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我是河南女子,在部队当了18年兵,还有7天就退伍了,部队给了我两个选择。一个是转改文职,继续留在部队,他们给我分公寓房,把闺女小满接到新疆来上学;另一个是转业回河南老家,按政策安置到咱县里的民政局。我坐在连队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表格,翻来覆去地看,纸都快被我捏出水了。风沙打在脸上,我眯着眼望了望远处的天山,心里头翻江倒海。
我叫王桂香,许昌鄢陵人,18岁那年坐着绿皮火车到了新疆,一待就是18年。这地方干燥、风大,冬天冻掉耳朵,夏天晒脱皮,可我把最好的青春都撂这儿了。刚来的时候是通信兵,天天爬杆架线,手磨得全是茧。后来学了技术,捣鼓卫星设备,成了班里的骨干。领导看重我,说我是“女汉子”,可我心里清楚,我哪是什么汉子,我就是个想家的河南妮儿。
我男人也是咱河南的,洛阳人,叫李建军。我俩是在部队认识的,他是修理连的排长,人实在,话不多,一笑俩酒窝。2005年我们结了婚,第二年有了闺女小满。小满生下来才三个月,建军就牺牲了——那年夏天河北发大水,他跟着部队去抗洪,为救一个老乡,被卷进漩涡里,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抱着小满喂奶,孩子嘬着奶嘴,什么都不知道。我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把眼泪一抹,跟组织说:我不走,我接着干。
那时候我本可以申请退伍回家,带着孩子回河南,守着公婆过日子。可建军临走前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穿这身军装,他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多干几年。我想替他干下去,替他把这身军装穿到底。于是我把小满送回了鄢陵老家,交给我公婆带,自己留在了部队。小满一岁半会走路,两岁半会叫妈妈,我都只是在电话里听的。等我第一次休探亲假回去,她已经上幼儿园中班了。她躲在奶奶身后,用陌生的眼神看我,怎么都不肯叫我。我蹲在地上,拿着一包大白兔奶糖哄她,她怯生生地接过糖,小声说了句“谢谢解放军阿姨”。那一声“阿姨”,叫得我心窝子疼,疼得我当时就想跪在地上哭。
可哭完了,我还是得走。部队有任务,我是骨干,走不开。公婆通情达理,说桂香你放心,小满是我们李家的人,我们砸锅卖铁也把她供好。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家,火车开出去老远,还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红布条,那是婆婆为我祈福挂的。
这一晃就是十几年。小满渐渐长大,跟我越来越生分。她上小学的时候,我每个月给她打两次电话,说不了几句她就说“奶奶让我写作业去了”。初中以后,她连电话都不愿意接了,只在微信上给我发两个字“在呢”。我给她寄的新疆大枣、葡萄干,她也不稀罕,说“妈,你能不能别寄这些了,占地方”。我只能在深夜里翻她的朋友圈,看她晒自拍,配文“好烦”,底下都是同学点赞。我不认识她的同学,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过生日我也只能发个红包,她回个“谢谢妈”,就没了下文。
今年年初的时候,我突然接到婆婆的电话,说小满早恋了,跟班上一个男孩逃课去县城网吧,被老师逮着,在办公室顶嘴,还把门踢坏了。婆婆在电话里哭:“桂香啊,我跟你爹老了,管不住她了,你是她妈,你回来管管她吧!”我拿着电话,手都在抖。我何尝不想回去?可我还有任务,还有兵要带。那天晚上,我跑到操场上跑了十圈,跑到最后瘫在地上,眼泪跟汗一起流。
所以当部队领导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桂香同志,你服役期满,组织上念你这些年表现突出,特批两个选择给你”的时候,我心里那个天平,已经重重地往“回河南”那一边倒了。领导又说:“你要想留下,咱们文职岗也是正经工作,待遇不低,你还能继续干你的专业。你要是想走,县里那边我帮你打招呼,民政局,清闲,能顾家。”我低着头,说:“首长,我考虑考虑。”领导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孩子难。你回去也好,这些年你亏欠她的,该还了。”
可就在我准备在转业申请书上签字的前一天,接到一个紧急通知——西部战区有个联合演习任务,需要我们的卫星通信保障,时间正好是七天,就是我退伍前最后七天。团长找到我说:“桂香,这活儿非你不可。你带的那个班组,别人顶不上去。你要是答应了,退伍手续就得往后拖;你要是不答应,我也不强求,你明天照常办手续走人。”我看着团长两鬓的白发,看着他眼睛里那点恳切的光,心里头像搁了两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又大又白,照着戈壁滩上的石子,亮晶晶的,像老家麦田里的露水。我想起建军走的那年,部队也是这样,有个紧急任务,他本来请了假要陪我和孩子去拍百天照的,可他把假退了,说“任务要紧”。他走得那么急,连张全家福都没来得及拍。如今轮到我做选择了,我要是也把任务接下来,小满会不会恨我?她会不会觉得,在她妈妈心里,部队永远比她重要?
