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屏幕亮起时,陆沉舟正站在阳台上收衬衫。阿德里安发来的照片像一记闷锤砸在胸口,画面里沈知意侧躺在酒店床单上,肩颈线条被晨光勾出浅金色轮廓,身上未着寸缕。他数了三遍照片发送时间——十分钟前。指尖悬在妻子对话框上,最终只敲下七个字:三分钟内,回家。消息变成已读,对面安静得像深冬的湖面。陆沉舟把手机锁屏又打开,反复四次,最后点开了公司全员群。

【第一章 北纬一度的雨】

雨是突然落下来的。

陆沉舟站在公寓十六楼阳台,手里还攥着那件没熨平的蓝条纹衬衫。雅加达的雨季总来得不讲道理,前一刻阳光能把柏油路晒出波纹,下一秒乌云就压着楼顶推过来,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噼啪作响。他低头看手机,阿德里安发来的消息停在十分钟前——图片加载完成那瞬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照片角度很刁钻,像是从房间另一侧偷拍的。沈知意背对镜头侧躺着,腰窝处有颗小痣,他太熟悉那个位置了。床单是雅加达千禧酒店惯用的浅灰条纹款,上周他们刚在那里参加过中资企业联谊会。

“三分钟内,回家。”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顶端立刻跳出“已读”。陆沉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自己拧紧的眉头。他又按亮屏幕,拇指悬在阿德里安的头像上,那是张咧嘴笑的年轻人面孔,二十四岁,本地招聘的行政助理,会讲流利中文和荷兰语,上个月刚帮沈知意办妥居留许可延期。

雨声里混进空调外机的嗡鸣。陆沉舟拨出电话,嘟声响到第七下被挂断,再拨,直接转入语音信箱。他转过身,客厅茶几上还摊着沈知意昨晚翻的旅行杂志,折角停在日惹婆罗浮屠那页。冰箱贴压着她手写的购物清单:椰浆、香茅、青柠叶,字迹圆润。

第三分钟过去时,陆沉舟打开公司两百三十七人的全员群。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停顿片刻,他选了两张图——阿德里安发来的照片,以及手机相册里去年春节两人在泗水郑和清真寺前的合影。配文打了三遍删了两遍,最终留下一句:

“本人陆沉舟,即日起辞去印尼区域项目负责人职务。关于沈知意女士与我婚姻存续期间的不当行为,详见附图。后续法律程序已委托律师处理。”

发送。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陆沉舟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水珠顺着玻璃杯壁往下淌,在台面上洇出深色圆点。他想起三年前在新加坡樟宜机场,沈知意拖着二十寸行李箱跟在他身后,护照里夹着刚领的结婚证。“雅加达热不热?”她当时这样问,刘海被候机厅冷气吹得飘起来。他说比广州潮,你多带几件速干衣。

现在那些速干衣整齐叠在卧室衣柜第二层,按颜色深浅排列。沈知意做事一向有条理,连出轨都挑在他出差去巴厘岛看地的那天。

手机在沙发上震了足足五分钟才停。陆沉舟走回去拿,屏幕上是七十八条未读消息,置顶对话框亮着红点。沈知意发了十三秒语音,背景音里有车门关合的闷响:“陆沉舟你疯了?我现在在机场高速上,你赶紧把群里东西撤回,听到没有?”

撤回时限早过了。

他打字:“阿德里安在千禧酒店开房用的你的护照登记。”

语音电话立刻弹过来。陆沉舟按了拒接,把手机翻扣在沙发垫上。雨越下越大,阳台外白茫茫一片,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模糊成灰色色块。他想起上周三沈知意说去Grand Indonesia购物中心买泳衣,回来时拎着DvF的袋子,头发确实带着室外泳池的氯水味。

当时他没多想。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岳母的号码。

“沉舟啊,知意电话打不通,你们吵架了?她爸血压高你别——”

“妈,”陆沉舟打断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您先让爸量个血压。晚点我给您回电话。”

挂断后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第二层。速干衣还在,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抽屉里沈知意的护照夹躺在两件内衣上面,他翻开印尼居留许可那页,有效期到明年三月。上个月续签时沈知意说阿德里安帮忙跑了两趟移民局,“那孩子办事挺利索”。

陆沉舟合上护照,看见抽屉角落躺着张SD卡。他插进电脑读卡器,文件夹自动弹出——是去年公司年会照片,沈知意穿着他选的墨绿色旗袍站在圣诞树前笑,阿德里安在背景里举着抽奖券冲镜头比手势。

照片时间戳显示拍摄于晚上九点四十分。陆沉舟记得那天他提前离场去处理工地纠纷,沈知意说和同事拼车回家。拼的是谁的车,他当时没问。

雨声渐歇时门锁响了。沈知意浑身湿透站在玄关,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全员群界面。她嘴唇发白,睫毛膏在下眼睑晕开两道黑痕。

“照片是阿德里安合成的,”她声音发抖,“那天我在酒店只待了二十分钟,是去帮他——”

“帮他什么?”陆沉舟靠在卧室门框上,“帮你办居留许可的答谢?答谢到床上?”

“他拿我手机传的!”沈知意往前迈一步,地砖上立刻洇开湿脚印,“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我们之前——”

她突然刹住。

陆沉舟看着她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锁骨下方有处红痕。三天前他问过那是什么,她说是蚊子咬的,雅加达登革热多。

“之前什么?”他问。

沈知意没说话,低头翻手机相册。划了十几下,停在一张截图上——阿德里安与她的聊天记录,时间显示为上周五凌晨两点。对方发了段视频预览图,画面里沈知意穿着浴袍站在酒店走廊,阿德里安从背后伸手按住她肩膀。

“他跟踪我,”沈知意声音压得很低,“那天你飞巴厘岛,他说有移民局文件要补签,约在大堂咖啡厅。我回房间换衣服,他不知怎么拿到房卡——”

“你可以报警。”

“他叔叔是移民局副局长!”沈知意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们居留许可明年三月到期,你项目签了三年,如果拿不到续签全家都得回国。你妈刚做完心脏搭桥,回国手术费报不了——”

陆沉舟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想起母亲上个月视频时说恢复得不错,但药快吃完了,问能不能从印尼寄点辅酶Q10回去。沈知意当天就去药店买了六盒,寄国际快递时填了三页申报单。

“所以你就让他拍?”

