘皮往茶几上一搁,“他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我做娘的替他说。”
“那也得问。”
婆婆愣了一下。她坐直身子,橘子皮在指头里捏了半天才扔进烟灰缸。
“还有件事。”她声音低下去,“那姑娘的东西,是不是在你手里。”
我把橘子放回盘子。
“耳环是她姑收着的,抵账用的。她妈当年欠过家里一笔,那对耳环就打那儿来的。”婆婆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她这回回来把东西带走了。她姑急。那姑娘不懂事,你是个明白人。”
“她姑是谁。”
“老周他三姨。”
“什么账。”
“老早的事了,说也说不清。”她挪了挪身子,“东西还回去吧。家里的事家里解决。你大哥夹在中间也难做。”
“那姑娘人呢。”
“回老家了。她的事你别管。”
我没应声。
婆婆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阳台收衣服。她收衣服的动作很麻利,一件一件抖开,折好。我在客厅坐着,手里攥着那块柿子饼,凉了,黏手。
第二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鱼,在水产摊前碰上同楼的老孙。
老孙原先跟老周他三姨一个厂,退休后来城里给儿子带孙子,住我们楼上。她挑着豆角,看见我,笑了笑。
“你婆婆来了?”
“来了。”
“住几天?”
“说不好。”
她把豆角放进袋子里,让摊主称。袋子攥在手里,忽然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说。”
我站住了。
“她三姨那个人,早年手不干净。厂里分东西,她总要多拿一份。”老孙往摊子那边瞟了一眼,“姑娘她妈当年是外地来的,厂里没根没底,吃了不少亏。那对耳环是姑娘她妈的嫁妆,不是什么抵账来的。”
“那是什么。”
“是‘押’在那儿的。”老孙把袋子往腕上一挂,“她妈在厂里干活怕被人挤兑,把耳环交到三姨手里,说算是对个交情。后来她妈走得早,三姨也没还。姑娘长大了来要,三姨一直拖着。这回姑娘急了,把东西揣走了,三姨回头就放出话去,说那是抵账用的。”她顿了顿,“你明白我意思吧。”
“明白。”
老孙把菜篮子换了只手,看了我一眼:“我本来不想管。看着你婆婆在楼下跟人说你,我气不过。”
“说什么。”
“说你这个嫂子不明白事理。”她没再说下去,拎着菜先走了。
我在水产摊前站了半天。鱼在水盆里翻了一下,溅了我一手水。
那天晚上我没跟老周吵。
吵没用。吵他也不会承认。我把汇款单的照片存进网盘,打了两份纸质的——一份塞进公司柜子底层,一份寄给我妈。红布袋用塑料袋裹好,塞进冬天那件旧棉袄的内兜,连同棉袄一起放进衣柜最深处。我又把工资卡里的钱转了一笔到我妈名下,理由是帮她存定期。
我给那个号发了条短信:东西在我这,我等你。
第三天它回过来一条:谢谢姐。
第三天晚上老周回来,进门换鞋,看见茶几上那只饼干盒空了。他站住。
“单子呢。”
“收起来了。”
“你收那干什么。”
“留着有用。”
他看了我一会儿,想说什么,咽下去了。转身进厨房,拉开冰箱:“吃什么。”
“面条。”
“又吃面条。”
“你要吃自己做。”
他站着没动。
半个月后,那姑娘在城西一家便利店上班了,是老孙告诉我的。我趁午休找过去,在冷柜旁边看见她。
她穿藏蓝色工服,头发扎起来,比火车上看着年轻,脸上有痘印。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我把裹着塑料袋的布袋递过去。她接了,攥在手里没动。
“谢谢姐。”她说。
“以后别再托人带东西。”
她点头。我问她住哪儿,她说住店后面。我问吃饭呢,她说店里有微波炉。
出店门的时候她叫住我:“姐,”她说,“那对耳环,我妈说留给我结婚用的。”
“那你收好。”
她嗯了一声。
我回到家。老周在客厅。他看见我兜里瘪了,眼神闪了一下。
“耳环呢。”
“还给人家了。”
他站起来。
“那是我们家的——”
“那是人家妈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屋里很静。他站了一会儿,坐回沙发,把手里遥控器搁在茶几上,没开电视。
婆婆第二天就走了。走之前她坐在沙发边沿穿鞋,半天穿不进去。我蹲下来帮她系鞋带。她说了句:“我来这一趟,早知道就不来了。”
“妈,”我说,“东西我给姑娘了。”
她没抬头。
“那耳环是她妈留给她的,不是抵账的。您回去跟三姨说一句,让她别再提了。”
婆婆把鞋穿好,站起身拍拍裤腿,拎起那半袋柿子饼——我说不要,她硬留——我送她到楼下。她走到楼道口回头看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说“你回吧”,就走了。
我上楼进门。厨房台面上还摆着那盘柿子饼。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剩下几块装进袋子,放进冰箱。
