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第三次来催租那天,是我跟周浩住在一块的第五年。我刚下晚班,外套还没脱,他站在门口搓着手说:“妹子,这个月再不交,我真不好跟老伴交代了。”屋里周浩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去趟厕所,门一关就没动静了。

我把一千二转给了房东。回屋的时候厕所里水声哗哗的,茶几上一个刚拆开的烟盒,撕口还新着,打火机压在盒上。我站了站,没敲门。

那天离我生日还有四天。晚上我在记账本上添了一行:房租一千二,周浩欠。往常垫完就翻篇,这回我没划。三个月过去,那个烟盒撕口冲哪边,我还记得。

我叫林晚,今年三十一,在县城商场卖女装。周浩比我大两岁,干装修零工,我俩二十六岁那年在一起,同居五年,没领证。房租水电一直是我在垫,他倒也没说过一分不出,就是下个月,下个月,工程款一结就给。这句话我听了五年。

他也有一回对我好。前年我发高烧,半夜他骑车去镇上,把药店的人从被窝里敲起来,买了退烧药回来。这件事我跟王姐讲过不止三遍。商场柜台背后怎么议论我,我知道,说我傻。我不接话,接了也没用。

礼物这事我也盼过。五年,毛衣我给他买过两件,皮带换过两根,他过生日我下过馆子。我收到的,是每年一句生日快乐,外加一句下个月补给你。

下个月一过,这事就没人再提。我提过一回,他说记性差,我说他干活累。替他找理由这个活,我干了五年,干得比我卖衣服还熟。

生日那天赶上商场周末盘点,我忙到九点多。王姐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蛋糕,插着数字“3”和“1”的蜡烛,几个姑娘围着给我唱歌。我闭眼许愿,许的什么就不说了,反正没灵验。

周浩的消息九点四十来的:生日快乐,礼物下月补,最近手头紧。后头跟了个红包的表情,钱没跟着来。我回了个“好”。到家路上刷手机,刷见他一个工友发的朋友圈,烧烤摊,视频里有人举着杯喊他名字,他坐正当中,烟夹在手上,笑得很开。

我没打电话质问。到家他还没回,我把蛋糕切成几块,用保鲜膜包上,第二天带去商场分了。记账本上那天添了一行:生日,0。这个本子跟了我五年,房租、水电、话费、买菜,全在上面。

第二天分完蛋糕,王姐把我拉进仓库,说:“小林,姐讲句你不爱听的。你图他什么?他要真想娶你,五年了,还用拖到今天?”我说他这几年不顺,工程款一直压着。王姐说:“压着款的人,烟钱倒比咱柜台的饭钱都稳当。”

她见我半天不吭声,没再往下说,临出门撂下一句:“本子留着,账别断。”

礼拜六小云回来,也劝。她在市里上班,说:“姐,你搬来跟我住,房租先省下来,眼不见心不烦。”我说再等等,说不定开春就领证了。小云把筷子一放:“这话你说了两年了。”我没接上话。

那天夜里我倒是跟自己交了底。我就怕一样,这五年要是就这么算了,我垫出去的房租、熬过的夜、跟人说过的“他挺好的”,全成了笑话。

承认白费,比搬走那一步难。想归这么想,第二天我还是顺手把他手机的话费交了。手走惯了那条道,一下子改不过来。

十一月中,周浩说请三个工友来家吃火锅,让我多备点菜。我下了班直奔菜场,毛肚、羊肉卷、丸子,拎了两大袋,到家洗菜、摆桌、兑锅底。那晚来了三个人,屋里烟雾腾腾,我系着围裙在厨房和饭桌当中转。

席间有人举杯夸:“浩哥好福气,媳妇贤惠。”周浩夹着毛肚,笑了一声:“她有什么本事?在商场站柜台的,离了我,谁要她。”

桌上笑成一片。我端着盘子站在桌边,手抖了一下,盘沿磕在桌角上。没人当回事,杯子照旧碰。我把菜放下,退回厨房,打开抽油烟机,在那阵轰隆声里,一直站到外头的笑声过去。

人走了,桌上杯盘狼藉。周浩瘫在沙发上喊我收桌子。我问:“你今天那话,什么意思?”他说:“开玩笑你也听不出来?你就是扫兴,哥几个面前一点面子都不给。”我说:“你给过我吗。”他把手一挥:“行了,明天我还得起早。”

那晚我睡不着,两点多爬起来,把记账本从头翻。五年的账都在。房租,每月一千二,五年全走的我的卡。水电,话费,他手机上的钱也是我交。

他的烟,一包十四,两天一包,五年没断过。酒局、给游戏充的钱,本子上零零散散也有几笔。光九月到十月,房租两千四是我垫的,他那烟按这个抽法,也得四五百。我没算总数,也不用算了。这五年,日子是我在付钱,他在自己身上花钱。

第二天早上我把本子放到他跟前。他翻了两页,扔在茶几上:“记这些干什么,想讹我?”我说:“我们分开吧。垫出去的房租水电,你慢慢还,我不催。”他愣了几秒,笑出了声:“别矫情了。离了我,你连房租都交不起。”

我说:“我交了五年了。”这话说出口,我自己心里反倒稳了。

中午他转来两百,附了一句话:买件衣服,别闹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挺久。五年里我垫钱,是几百几千地垫。轮到哄我,是两百。我按原路退了回去,一个字没添。

摊牌之后那个礼拜,我俩还住在一个屋檐下,他睡他的,我吃我的,谁也不提那晚的事。房子是他托人租的,可房租这五年走的都是我的手。我搬走那天,他没拦。

单间是小云帮着打听的,一室,带个小厨房,押一付三。看房那天窗户朝东,早上有太阳。我拿自己的工资交了押金,签了半年。往后的日子肯定紧,可紧出来的缺口,记在我自己名下。

搬家那天小云骑着她那辆旧电动车过来,后座绑着两个编织袋,来回跑了三趟。我的家当就这些,衣服,几本书,电饭锅,还有记账本。五年前搬进去,用的是一辆面包车。

第二天晚上周浩找来了,站在楼下,手里攥着一包烟,没拆。他说:“小晚,我错了。烟我戒,房租我交,工程款这个月真到账,你回来吧。”我隔着几步看他,问了一句:“烟戒了,那我的五年呢?”

头一个礼拜不好过。屋里静得睡不着,有一晚我把他的号码拨到一半,又摁灭了。手指头记住一个号码,比心里放下一个人快多了。

我一个月连底薪带提成四千出头,房租先扣一块,剩下的掰成几份花,月底那几天煮面卧个蛋,也就过来了。

他后来又来过一回,我没下楼。底下超市的老板娘说,那小伙子在门口站了半个多钟头,抽了两根烟才走的。戒烟的事,到那天我也没见着兑现。

现在我搬出来三个月了,还在这个商场卖衣服。他欠我的房租,一笔没还,我也不等着了。新账本换了本,从头一页起,记的全是我一个人的开销。

上礼拜他来电话,说房东在催房租。我说:“你自己交吧。”就挂了。手机又震了两下,我没看。柜台还压着明天要上架的衬衫,我拿起熨斗,先把它熨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