“我把他手机砸了!”沈知意蹲下来,额头抵着膝盖,“但他说有云端备份。他说只要我陪他去趟日惹出差——就一晚——就把备份删掉。否则就把浴袍照发给你,说你太太在雅加达酒店深夜会男性助理。”

陆沉舟走到窗边。雨后的雅加达透出奇异的橘粉色晚霞,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亮起灯。他想起刚来那年沈知意总抱怨热,现在她能准确说出哪个街角有最好喝的冰镇椰子水。

“三分钟,”他背对着她说,“如果你三分钟前回来,我本来打算先听解释。”

沈知意没抬头:“你发都发了。”

“嗯。”

“陆沉舟,我嫁给你八年,从广州到新加坡到雅加达,你每次说‘三分钟后到’我都在楼下等。你出差十七天我一个人去产检,你加班到凌晨我煮好面等你回来——你凭什么觉得三分钟能抵消这八年?”

他转过身。沈知意已经站起来了,浑身滴着水,眼睛红但没哭。她从包里掏出张对折的纸放在茶几上。

“阿德里安今早又发消息,说照片不止一张。我约了他十点见面,本来打算用你项目组那个保密协议的事跟他谈条件——他偷拍商业文件卖给当地媒体。你发群里的照片,是我在酒店走廊被拍的,浴袍是酒店标配,我根本没脱衣服。”

纸上是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阿德里安向某媒体编辑发送项目竞标价目表,时间显示为昨天下午。

陆沉舟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知道你脾气。”沈知意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你会先冲去移民局,再冲去阿德里安家,最后整个项目组都知道你太太被助理威胁。你明年晋升评估——”

她停了一下。

“陆沉舟,你发群里那张合影,阿德里安看到了。他刚才给我发消息说,既然你全网公布,他就把完整视频卖给本地网站。”

窗外宣礼塔的灯光在积水里碎成一片。陆沉舟走过去把沈知意扶起来,她手心冰凉,掌纹里嵌着刚才攥手机硌出的红印。

“他人在哪儿?”

“千禧酒店1207。他说十点前我不出现,视频就上传。”

陆沉舟看了一眼挂钟——九点四十分。他从衣柜里抽出件冲锋衣裹住沈知意,又从抽屉底层翻出录音笔。

“走。”

“去哪儿?”

“千禧酒店。你约他十点,现在去正好。”

沈知意愣住了。

“你——”

“我什么我。”陆沉舟把录音笔塞进冲锋衣内袋,“你刚才说八年。八年里你替我扛了多少事,这次轮到我。但有一点——”

他盯着她眼睛。

“下次再有人拿照片威胁你,第一时间告诉我。三分钟不是用来限制你的,是用来让我自己冷静的。”

【第二章 十二楼走廊】

雨后的雅加达堵成停车场。陆沉舟把空调开到最大,挡风玻璃上凝着薄雾。沈知意坐在副驾用纸巾按干头发,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

“录音笔怎么用?”她问。

“按一下开始,再按保存。别放包里,握手里。”

“你打算怎么跟阿德里安谈?”

陆沉舟打方向盘绕过一辆突然变道的摩托车:“先听他说什么,再决定。”

“他如果动手——”

“他不敢。”陆沉舟看了一眼后视镜,“他叔叔是移民局副局长,他比我们更怕事情闹大。”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知道阿德里安叔叔的事?”

“上个月续签下来那天。正常流程要二十个工作日,我们三天就拿到了。我查了移民局官网公示的审批人签名。”

“你查了?”

“嗯。”陆沉舟把车拐进千禧酒店地下车库,“你是我太太,在雅加达能依靠的人只有我。我不查谁查。”

车库灯光惨白,照得沈知意脸色更差。陆沉舟熄火后没急着下车,从手套箱里摸出包苏打饼干递过去。

“先吃。上去可能要耗很久。”

沈知意接过饼干,指尖碰到他手背。她突然想起刚来雅加达第二个月,有次陆沉舟通宵赶标书,她凌晨三点起来煮粥,发现他趴在餐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最后一页预算表。那时她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最终没叫醒他,只把粥温在电饭煲里。

“沉舟,”她咬了口饼干,“如果视频真的流出去——”

“那就流出去。”陆沉舟解开安全带,“照片我已经发了,最坏情况就是这样。但你刚才说浴袍是酒店标配,走廊监控能调吗?”

“阿德里安说那层监控上个月就坏了。”

“他说坏就坏?”陆沉舟推开车门,“先上去,看情况。”

电梯停在十二楼。走廊铺着深灰地毯,吸掉了脚步声。1207房门虚掩着,门缝透出暖黄灯光。沈知意抬手要敲,陆沉舟按住她手腕。

“我来。”

他推开门。阿德里安坐在床尾凳上,面前摊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都亮着。看见陆沉舟时他明显愣住,但很快恢复笑容——那种本地人常见的、露出八颗牙齿的职业微笑。

“陆总,您来了。我正和知意姐发消息——”

“视频源文件在哪个电脑里?”陆沉舟没往里走,站在门口。

阿德里安笑容不变:“什么视频?陆总您误会了,今天发的照片是我不对,我向您道歉。但视频真没有,我就是和知意姐开个玩笑——”

“你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向《雅加达邮报》编辑发送了项目竞标价目表,”陆沉舟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那份文件编号是JKT-2023-089,我电脑里的草稿版本,上周三才完成。全公司有权限访问的只有五个人。”

阿德里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偷拍商业文件卖给媒体,够你叔叔在移民局坐不稳。”陆沉舟往前迈了一步,“现在把视频源文件交出来,照片底片删掉,我可以不报警。”

阿德里安站起来,比陆沉舟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他看了一眼沈知意,又看回陆沉舟。

“陆总,您在印尼三年了,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报警能解决的。”他拿起桌上手机晃了晃,“视频我存在云端,定时发送。如果我明天中午没取消,自动发给本地三家媒体和您公司总部。您发群里的照片已经让知意姐难堪了,再多个视频——”

“你试试。”

沈知意突然开口。她站在陆沉舟身后,声音比在车上稳得多。

“阿德里安,你上个月在移民局帮我办续签时,用我护照复印件开了张本地银行卡。我后来查了流水,里面有笔三千万印尼盾的进账,汇款方是你们家那间物流公司。”

阿德里安脸色变了。

“那是我叔叔的——”

“你叔叔的物流公司去年承运了中资企业协会的救灾物资,价值十二亿印尼盾。”沈知意从冲锋衣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亮着,“那批物资最后少了三十箱,箱号我记下来了。你猜协会查不查?”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提示音。陆沉舟侧头看了一眼,是酒店保安例行巡逻。阿德里安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视频文件缩略图。