我又想起婆婆那句话:“你是她妈,你回来管管她吧。”我是她妈啊,可我这些年管过她什么?她第一次来例假,是奶奶教她用的卫生巾;她中考紧张,是爷爷骑三轮车送她进考场;她挨老师批评,回家哭,是奶奶哄她。我这个当妈的,除了每个月打点钱,偶尔寄点东西,我还给过她什么?我越想越觉得亏欠,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妈当得失败。
可我又想起我刚带出来的那几个新兵,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丫头,她们喊我“班长”,遇到难题就来找我。我要是走了,这次演习的信号保障万一出了岔子,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带的班组里,最小的战士叫刘小燕,才十九岁,上次爬塔架她腿软,是我在上面喊她,一步一步教她上去的。那孩子现在能独当一面了,可还是怕黑信号灯,她要是遇到突发状况,能不能稳住?我心里没底。
第二天一大早,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婆婆接的,我说:“娘,部队有个任务,可能得晚几天回去。”婆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桂香,你决定了就行。家里没事,小满就是犟嘴,没啥大问题。”我说:“你让小满接电话。”过了一会儿,小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冷冷地说:“妈,你是不是又不回来了?”我一下子哽住了,半天才说:“小满,妈这边有个事,就七天,七天以后妈一准回去。”小满说:“你每次都这么说。去年你说过年回来,结果大年三十你还在站岗。前年你说等我中考完来接我,结果你临时出任务,连电话都没打一个。妈,你心里压根就没有我。”
小满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我握着电话,站在营房的走廊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路过的战友看见我,都假装没看见,低着头走过去了。我知道她们心疼我,可谁都没法替我疼。
那天下午,我带上了装备,跟着车队出发了。坐在颠簸的卡车里,我看着车窗外茫茫的戈壁,心里头又酸又涩。我告诉自己:桂香啊桂香,你亏欠小满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可你就是个当兵的,军令如山,你没法不去。
演习在海拔三千多米的雪线附近展开。夜里气温零下十几度,风刮得像鬼哭。我们架设卫星天线的时候,手套戴不住,手指头冻得发木。我一边搓手一边指挥,看着刘小燕站在塔架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我冲她喊:“抓紧!稳住!别往下看!”她咬着牙,一点点把线接好了。我爬上去检查,手在冰冷的铁架子上蹭掉了一块皮,血渗出来,我觉得疼,又觉得痛快。
就在演练最紧张的一天晚上,我们突然接到上级指令,要求在一个小时内调整频率,应对突发干扰。我带着班组连夜排查,一个个设备测试,累得眼睛都花了。刘小燕给我递了一罐红牛,说:“班长,你歇会儿,我来。”我摇摇头:“不行,这个参数我熟。”我蹲在机柜前,拧着螺丝,忽然想起建军——他以前也是这样,遇到问题就不吃不喝,非要弄明白不可。我忽然明白,我为什么放不下这身军装了。因为这身军装里,有建军的影子,有我的青春,有那么多人在荒凉边疆拼命守护的东西。
任务完成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太阳从雪山后面跳出来,把整个天地都照得金黄。我站在帐篷外,看着天线架起来,信号指示灯一闪一闪,心里头说不出的平静。团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桂香,好样的。今天的演习评估,你们班组是优秀。”我笑了笑,说:“首长,这下我能安心走了吧?”团长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你的转业审批单。我跟上级说了,你完成任务有功,特批你按原计划办理手续,一天不耽误。”我接过那张纸,鼻子一酸,说:“谢谢首长。”
后来我才知道,团长在我执行任务的时候,悄悄地给鄢陵县退役军人事务局打了电话,帮我把安置的事落实了。他还让人给小满学校发了函,证明她妈妈是在执行重大任务,让学校别处分小满。这些他都没告诉我,是刘小燕偷偷跟我说的。她说:“班长,你走以后,我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傻丫头,你是最棒的。”
离队那天,我一个人背着包,走过营区那条我走了十八年的路。路边的杨树还是我当兵那年栽的,现在都长成参天大树了。老兵们站成一排,向我敬礼。我眼泪哗哗地流,回礼的时候手臂都在抖。我坐上车,回头看,营房的红旗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那声音像建军在喊我:“桂香,好样的。”
火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到了许昌。我出站的时候,看见婆婆和公公站在广场上,他们身边站着一个瘦高的姑娘,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手里攥着一束野菊花。那是小满。我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走到她跟前,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嘴唇动了动,轻轻叫了一声:“妈。”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崩了,伸手把她搂在怀里,她没躲,把脸埋进我胸口,哭着说:“妈,对不起,我知道你在执行任务。团长爷爷打电话告诉我们了,你是英雄。”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后背,说:“小满,妈不是英雄,妈就是个想你的妈。”那束野菊花被她捏得蔫了,可我还是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花。
后来我到了县民政局上班,每天朝九晚五,管优待抚恤这块。办公室不大,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小满送给我的。她高三那一年,我天天给她做早饭,陪她熬夜刷题。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不跟我吵了,就靠在我肩上,说:“妈,你当年在雪山上是不是特别冷?”我说:“冷,可心里热乎。”她“嗯”了一声,说:“我以后也要当兵。”
我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窗外,鄢陵的麦田又绿了,风一吹,一层一层的浪,像那天早上雪山顶上的金光。我想,建军要是还在,他一定会为闺女高兴的。这个家啊,终于是团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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