晚上老周回来得晚。我一个人吃的饭。吃完,把那只旧饼干盒从衣柜顶上拿下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我扣上盖,又放回去。第二天早上起来,把盒子清出来,装了两双不穿的旧袜子。
日子照常过。
闹钟响,起床上班。下班回来做饭。老周加他的班。饭桌上说的话一天比一天少。那姑娘再没联系过我。那个号码躺在通话记录里,我也没删。
有天深夜我起来喝水,路过客厅。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又灭了。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回卧室。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气象推送:明天小雨,带伞。
我关了推送,躺下。老周在旁边翻身,呼吸重了一下,又沉回去。
付费卡点
第三卷 · 收尾:落定与余味
那年秋天我搬出来了。
房子是租的,在城东,一室一厅,六楼没电梯。中介带我看房的时候,客厅窗户正对着楼下一条小街,街对面是家五金店,门口堆着几卷电线和一箱灯泡。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说就这间。
老周下班回来,看见门口多了一个行李箱,愣了一下。
“你要去哪儿。”
“搬出去住一阵。”
他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搁,站那儿看了我一会儿。厨房里炖着的萝卜汤咕嘟咕嘟响,火没关。
“多大点儿事。”他说,“你把汤端下来,咱俩坐下说。”
我没坐。那锅汤后来是他端下来的,自己盛了一碗喝,喝完把碗搁在水池里没洗。我进屋收拾箱子,他跟进来,站在门框边上看我叠衣服。
“我改。”他说。
这三个字我等了很多年,真听到的时候,手里叠的还是那件旧棉袄,我把它折了两折,放进箱子底层。
“你先搬,气消了再回来。”他说。
我没回头。
房子小,东西少,收拾出来倒也利索。买了张新床单,灰蓝色的,四十多块钱。买了把菜刀,一个案板,一口锅。锅是超市特价,铝的,掂着轻。
头一个星期不太习惯。夜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隔壁楼下偶尔过一辆电动车,喇叭滴滴两声。我有时候会醒,醒了就摸手机看时间,看完翻个身接着睡。
老周打过几次电话。第一回问煤气卡在哪,第二回问冬天的被子收哪儿了,第三回没问事,干坐着。那头有电视声,是新闻。我说你还有事吗。他说没事。我就挂了。
婆婆托老周带过话,说家里都盼我回去。话带到就算尽到心,她本人没来。她那人我懂,来一趟就是认错,她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
那姑娘给我发过一条短信。便利店涨了工资,从二十块一小时涨到二十二。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她没再回。过年那天她发来四个字:姐,新年好。我回了她一句“过年好”,配了个表情包。
那对耳环的事,后来老孙又跟我说过一嘴。她说三姨在老家跟人喝酒,骂那姑娘“白眼狼”,骂着骂着自己哭了。哭完又骂,骂完又喝,最后是被人扶回家的。
“她那人不坏,就是嘴碎,掺和事。”老孙剥着橘子,把橘子皮丢进塑料袋里,“厂子黄了以后她日子也不好过,靠着那点退休金,儿子又不争气。”
我说我知道。
“你没跟她一般见识,算你大气。”
“跟她那人一般见识,是跟自己过不去。”
老孙听了笑起来,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老周出事是在那年冬天。
他弟那个项目,到头来是烂尾了。钱全压在材料上,合伙人跑了,工地上剩一堆废铁。老周把手上能动的钱都填进去,还替弟弟签了三十万的担保。这事我是从法院传票上知道的——债主找不到他弟,找到他的单位,单位又找到家里。
传票是老周自己拿到我租的那间屋来的。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进来。我让他进来坐。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都是青茬,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坐在那张巴掌大的折叠桌前,半天没开口,先把手机掏出来搁在桌面上,又收回去,又掏出来,又收回去。
“你知道了。”他终于说。
“知道什么。你告诉我。”
他把传票从那信封里抽出来,推到我手边。我看了一遍,推回去。
“多少钱。”
“三十万,连带利息。”他手插在头发里搓了两把,“卖房吧。”
“那套房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我知道。”
“卖了之后呢。”
他不说话。窗户外面有辆车摁了两声喇叭,他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你弟呢。”