“删了。”陆沉舟说。

“陆总,您得保证——”

“我保证不报警。前提是视频和照片底片全部销毁,你明天主动辞职。我会给你写推荐信,但如果你再出现在知意面前——”

他没说完。阿德里安盯着他看了几秒,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几下。视频文件拖进回收站,清空。云端账号退出登录,手机里相册删除。全程沈知意用自己手机录了屏。

“SIM卡。”陆沉舟说。

阿德里安抽出手机卡放在桌上。陆沉舟拿起来掰断,扔进垃圾桶。

“辞职信明天九点前发我邮箱。”

走出酒店时夜风带着雨后潮气。沈知意把冲锋衣还给陆沉舟,里面衬衫还是湿的,但已经不那么狼狈。两人站在地下车库入口,头顶是雅加达灰紫色的夜空。

“你什么时候查到他银行卡的?”陆沉舟问。

“上周五。他约我去大堂咖啡厅那天,我留了个心眼,把他给我的居留许可复印件拍了照。第二天去移民局官网查真伪,发现他私自加了我的名字办了个附属卡。”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知意低头看着地面水洼里碎掉的灯影:“你那周在准备晋升答辩,每天只睡三小时。我想先自己解决。”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衬衫领子翻好。

“以后别自己解决。”

“嗯。”

“还有,”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群里那条我撤不回来了。明天公司那边会有动静,你——”

“我知道。”沈知意抬起头,“我跟你一起面对。本来就是我惹出来的事。”

“不是你惹的。”陆沉舟把手机收回口袋,“是我没处理好和阿德里安的工作关系。他之前想调去项目组,我压了三次。他记恨的是我。”

沈知意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陆沉舟,你刚才在房间里说‘知意姐’——你学阿德里安说话好奇怪。”

“别笑。”

“真的奇怪。你平时叫我都是——”

“沈知意。”他打断她,“上车,回家。妈打了六个电话了。”

坐进车里时沈知意收到岳母微信语音,老太太声音中气十足:“知意啊,沉舟发群里那照片怎么回事?你爸血压上到一百六,我给他含了片硝酸甘油。你们俩要是闹离婚先跟我说,别在网上瞎搞——”

沈知意把手机递给陆沉舟。他听完语音,拨通岳母电话。

“妈,照片是假的,助理P图。已经处理完了。”

“真的?”

“真的。知意就在旁边,让她跟您说。”

他把手机递回去。沈知意接过电话,听见母亲在那头絮叨“你爸就是急脾气,你别往心里去”,突然觉得眼眶发酸。她看了陆沉舟一眼,他正发动车子,侧脸被仪表盘蓝光照得轮廓分明。

“妈,我们没事。”她说,“真没事。”

挂断电话后车内安静了很久。雨又开始下,细密的雨丝斜打在车窗上。陆沉舟开到公寓楼下时没有立刻熄火,雨刷规律地左右摆动。

“知意。”

“嗯?”

“三分钟那个事——”他停顿了一下,“我发完群消息就后悔了。但当时阿德里安发来照片,我打你电话不接,你消息已读不回——”

“我手机在包里,开车没看。”沈知意说,“等我看到时你已经发了。”

“我知道。”

“但你当时不知道。”

陆沉舟关掉雨刷。挡风玻璃上的雨水立刻模糊了外面路灯,光晕散成一片暖黄。

“所以以后,”他说,“不管什么事,先接电话。”

“你也是。”

两人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雨声里混着远处清真寺的晚祷广播,悠长地穿过湿漉漉的街道。沈知意伸手调低空调温度,手指碰到陆沉舟搭在档位杆上的手。他反手握住,掌心干燥温热。

“回家吧。”她说。

“嗯。”

上楼时电梯停在一楼,门打开,里面站着隔壁单元的陈姐,手里拎着两袋山竹。看见他们浑身湿漉漉的样子,陈姐热情地往沈知意怀里塞了一袋。

“刚摘的,甜得很。你们小两口吵架啦?我看你老公群里发那照片——”

“P的。”陆沉舟说。

“哎哟现在技术真发达,”陈姐啧啧摇头,“我上次还收到个短信说我中奖了,也是P的——”

电梯到十六楼。陆沉舟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灯亮起来,照见沈知意早晨出门时没来得及收的拖鞋。她弯腰把鞋摆正,听见陆沉舟在厨房烧水。

“你洗澡,我煮面。”他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鸡汤。”

沈知意站在浴室镜子前,看见自己眼睛肿着,嘴唇被饼干屑蹭得发白。热水冲下来时她想起阿德里安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愤怒,是算计落空后的茫然。她突然觉得那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有点可怜,替叔叔的物流公司做事,偷商业文件,拿照片威胁人,最后连SIM卡都被掰断。

洗完澡出来时面已经好了。陆沉舟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公司组织架构图。

“明天我去总部说明情况。”他说,“发群里的内容涉及诽谤,我会主动申请处分。”

“我也去。”

“你不用——”

“我录了阿德里安删视频的屏。”沈知意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我有证据证明照片是偷拍。而且——”

她坐下来,筷子挑起面条。

“而且你发群里的照片里,我穿着去年春节那件红毛衣。阿德里安拍的是酒店浴袍。两件事放在一起,正常人都能看出来怎么回事。”

陆沉舟看着她吃面,热气扑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沈知意。”

“嗯?”

“谢谢你没真的只给我三分钟。”

她抬头,嘴角还沾着汤渍:“什么?”

“如果你三分钟真赶回来,我可能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他合上电脑,“但你选择先跟我解释。谢谢你。”

沈知意放下筷子。

“陆沉舟,我嫁给你八年,你每次说‘三分钟后到’都真的三分钟到。所以你发那句话时,我以为你又在楼下等我。”

“我没在楼下。”

“我知道。”她重新拿起筷子,“所以我在高速上哭了一路。但后来想,你发群消息那么冲动,说明你还在乎。如果你不在乎,直接找律师发函就好了。”

陆沉舟没说话,起身从冰箱里拿出瓶辣椒酱放她手边。沈知意吃面喜欢加辣,这个习惯从广州保持到雅加达。

“明天去公司,”他坐回来说,“你穿那件墨绿旗袍。”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最好看的衣服。让总部那帮人看看,我陆沉舟的太太是什么样的人。”

沈知意愣住,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眼睛弯起来,露出左边一颗小虎牙。

“陆沉舟,你发群照片那天穿的是蓝条纹衬衫。”

“怎么了?”

