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今年六十三。

退休三年,退休金两千六百三。这个数他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每月十五号准时到账,短信一来,他就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也不看第二遍。

他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是楼下棋摊。早饭后下去,坐到十一点,回家吃午饭,睡一觉,下午再下去。老伴说他这日子过得像钟摆,他嗯一声,照样摆。

所以当他那天早上没去棋摊的时候,没人觉得有什么。

老伴以为他去了早市。儿子在城里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压根不知道。棋下摊上那几个老头问了一句"老赵呢",谁也说不上来,也就接着棋了。

老赵那天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个信封。信封是他自己用旧报纸糊的,边角有点毛。里面装着三千一百块钱,是他攒了大半年的——每个月从两千六百三里抠出三百,剩下的交家用。老伴问他钱够不够花,他说够,确实也够,他不花什么钱。

他把信封揣进内兜,出门,坐上了第一班公交。

车晃了一个多小时,到城郊。他下车,按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找路,问了两个人,才在一排平房的最里头找到那扇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老赵。"他说,"前年你们帮我找的那个人,我今儿来还钱。"

那笔钱,是两年前的事了。

那年他老伴住院,急着交押金,他手头差三千。儿子刚买房,他张不开口。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有人替他垫了。垫钱的是同病房一个年轻人的家属,姓什么他都没问清,人家出院就走了。他只知道那家人住城郊,过得也不宽裕。

这两年他一直在找。托人问,坐车跑,问了不知道多少回。找到那天,他一个人在那排平房外面站了很久。

女人听完,眼圈有点红。她说那钱是她哥垫的,她哥去年没了,走之前也没提过这事。

老赵把信封放在桌上,说:"该还的总得还。"

他没多待,坐了会儿就起身。女人要留他吃饭,他摆手。回去的公交上,他靠着窗户睡着了,睡得很沉。

到家是下午三点。老伴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出去转了转。"

晚上他照常看新闻,照常八点半上床。第二天早上,照常下楼,坐到棋摊上,把车马炮摆得整整齐齐。谁也没问他昨天去哪儿了。

那三千一百块,他谁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