“跑了。”
“你妈那边呢。”
“她把养老钱拿出来了,七万。不够。”
“那你三姨呢。当初耳环的事她挺能张罗。”
老周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拧。
“你就说帮不帮吧。”
“房子卖。”我说,“各分一半。你那一半拿去还债,我那一半留着。以后的日子各过各的。”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响了一下。最后他说:“行。”拧开门走了。
房子挂出去三个月,来来回回看了十几拨人,最后压了两万块钱,卖给了一对要结婚的小两口。签合同那天,老周剃了胡子,穿了件像样的夹克。中介在中间忙着,他几次想跟我说话,都被中介打断了。
签完出来,他站在小区门口,问我:“你晚上有事没。”
“有事。”
“哦。”
我转身要走,他说:“晚晴——”他很少这么叫我,平常都叫“哎”。
“那姑娘的事,我其实不知道。”他说,“我三姨只说让我汇钱,说欠账要还。汇到哪儿,收款人是谁,我都没看过。你信不信。”
我看了他一眼。
“信不信不重要了。”我说,“你把钱汇出去六年,没跟我提过一回。这跟收款人是谁没关系。”
他没再说话。
第二年春天,我搬到了现在的住处。离单位近,走路十分钟。楼下有家小面馆,早上卖豆浆油条,中午卖手擀面,老板姓沈,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跟媳妇两个人守着三个煤气灶。
我常去。也不点别的,就一碗素面,多放青菜。沈老板熟了以后,见我进门不用问,先下面。他媳妇有时候会送一碟腌萝卜,说是自家腌的,不值钱。
有一回我加班回来晚,快九点,面馆快收拾了。我拨开门帘问还能吃吗,沈老板正在擦灶台,头也没抬说能,下碗面的事。
我就着腌萝卜吃面。店里没别人,电视放着地方台的调解节目,声音开得很小。他媳妇在隔壁桌数当天的零钱,一块两块的,码成一摞。
老板娘忽然跟我说了句:“姐,你一个人过啊。”
我说嗯。
“我听着你口音不像本地的。”
“老家北边的。”
“那咋不回去。”
我把嘴里的面咽了。“回去也没人。”
她哦了一声,低头接着数钱。沈老板在水池边洗着碗,叮叮当当的。
那天吃完面走回家,路口在修燃气管道,挖了半条街,黄泥堆在道沿上。路灯照着,影子拉得老长。我走得慢,路过一家水果店,灯还亮着,我进去挑了几个橘子。出来的时候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入账一笔钱。是房子卖掉之后我那一半,扣完杂七杂八的,剩下的数。我站在水果店门口把短信看了一遍,锁了屏,把橘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接着往前走。
转过街角有家旧货市场,早市晚市都摆。摊子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边角一个老头在收摊,铁皮车斗里还剩几样东西。我本来走过去了,又退回来,蹲下。
最上头搁着一只玻璃罐,腌咸菜用的那种,罐口磕了豁,盖子不是原配。侧面有一道裂纹,用胶粘过,胶都发黑了。老头见我蹲下,伸手比了个数。十块。
我给了十块,拎着罐子上了楼。
当晚把罐子洗了,拿开水烫了两遍,倒扣在窗台上晾着。没几天,去早市买了两斤青萝卜,切成条,撒盐,控水,拌上糖醋辣椒,装进罐里封好。放在餐桌上,红红绿绿一个玻璃罐,跟茶几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摆在一起,看着倒也不算孤零零。
过了两个月,婆婆摔了。
是下楼买菜踩空了台阶,脚踝骨裂,住进县医院。老周给我打的电话。他说话吞吞吐吐,意思是老太太嘴上不说,其实想见我。我没多问,周末坐大巴回去了一趟。
医院病房是老楼,六人间,帘子半拉着。婆婆躺在靠窗那张床上,右脚打了石膏,搁在枕头上。她见到我,愣了几秒,随即把脸别过去,望着窗外。
我在床边坐下,从兜里摸出一个橘子——路上买的,本来想自己吃——剥了皮,掰成一瓣一瓣,搁在床头柜的小碗里。
“酸不酸。”她问。
“甜的。”
她拿了一瓣放进嘴里,嚼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拿了一瓣,第三瓣搁在手里没吃。
“那房子,卖了多少钱。”她问。
“没多少。”
“你那份自己留好了。”她说,“别给男人。”
我笑了一下。她也知道笑,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到一半又收回去。
病房里隔壁床的老太太家属送来一锅小米粥,满屋子都是甜味。婆婆看着那家人的方向,看了很久,忽然说:“耳环那事,是三姨不对。我知道。”
我没接话。
“你大哥这人,随他爹。”她声音低下来,“他爹活着的时候也是,家里的事从来不跟我说,钱借出去就借出去了,回头人家不还,他自己扛着,也不吭一声。”
她说着说着困了,眼睛阖上,嘴里还在嘟囔:“随他爹,死要面子。”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她掖好。待了半个钟头,起身要走。她睁开眼:“你回吧。”