“那件衬衫领子没熨平。你穿那件去总部,人家以为你破产了。”

第二天早晨两人一起出门时,雅加达天晴了。公寓楼下鸡蛋花开得正好,白色花瓣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陆沉舟把车钥匙递给沈知意。

“你开。”

“你不舒服?”

“不是。”他拉开副驾车门,“你昨天在高速上哭了一路,今天换你开。我坐旁边。”

沈知意坐进驾驶座,调座椅和后视镜。陆沉舟在副驾系好安全带,从手套箱里摸出那包苏打饼干,还剩最后两块。

“吃吗?”

“你吃。”沈知意发动车子,“昨天你晚饭都没吃几口。”

陆沉舟把饼干塞进嘴里,含糊地说:“那件旗袍在衣柜最里面,你别忘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穿什么了?”

“从阿德里安发照片那天。”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我发现自己居然想不起来你上次穿那件旗袍是什么时候。去年年会,前年春节,再往前是新加坡——”

“新加坡没穿过,太热。”

“嗯。所以今天穿。”

沈知意打方向盘汇入主路。雅加达早高峰车流缓慢移动,阳光从楼缝间漏下来,照得挡风玻璃一片金白。她伸手调低遮阳板,看见陆沉舟在副驾翻手机。

“总部回复了。”他念道,“‘收到陆沉舟先生邮件,请于今日十点至总部人事部说明情况。’”

“人事部?”

“嗯。比预想的好,没直接转纪律委员会。”

沈知意加速超过一辆卡车:“你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

“改邮件改到三点?”

“嗯。”陆沉舟锁屏手机,“我把阿德里安偷商业文件的证据也附上了。总部那边应该能查实。”

“你昨晚还说只申请处分,没提阿德里安的事。”

“昨晚没想好。”他看着她侧脸,“但你说得对,两件事放一起,正常人都能看出来怎么回事。”

沈知意没说话,把车开进公司地下车库。熄火后她没急着下车,从包里掏出支口红补了补。陆沉舟看着她,突然想起婚礼那天她也是这样,对着酒店洗手间镜子涂口红,然后转头问他“正不正”。

“正。”他说。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他在说什么。她把口红收好,推开车门。

“走吧,陆总。”

“叫沉舟。”

“在公司呢。”

“那也叫沉舟。”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车库灯光把影子拉得细长,交叠在水泥地面上。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总部法务部的林经理,看见他们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致意。

“陆总,沈女士。”

“林经理。”陆沉舟走进电梯,“今天麻烦您了。”

“不麻烦。”林经理推了推眼镜,“阿德里安的事,总部昨晚已经收到印尼那边同事的邮件了。他偷商业文件不是第一次。”

沈知意转头看陆沉舟。他表情不变,但放在身侧的手轻轻碰了碰她手背。

电梯上行。数字从B2跳到1,再到8。门打开,走廊尽头是人事部会议室。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听见陆沉舟低声说:

“三分钟到了。”

她转头看他。

“这次我跟你一起进去。”他说,“别怕。”

会议室门推开时,阳光正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得长桌上一排矿泉水瓶泛着光。人事部周总监站起来,旁边坐着法务林经理和印尼区域总负责人陈总。周总监伸手示意他们坐下。

“陆总,沈女士,请坐。”周总监翻开文件夹,“关于昨天全员群里的内容,以及印尼区域助理阿德里安的商业间谍行为,总部已经启动调查。今天请你们来,是希望了解完整经过。”

陆沉舟拉开椅子让沈知意先坐,然后在她旁边坐下。他从公文包里取出昨晚打印好的材料——阿德里安与媒体的聊天记录、移民局护照复印件、银行卡流水,以及沈知意手机录屏的截屏。

“所有证据在这里。”他说,“我先说我的问题。昨天未经核实就在全员群发布不实信息,对公司和沈知意女士造成负面影响,我申请处分。”

周总监翻看材料,陈总凑过来看沈知意的手机录屏。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三分钟,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陆总,”周总监合上文件夹,“你的处分稍后单独讨论。现在先说阿德里安——总部决定报警,并同步向移民局举报。沈女士,你提供的银行卡流水和物流公司物资缺失线索非常关键,法务部会跟进。”

沈知意点头。她放在桌下的手被陆沉舟握住,掌心有点潮。

“另外,”周总监看着陆沉舟,“全员群那条消息,IT部门已经删除。但截图可能外传,公关部会准备声明。你个人需要发一封澄清邮件——”

“我发。”沈知意说。

所有人看向她。

“我发澄清邮件。”她重复,“照片是阿德里安偷拍并伪造的,我是当事人。我来写。”

周总监看了看陈总,陈总点头。

“可以。措辞公关部帮你把关。”

走出会议室时已经中午。陆沉舟被留下单独谈处分,沈知意在走廊长椅上等。她打开手机,微信里躺着母亲三条语音和弟弟一条消息。弟弟问:“姐,姐夫发的照片怎么回事?妈血压都高了。”

她打字回复:“假的,助理P图。已经处理了。你让妈别担心。”

发完又补了一句:“你上次说要换车,钱够不够?”

弟弟秒回:“够够够,你别操心我。姐夫呢?他没打你吧?”

沈知意看着这行字,突然笑了。她抬头看见陆沉舟从会议室出来,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份文件。

“处分下来了?”

“警告一次,扣三个月绩效。”他坐到她旁边,“晋升推迟半年。”

“半年——”

“没事。”他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半年后阿德里安的事彻底查清,总部说会重新评估。陈总私下跟我说,这次我主动上报商业间谍,算立功。”

沈知意看着他。

“陆沉舟,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发群消息。”

他想了想:“后悔。但不后悔站出来。”

两人走出公司大楼时雅加达正午阳光炽烈。沈知意撑开遮阳伞,陆沉舟接过伞柄举高,让她走在伞影里。

“下午去哪儿?”她问。

“先去趟移民局,把你居留许可的事说清楚。阿德里安私自加附属卡的事得备案。”

“然后呢?”

“然后回家。你昨天说想吃青柠叶烤鸡,冰箱里有。”

沈知意停住脚步。陆沉舟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她站在公司门口台阶上,阳光把白衬衫照得刺眼。

“怎么了?”

“陆沉舟,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青柠叶烤鸡的?”

