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柱,今年四十八岁,在绥芬河开了一家小饭馆,干了十二年。绥芬河是黑龙江的口岸城市,跟俄罗斯的波格拉尼奇内隔着一道边境线,两边的人来来往往,做生意的,探亲的,旅游的,啥人都有。我在火车站附近开饭馆,卖东北菜,锅包肉,地三鲜,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来吃饭的,有中国人,有俄罗斯人。俄罗斯人爱吃锅包肉,爱吃饺子,爱喝啤酒。我店里常来俩俄罗斯美女,一个叫卡佳,一个叫娜塔莎。卡佳二十八岁,金发蓝眼,个子高,腿长,在绥芬河做翻译。娜塔莎二十六岁,棕发棕眼,脸圆圆的,在绥芬河做导游。她们俩租住在附近,几乎天天来我店里吃饭。时间长了,我们就熟了。

卡佳会说汉语,说得不错。她说她大学学的就是汉语,在莫斯科学的,学了四年,毕业后来了中国,先在哈尔滨,后来了绥芬河。我说,你为啥来绥芬河?她说,离俄罗斯近。我说,离俄罗斯近怎么了?她说,回家方便。我说,你多久回一次家?她说,一个月一次。我说,你家在哪儿?她说,乌苏里斯克。我说,离这儿多远?她说,一百多公里。我说,那不远。她说,对。我说,你为啥不回家?她说,回家干什么?我说,回家过日子。她说,过日子在中国。我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蓝蓝的,好看。

娜塔莎不会说汉语,只会说几句简单的,你好,谢谢,多少钱,再见。她来我店里,就点锅包肉,点饺子,点啤酒。她爱吃锅包肉,一个人能吃一盘。她跟我说,她喜欢中国。我说,喜欢中国什么?她说,喜欢中国的锅包肉。我说,还有呢?她说,喜欢中国的安全。我说,安全?她说,对。她说,在俄罗斯,晚上不敢出门。在中国,晚上随便走。她说,在俄罗斯,警察会敲诈。在中国,警察不敲诈。她说,在俄罗斯,男人喝酒打老婆。在中国,男人喝酒不打老婆。我说,中国男人也打老婆。她说,少。我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棕棕的,好看。

卡佳和娜塔莎租住在火车站附近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一个月一千二。她们合租,一人六百。卡佳做翻译,一个月挣八千。娜塔莎做导游,一个月挣六千。她们挣得不算多,但在绥芬河够花。她们吃我的饭,买中国的衣服,用中国的手机,逛中国的超市。她们说,中国的东西便宜。她们说,中国的东西好。她们说,中国的日子好。

我问卡佳,你为啥留在中国?她说,赚钱。我说,赚钱?她说,对。她说,在俄罗斯,翻译一个月挣三千。在中国,翻译一个月挣八千。她说,在中国,我一个月挣的,在俄罗斯要挣三个月。她说,我在中国干一年,等于在俄罗斯干三年。她说,我干三年,就能在俄罗斯买房子。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回俄罗斯?她说,回俄罗斯干什么?我说,买房子。她说,买了房子干什么?我说,住。她说,住了干什么?我说,过日子。她说,过日子在中国。我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她笑了。

我问娜塔莎,你为啥留在中国?她说,嫁中国男人。我说,你嫁了吗?她说,没有。我说,为什么?她说,没找到。我说,你想找什么样的?她说,老实的。我说,我老实。她说,你有老婆。我说,对。她说,你这个人。我说,你这个人。她笑了。她说,中国男人好。我说,哪儿好?她说,不喝酒。我说,中国男人也喝酒。她说,少。我说,不打架。她说,对。我说,不嫖。她说,对。我说,不赌。她说,对。我说,不打老婆。她说,对。我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她笑了。