我走到门口,她在后面又说了句:“下次别买橘子了,买点苹果。”
“知道了。”
那年夏天,老周约我见了一面。
他托老孙带的信,说有些手续要办,还有些话想说。我问老孙什么手续,老孙说她也不清楚。我说行,你让他定地方。
地方是他定的,就在我家楼下那家面馆。他大概是不好意思上楼,怕我不让他进。我先到的,坐在靠里那张桌。沈老板跟我对了下眼神,没多问,下面去了。
老周来的时候,理了发,穿了一件白T恤,看着精神了些。他在我对面坐下,手搁在桌上,十根指头绞在一起。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面端上来,两碗,都加了荷包蛋。他埋头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保险公司的单据,要重新签个字。房子卖了,受益人的地址变了。”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过来,“你签这儿就行。”
我翻了一遍,签了,推回去。他收好文件,搁回包里。然后端起碗继续吃面,吃到一半又放下。
“你这段时间,还好吧。”
“挺好的。”
“单位呢。”
“还行。”
“腰还疼不疼。”
“不怎么疼了。”
他点点头,拿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没夹起面条。
“我妈说你去医院看她了。”
“嗯。”
“她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不用记着。应该的。”
他沉默了一阵,抬起头看我。面馆里有人叫号,端面的大姐来回小跑,热汤的味道一阵一阵往这边飘。
“我想过。”他声音压得很低,“咱俩还能不能重来。房子的事、我弟的事,都过去了。我现在一个人,什么都看清楚了。你要是愿意——”
“老周。”
我打断他。他没往下说,看着我。
“晚了。”
他嘴唇动了动。
“不是说气话。”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是真过去了。你这个人不坏,你也不容易。可那几年,我把过日子的劲都用在等你身上了。等你跟我说家里的事,等你把我算进你的账里,等你哪天能主动问我一句想吃什么。我等累了。”
他低着头。过了半分钟,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捏在手里,没点。
“你以前说我不问你爱吃什么。”他捏着那根烟,“我没当回事。”
“我知道。”
“后来我想起来问过你一回,你说随便。我就又忘了。”
他捏那根烟捏得太久,烟丝皱了。他把烟塞回盒里,端起碗把剩下的几口面吃完,汤也喝了。碗放下时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走吧。”他说。
他站起来去前台,要掏钱包。老板娘在里间,沈老板从灶台前探出半个身子,摆了摆手,指了指我,意思是记我账上。老周没弄明白,我就说:“这家的面我常吃,月底一起结。”
他愣了一下,收回钱包。我们一前一后走到面馆门口。外面太阳大,他在阴影里站住,掏出钥匙——车钥匙,以前那辆旧车的钥匙,上面还挂着一条早就褪色的红绳。
“这个要不要还你。”他说,“当初你编的。”
“留着吧。”
他嗯了一声,捏着钥匙走了。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动。绿灯亮了,他转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玻璃罐里的腌萝卜吃完了,萝卜条腌得脆,就着白粥能下小半碗。我把罐子洗出来,搁在窗台上晾着,没盖盖子。夜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楼下五金店门口那股铁锈混着雨水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闹钟照响。六点四十。我起来煮了一个蛋,热了昨晚剩的半碗粥,吃完出门上班。
路过面馆,沈老板正在支遮阳篷,老板娘在门口择菜。我朝他们点了个头,继续往前走。路口红灯,跟我一块等的有一个背书包的小孩,一个拎着菜的大姐,还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正在打电话。
“嗯,知道了,我这就到单位了。”她说。
绿灯亮了。大家一块过了马路,各走各的。
窗台上那只玻璃罐晒了几天太阳,里里外外干透了。我找了个能拧紧的盖子配上去,摆在碗柜最上头。旁边是那把用了半年的铝锅,锅底已经烧得发黄了。
锅还能用,罐子也还能用。日子也还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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