“昨晚你睡着以后。网上搜的食谱。”

沈知意走下台阶,站到他伞下。

“那我要加辣。”

“知道。”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停车场走。路边小贩推着车卖沙嗲串,炭火烟气混着花生酱香味飘过来。沈知意想起刚来雅加达第一周,陆沉舟带她去路边摊吃沙嗲,她嫌脏不肯吃,他一个人吃了二十串。后来她学会用印尼语点菜,学会分辨哪家摊子用新鲜鸡肉,学会在雨季出门永远带伞。

“沉舟。”

“嗯?”

“你发群消息说‘三分钟回家’,我当时看到已读不回,其实是因为手机在包里。”

“我知道。”

“但如果你下次再发这种——”

“不会了。”他打断她,“下次我直接去接你。”

走到停车场时沈知意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阿德里安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知意姐,对不起。我明天辞职。视频真的删了。”

她递给陆沉舟看。他扫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

“回什么?”

“不回。”

“嗯。”

上车后沈知意发动引擎,空调冷气慢慢充满车厢。陆沉舟在副驾调座椅靠背,突然说:“那件旗袍——”

“穿了。在包里。”

“我说的是领口那个扣子。你上次说松了要缝,缝了吗?”

沈知意低头看自己领口。墨绿旗袍的盘扣确实有点松,露出里面白衬衫的一小截领子。

“忘了。”

“回家我缝。”

“你会?”

“不会。你教我。”

沈知意把车倒出车位,方向盘打得利落。后视镜里公司大楼越来越小,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阳光,亮得像一面竖起的镜子。

“陆沉舟。”

“又怎么了?”

“你昨天说三分钟不是用来限制我的,那用来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车开上高速匝道时,他开口:

“用来让我自己冷静。三分钟够我想清楚最坏结果是什么,然后决定要不要接受。”

“最坏结果是什么?”

“你离开我。”

沈知意踩刹车的脚顿了一下。前面路口红灯,她停稳车,转头看他。

“所以你想了三分钟,决定发群消息?”

“嗯。因为比起你离开,发群消息算轻的。”

绿灯亮了。沈知意松开刹车,车子缓缓驶入主路。雅加达街景从车窗两侧掠过,摩托车、小巴、卖榴莲的三轮车,混着街边清真寺的宣礼声。

“陆沉舟。”

“嗯。”

“你以后想清楚结果告诉我。别自己决定。”

“好。”

“还有,青柠叶烤鸡要放椰浆。”

“知道。昨晚食谱上写了。”

沈知意把车开进公寓地库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岳母的视频通话请求。她接起来,老太太的脸占满屏幕,背景是家里客厅,岳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知意啊,你弟说照片是假的?那你们没事了?”

“没事,妈。助理已经被开除了。”

“那沉舟呢?他没事吧?”

沈知意把手机递给副驾的陆沉舟。他接过去,对着镜头叫了声“妈”。

“哎,沉舟啊,你发群那张合影拍得挺好,就是知意那件红毛衣显胖——”

“妈。”沈知意凑过来,“那件毛衣是您织的。”

“是吗?那我记错了。你们什么时候回国?你爸想你们了。”

“年底。”陆沉舟说,“项目收尾就回。”

“行行行,那我给你们腌点咸菜寄过去——”

挂断视频后两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地库灯光昏暗,只有仪表盘和手机屏幕亮着。沈知意靠在座椅上,侧头看陆沉舟。

“年底回去?”

“嗯。晋升推迟半年,正好项目收尾。”

“那居留许可——”

“移民局备案后应该能续。阿德里安叔叔的事总部会施压,他们不敢卡。”

沈知意点点头。她想起三年前刚来雅加达时,陆沉舟说“待三年就回”,现在三年到了,他们还要再待半年。但她不觉得漫长,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上楼吧。”她解开安全带,“烤鸡要腌两小时。”

“你腌还是我腌?”

“一起。”

两人推开车门。地库电梯口贴了张新告示,印尼语和中文双语,写着“近期有入室盗窃,请住户关好门窗”。沈知意看了一眼,想起阿德里安昨天在酒店房间说的那句“有些事不是报警能解决的”。

“沉舟。”

“嗯?”

“你觉得阿德里安会真的辞职吗?”

“会。”陆沉舟按电梯按钮,“他叔叔不会让他继续惹事。”

“那他以后——”

“那是他的事。”电梯门打开,陆沉舟走进去按住开门键,“你不需要替他操心。”

沈知意走进电梯。门合上时她看见地库深处有一辆黑色丰田缓缓驶出,车窗摇下来,副驾上的人影有点像阿德里安。但她没来得及看清,电梯已经上行。

“怎么了?”陆沉舟问。

“没事。”她靠在电梯壁上,“看错了。”

十六楼走廊里,隔壁陈姐正往门上贴艾草。看见他们回来,热情地招手:“小沈,山竹好吃吧?我女婿从万隆带回来的——”

“好吃,谢谢陈姐。”

“你老公群里那照片删了没?我女儿说现在网上还能搜到——”

陆沉舟掏出钥匙开门:“已经让公司处理了。陈姐您放心。”

进屋后沈知意先去厨房腌鸡。陆沉舟站在客厅翻手机,公关部发来澄清邮件草稿,让他确认。他读了两遍,转发给沈知意。

“你看看措辞。”

沈知意手上沾着青柠汁,用胳膊肘划开手机。邮件写得很克制,只陈述阿德里安偷拍伪造照片、已被辞退并移交法务,对陆沉舟发群消息的事只字未提。

“可以。”她说,“但加一句‘感谢公司及时调查’。”

“好。”

陆沉舟改完邮件发回公关部。他走进厨房,看见沈知意正把香茅切段,砧板旁边摆着椰浆罐和鱼露瓶。她系着那条从广州带来的碎花围裙,腰后系带松了,在背后晃荡。

“我帮你系。”他伸手把带子拉紧。

沈知意没回头,但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陆沉舟。”

“嗯。”

“你昨天发群消息时,有没有想过我会真的不回来?”

“想过。”

“那你还发?”

“因为如果你不回来,我发不发都一样。”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看她往鸡身上抹盐,“但如果你回来,至少说明你愿意解释。”

沈知意把鸡放进保鲜盒,盖好盖子推进冰箱。她转身时陆沉舟还站在原处,厨房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得他眼睛很亮。

“腌好了。”她说,“两小时后烤。”

“嗯。”

“现在干什么?”