卡佳有个男朋友,在俄罗斯,叫谢尔盖,在乌苏里斯克做司机。他们异地恋,一个月见一次。谢尔盖来绥芬河看她,住两天,走了。卡佳说,她爱谢尔盖。我说,你爱他,你为什么不回去?她说,回去没钱。我说,没钱也可以过。她说,没钱过不好。我说,过不好也比分开强。她说,分开也比没钱强。我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她笑了。她笑完了,不说话了。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窗外是绥芬河的街,人来人往,车来车往。她看了一会儿,说,德柱。我说,嗯。她说,你说我是不是很矛盾?我说,矛盾什么?她说,我想回去,又不想回去。我说,想回去就回去。她说,回去没钱。我说,没钱就挣。她说,挣不到。我说,挣得到。她说,挣不到。我说,挣得到。她说,好,挣得到。她笑了。我也笑了。

娜塔莎有个梦想,嫁中国男人,生中国孩子,过中国日子。她说,中国日子好。我说,哪儿好?她说,安全。我说,还有呢?她说,稳定。我说,还有呢?她说,方便。我说,还有呢?她说,有钱。我说,还有呢?她说,有希望。我说,什么希望?她说,过好日子的希望。我说,俄罗斯没有?她说,有,但少。我说,中国多?她说,多。我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她笑了。她笑完了,说,德柱。我说,嗯。她说,你说我能嫁中国男人吗?我说,能。她说,你说我能生中国孩子吗?我说,能。她说,你说我能过中国日子吗?我说,能。她说,你骗我。我说,不骗你。她说,你骗我。我说,不骗你。她说,你骗我我不饶你。我说,好。她笑了。我也笑了。

卡佳和娜塔莎在我店里吃了十二年。十二年里,卡佳从二十八吃到四十,娜塔莎从二十六吃到三十八。卡佳还在做翻译,还在跟谢尔盖异地恋。谢尔盖还在乌苏里斯克做司机,一个月来一次。娜塔莎还在做导游,还在找中国男人。她找了十二年,没找到。她说,中国男人嫌她老。我说,你不老。她说,四十了。我说,四十不老。她说,四十老了。我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她笑了。她笑完了,哭了。她哭完了,笑了。她说,德柱。我说,嗯。她说,你说我还能嫁吗?我说,能。她说,你说我还能生吗?我说,能。她说,你说我还能过吗?我说,能。她说,你骗我。我说,不骗你。她说,你骗我。我说,不骗你。她说,你骗我我不饶你。我说,好。她笑了。我也笑了。

去年,卡佳回俄罗斯了。她跟我说,德柱,我回去了。我说,你回去了?她说,对。我说,为什么?她说,谢尔盖病了。我说,什么病?她说,癌症。我说,晚期?她说,晚期。我说,你回去干什么?她说,陪他。我说,你陪他多久?她说,不知道。我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她走了。她走了以后,娜塔莎还在。她还在做导游,还在找中国男人。她还在我店里吃饭,还点锅包肉,点饺子,点啤酒。她说,德柱,卡佳走了。我说,走了。她说,她回去了。我说,回去了。她说,她陪谢尔盖去了。我说,陪去了。她说,她爱他。我说,爱他。她说,她回去了。我说,回去了。她说,她回去了。我说,回去了。她说,她回去了。我说,回去了。

我有时候想,卡佳和娜塔莎,一个回去了,一个留下了。卡佳回去,是因为爱。娜塔莎留下,是因为希望。她们俩,一个选了爱,一个选了希望。哪个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卡佳回去了。娜塔莎留下了。卡佳在俄罗斯。娜塔莎在中国。卡佳陪谢尔盖。娜塔莎找中国男人。卡佳。娜塔莎。卡佳。娜塔莎。卡佳。娜塔莎。我赵德柱,四十八岁,在绥芬河开饭馆,常来俩俄罗斯美女,一个叫卡佳,一个叫娜塔莎。卡佳回去了,娜塔莎留下了。卡佳说,她为啥留在中国?她说,赚钱。娜塔莎说,她为啥留在中国?她说,嫁中国男人。她们俩,一个回去了,一个留下了。她们俩,一个选了爱,一个选了希望。她们俩。她们俩。她们俩。好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