“缝扣子。”他指了指她领口,“你说教我。”

沈知意从针线盒里找出墨绿丝线。两人坐在沙发上,她穿针,他拿着旗袍找盘扣位置。窗外又开始下雨,细密地敲在空调外机上,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小鼓。

“从底下穿上来,”沈知意示范,“然后绕一圈——”

陆沉舟手笨,第一针扎歪了,拆了重来。沈知意没催他,靠着沙发看他低头缝扣子,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眉毛。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广州出租屋,陆沉舟第一次给她煮红糖姜茶,把姜切得像土豆块。那时她说“你以后别进厨房了”,但后来他学会了煲汤、炒青菜、煮她爱吃的酸辣粉。

“缝好了。”他举起来给她看。针脚歪歪扭扭,但扣子确实固定住了。

“丑。”

“能用就行。”

沈知意把旗袍套在身上比了比,领口严严实实。她低头亲了一下陆沉舟额头,很轻,像雨点落在玻璃上。

“谢谢。”

陆沉舟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旗袍掉在沙发扶手上,针线盒滚到地毯上。窗外雨声渐大,厨房里飘出椰浆和香茅混在一起的暖香。

“沈知意。”

“嗯。”

“下次再有这种事——”

“知道。先接电话。”

“不是。”他收紧手臂,“下次再有这种事,我来处理。你站我身后就行。”

沈知意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她闻到他衬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刚才缝扣子时沾的丝线气息。雨声里她听见自己说:

“好。”

然后她抬起头。

“但青柠叶烤鸡得我腌。你放太多盐。”

陆沉舟笑了。她很久没见他这样笑过,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很亮。他松开她,从地毯上捡起针线盒。

“走,烤鸡。”

【第三章 万隆的雾】

那封澄清邮件发出后第三天,总部下达了对阿德里安的正式处理决定:辞退、列入行业黑名单、移交警方处理商业间谍部分。沈知意把邮件转发给岳母,老太太回复了三个大拇指表情。

日子好像一下子松下来。

陆沉舟的处分通知贴在内部系统公告栏,警告一次、绩效扣三个月、晋升推迟半年。他没再提这件事,但沈知意注意到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晚上带工作回家做到深夜。她知道他在补晋升评估需要的项目材料,没点破,只是每晚十一点准时把热牛奶放在他电脑旁边。

第五天傍晚,沈知意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来电。对方讲印尼语,自称是移民局工作人员,说她的居留许可被标记异常,需要本人去移民局面谈。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带护照和结婚证。”

沈知意挂断电话后打给陆沉舟。他在开会,压低声音说:“我陪你去。九点前到家。”

“你约了客户——”

“推了。”

第二天早晨雅加达下了场暴雨。两人开车去移民局,路上积水漫过半个轮胎。陆沉舟把车停在移民局对面咖啡馆,沈知意撑伞先下车。她穿那件墨绿旗袍,领口缝好的扣子严严实实。

移民局大厅冷气很足。接待他们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官员,胸牌写着“Rina”。她翻看沈知意的材料,眉头慢慢皱起来。

“沈女士,系统显示您有一张附属银行卡挂靠在某物流公司名下,开户行在万隆。这不符合外国人居留规定。”

“那张卡是前助理盗用我身份办的,已经向警方报案。”

Rina抬头看她:“有报案回执吗?”

沈知意从文件袋里取出警方回执和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Rina仔细看了两遍,在电脑上敲了一阵。

“材料齐全。但系统标记需要上级审批才能解除。您可能需要等两周。”

“两周后我的签证到期。”

“我知道。”Rina合上文件夹,“所以我建议您今天先办延期申请,这样即使审批慢也不会逾期。”

沈知意算了一下时间。延期申请需要新护照照片、公司担保函、住所证明。她看向陆沉舟,他正站在大厅另一侧打电话,应该是联系公司行政部出担保函。

“我先办延期。”她对Rina说。

填表、拍照、缴费。等所有手续办完已经中午十二点。Rina递给她一张回执单:“两周后上网查结果。如果审批没下来,可以凭这张单子合法停留。”

沈知意道谢后走出移民局。陆沉舟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两盒当地盒饭。

“公司担保函下午发过来。”他说,“住所证明我让物业出了。”

“嗯。”她接过盒饭,“Rina说可能得等两周。”

“那就等。”陆沉舟拉开副驾车门,“上车吃,空调凉。”

两人在车里吃盒饭。雅加达正午阳光把仪表盘晒得发烫,空调开到最大才勉强压住。沈知意吃到一半突然停下筷子。

“陆沉舟。”

“嗯?”

“如果居留许可续不下来,你先回去。我留下处理。”

他放下盒饭看着她。

“说什么傻话。”

“项目收尾需要你。我在这里等审批,最多两周——”

“沈知意。”他打断她,“三分钟的事你忘了?”

她愣住。

“三分钟你都没等满就让我回家,”陆沉舟把盒饭盖子扣好,“两周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待在这儿?”

沈知意低头扒饭,没再说话。米饭有点硬,但青柠叶烤鸡味道不错,是街边摊买的。

下午回公寓路上陆沉舟接到陈总电话,说阿德里安的叔叔通过中间人传话,想约陆沉舟“喝杯咖啡”。陆沉舟把车停到路边,开了免提。

“陈总,您觉得该去吗?”

“我建议去。”陈总声音从扬声器传出来,“移民局那边卡着知意签证就是他在施压。你去谈一次,把条件说清楚,比走正式流程快。”

“什么条件?”

“他侄子不进监狱。其他随便。”

陆沉舟看了沈知意一眼。她轻轻摇头。

“陈总,商业间谍是刑事案,我无权撤诉。但我可以跟警方说明阿德里安配合调查、主动删除视频,争取从轻。”

“行。我帮你约明天下午。”

挂断电话后车内安静了很久。沈知意把车窗摇下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带着尾气味。

“你要去吗?”

“去。”

“我跟你一起。”

“不用。”

“陆沉舟——”

“知意。”他转头看她,“这次我来。你站我身后。”

第二天下午陆沉舟独自去了陈总约的咖啡馆。沈知意留在家里,把阳台上的鸡蛋花浇了一遍水,又收拾了衣柜。三点钟陆沉舟发来消息:“谈完了。回家说。”

她等到五点他才进门。衬衫袖口沾了咖啡渍,但表情平静。

“怎么样?”

“他叔叔答应不再卡移民局。条件是不公开阿德里安的物流公司涉案,警方那边以配合调查为由从轻处理。”

“你答应了?”

“嗯。”陆沉舟坐到沙发上,“我跟他说,阿德里安还年轻,留个案底以后在印尼难做人。但如果他再碰商业机密或偷拍,我会把所有证据发给媒体。”

沈知意坐到他旁边。

“就这样?”

“就这样。”他靠进沙发靠垫,“他叔叔最后说了一句话——‘你太太很勇敢’。”

沈知意没说话,把脸贴在他肩膀上。窗外暮色渐深,清真寺宣礼声远远传来。她想起那天在千禧酒店1207房间,阿德里安删视频时手指在抖。那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大概从没想过,一张照片会牵出这么多事。

“沉舟。”

“嗯。”

“我明天想去趟万隆。”

“去万隆干什么?”

“Rina说银行卡开户行在万隆。我想去当地银行调开户录像,确认是阿德里安本人办的。彻底把这事了结。”

陆沉舟想了想:“我陪你去。坐早班高铁。”

“你项目——”

“一天而已。”

第二天清晨两人搭六点的高铁去万隆。车厢里没什么人,窗外掠过成片棕榈林和稻田,远处火山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沈知意靠着陆沉舟肩膀补觉,他翻看项目文件,偶尔低头看她一眼。

万隆车站比雅加达小得多,出站时空气里飘着咖啡烘焙的味道。两人打车去那家银行,沈知意把警方回执和护照递给柜员。等了二十分钟,经理出来带他们去监控室。

开户录像调出来了。画面里阿德里安坐在柜台前,用沈知意的护照复印件填表,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经理辨认后确认是阿德里安叔叔的司机。录像时间显示为上月十七号下午两点,那天沈知意正在雅加达参加公司月度会议,有签到记录为证。

沈知意把录像拷贝了一份。走出银行时万隆下起小雨,两人站在骑楼下躲雨。街对面有家荷式老建筑改的咖啡馆,招牌上写着“1935”。

“进去坐坐?”陆沉舟问。

咖啡馆里放着爵士乐,墙上挂满老照片。沈知意点了杯当地产的阿拉比卡,陆沉舟要了红茶。雨打在荷兰式百叶窗上,滴答作响。

“沉舟。”

“嗯。”

“谢谢你陪我来。”

“应该的。”

沈知意捧着咖啡杯,热气氤氲里看他侧脸。他正看墙上老照片,下巴线条比八年前更硬朗,鬓角有了几根白发。

“你长白头发了。”

“嗯。去年项目最忙的时候长的。”

“回去我给你染。”

“不用。”他转回头,“陈总说白发显稳重,客户信任。”

沈知意笑了。她伸手把他鬓角那根白发拔下来,放在纸巾上。陆沉舟皱了皱眉,没躲。

“疼。”

“就一根。”

雨停时两人走出咖啡馆。万隆街道湿漉漉的,路边摊贩开始摆出傍晚的吃食。陆沉舟买了串烤玉米,两人分着吃。沈知意咬了一口,甜辣酱沾在嘴角。

“陆沉舟。”

“又怎么了?”

“你记不记得我们刚结婚时,你说三年要带我去万隆看火山。”

“记得。一直没来。”

“今天算来了。”她把玉米递给他,“虽然没看火山。”

陆沉舟接过玉米咬了一口。远处云雾散开,露出覆舟山青灰色的山脊。他指了指那个方向。

“下次来看。等签证下来。”

“好。”

回雅加达的高铁上沈知意收到Rina短信:居留许可异常标记已解除,延期申请进入正常审批流程。她把手机递给陆沉舟看,他读完把手机还给她,握住她的手。

“两周后能下来。”

“嗯。”

窗外暮色里爪哇岛田野一片连一片,稻田水面映着最后的天光。沈知意靠着陆沉舟肩膀,感觉他握着自己的手慢慢收紧。

“陆沉舟。”

“嗯。”

“你发群消息那天,我其实三分钟内能到家的。”

“我知道。”

“但我想让你先冷静。”

“嗯。”

“所以你冷静了吗?”

他低头看她。车厢顶灯暖黄,照得她睫毛投下细密阴影。

“冷静了。”他说,“不然我不会只发那张合影。”

沈知意闭上眼睛。高铁穿过隧道,灯光在眼皮上划出明暗交替的条纹。她想起阿德里安最后那条道歉消息,想起陈姐塞来的山竹,想起母亲视频里絮叨的咸菜。

“回家吧。”她说。

“嗯。明天还要上班。”

“青柠叶烤鸡还剩半只。”

“今晚吃。”

高铁驶出隧道,雅加达的灯火出现在视野尽头。密密匝匝的灯海铺到天边,像撒了一地碎金。沈知意睁开眼,看见陆沉舟正看着窗外,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手指一根根扣紧。

【第四章 宣礼塔的灯光】

居留许可延期批下来那天是周五。沈知意收到Rina邮件时正在菜市场挑山竹,摊主是个爪哇老妇人,用报纸给她包了整整一袋。

“Bu, tambah lagi?”老妇人问。

“Cukup.”沈知意笑着摇头。

回家路上她绕去陆沉舟公司楼下。前台打内线上去,陆沉舟五分钟才下来,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拿着笔。

“批了?”

“批了。”沈知意把手机屏幕给他看。

陆沉舟读完邮件,把笔夹在耳朵上,伸手抱了她一下。公司大堂人来人往,前台小姑娘瞪大眼睛。

“陆总——”

“我太太。”他对前台说,然后拉着沈知意往外走。

“去哪儿?你还没下班。”

“请假。今天周五。”

沈知意被他拉着穿过公司大堂。外面阳光很烈,鸡蛋花树投下浓密影子。陆沉舟打开手机叫车,目的地填的是千禧酒店。

“去那儿干什么?”

“吃饭。顶楼旋转餐厅。”

“你疯了?那家要预约——”

“上周就约了。”他锁屏手机,“我知道这周会批。”

沈知意看着他,突然想起三天前他半夜翻手机,她问看什么,他说查餐厅。当时她没在意。

出租车穿过雅加达晚高峰,停在千禧酒店门口。顶楼餐厅在五十九层,电梯上升时沈知意耳朵有点堵。陆沉舟帮她按了按耳后,她想起每次坐飞机他都这样帮她缓解气压。

餐厅里人不多,靠窗位置摆着预订牌。两人坐下时整个雅加达在脚下铺开,从独立广场到港口尽收眼底。宣礼塔的灯光在暮色里亮起来,像散落的金色钉子。

服务生递来菜单。陆沉舟点了他常吃的牛排,沈知意要了烤鱼。等餐时他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

“给你看个东西。”

屏幕上是张照片——去年公司年会,沈知意穿墨绿旗袍站在圣诞树前。阿德里安在背景里,但被裁掉了。只剩她一个人的笑脸。

“你裁的?”

“嗯。昨天在办公室弄的。”

沈知意看着照片。旗袍领口的盘扣整整齐齐,缝扣子的墨绿丝线在光下微微发亮。

“陆沉舟。”

“嗯。”

“你还没说那天为什么发群消息。”

他放下刀叉。窗外宣礼塔的灯光映在玻璃上,和餐厅暖黄光混在一起。

“因为照片发来那三分钟,我打你电话不接,消息已读不回。我想了所有可能——你出事了?被威胁了?手机丢了?然后阿德里安又发来一条消息,说‘陆总,照片好看吗’。”

沈知意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

“我那一瞬间想,如果这是真的,我至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太太。如果是假的,我发出去也能逼你回来解释。”

“所以你用最坏的方式逼我。”

“嗯。”他看着窗外,“后来你回来时浑身湿透,站在玄关说照片是合成的——我其实立刻就信了。”

“为什么?”

“因为你那件衬衫领子翻着,头发滴水,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全员群界面。如果你真做了亏心事,不会这么狼狈跑回来。”

沈知意低头看自己面前的烤鱼。柠檬片码得整齐,配菜是烤番茄和芦笋。

“陆沉舟。”

“嗯。”

“你以后做决定前,问我一句。”

“好。”

“还有——”她抬头看他,“你那天说‘三分钟不是用来限制我的,是用来让你自己冷静的’。我后来想了很久,其实你根本没冷静。你发群消息就是冲动。”

“嗯。”

“但结果不算太坏。”

陆沉舟笑了。服务生来添水时看了他一眼,大概很少见中国男人在旋转餐厅笑得这么放松。

“不算太坏。”他重复她的话,“阿德里安被辞退,签证批了,晋升推迟半年但项目收尾顺利。我妈血压正常了。”

“还有呢?”

“还有你穿这件旗袍。”

沈知意低头看自己。今天出门随手拿的墨绿旗袍,领口扣子严严实实。缝扣子的墨绿丝线在领口内侧打了个小结,摸上去有点硌手。

“你缝的扣子还在。”

“嗯。”

吃完饭两人没急着走。雅加达夜景在窗外慢慢旋转,从港口方向转到独立广场。宣礼塔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像在点一列看不见的蜡烛。

沈知意想起刚来雅加达第一晚,陆沉舟带她去公寓附近吃沙嗲。她嫌摊子脏,他一个人吃了二十串。现在她能准确说出哪家摊子的花生酱最浓,哪家鸡肉腌得最入味。

“沉舟。”

“嗯。”

“年底回国后,还来雅加达吗?”

“来。项目二期在谈,如果签下来还得待两年。”

“那居留许可——”

“再续。”他伸手覆上她放在桌面的手,“以后续签我陪你去移民局。”

沈知意把手指扣进他指缝。窗外宣礼塔灯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点碎金。

“回家吧。”她说。

“嗯。”

两人起身时旋转餐厅正好转到面向港口方向。远处海面漆黑,渔火点点。沈知意站在电梯口最后看了一眼夜景,然后走进电梯。

下到一楼大堂时她想起什么。

“陆沉舟。”

“嗯。”

“你那天发群消息,公司群里两百多人都看到了。现在他们怎么看你?”

电梯门打开。大堂灯光通明,前台服务员微笑致意。陆沉舟拉着她往外走。

“昨天陈总说,总部那边有人私下夸我‘有担当’。”

“有担当?”

“嗯。说我发现助理是商业间谍后大义灭亲,还主动上报。”

沈知意笑出声来。走出酒店大门时雅加达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鸡蛋花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路边有对年轻情侣在卖手编茉莉花串,陆沉舟停下来买了一串。

“给你。”

沈知意接过花串。茉莉花在夜色里白得发亮,香气浓郁。她戴在手腕上,白色花瓣衬着墨绿旗袍袖口。

“好看吗?”

“好看。”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过独立广场时宣礼塔灯光正亮,照得广场上的独立纪念碑一片银白。沈知意低头看手腕上茉莉花,想起阿德里安发照片那天她正在千禧酒店参加联谊会。那天她穿的也是这件墨绿旗袍。

“沉舟。”

“嗯。”

“那天联谊会,阿德里安也在。”

“我知道。他负责拍照。”

“他拍了我和别人的合影。可能从那时起就在找角度。”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动他衬衫下摆,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沈知意肩上。

“以后公司活动我陪你。”

“你不是最讨厌联谊会。”

“现在不讨厌了。”

沈知意把外套拢紧。茉莉花香混着他衬衫上洗衣液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安心。两人走到公寓楼下时,陈姐正在遛狗。看见他们回来,热情地挥手。

“小沈,穿这么漂亮去哪儿了?”

“吃饭。陈姐您遛狗呢。”

“是啊。哎你老公群里那照片的事——”

“处理完了。”陆沉舟说。

“那就好那就好。我女儿说网上都搜不到了。”

电梯里沈知意靠在陆沉舟肩上。十六楼到了时她几乎要睡着。进屋后她先去洗澡,出来时看见陆沉舟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但屏幕是黑的。

“不工作?”

“今天休息。”

沈知意擦着头发坐到他旁边。桌上那串茉莉花摘下来放在果盘边,香气淡淡散开。

“陆沉舟。”

“嗯。”

“你那天说‘三分钟到了’。”

“嗯。”

“现在几点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十七分。”

“三分钟早过了。”

陆沉舟合上电脑。他伸手把她湿发拢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廓。

“嗯。早过了。”

窗外宣礼塔最后一盏灯熄灭时,沈知意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广州越秀区民政局,她排在他前面,填表时笔没水了。他递过来一支签字笔,说“用我的”。那时她没想过这支笔会签结婚证,更没想过八年后在雅加达,他会用三分钟换她八年。

“陆沉舟。”

“嗯。”

“明天做什么?”

“买菜。冰箱空了。”

“还买青柠叶?”

“买。烤鸡。”

沈知意笑了。她靠在他肩上,听远处清真寺传来最后一声晚祷。茉莉花在果盘边静静开着,白色花瓣上沾着夜露,在月光里微微发亮。

(全文完)

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地名均为创作设定,请勿与现实人、事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内容仅作故事叙述呈现,请理性阅读、理性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