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奥克萨娜,今年三十四岁,乌克兰尼古拉耶夫市人。我们那座城市在乌克兰南部,靠着黑海,有一条布格河穿城而过。我从小在河边长大,我爹就在黑海造船厂上班,焊工,干了一辈子。我十六岁那年,他把我带进厂里,说丫头,学门手艺,饿不死。我就跟着他学。焊枪拿在手里,弧光打在面罩上,焊条熔化的声音滋滋响。我学了三年,出师了。后来我爹退休了,我接着干。在黑海造船厂干了十五年,从学徒干到高级焊工,什么船都焊过。货轮、渔船、拖船,甚至还有军舰。我焊过的焊缝,X光探伤一次过,从来没返修过。

可船厂不行了。苏联解体之后,订单一年比一年少。后来克里米亚出事,再后来打仗,船厂彻底垮了。去年秋天,厂里开了最后一次会,厂长站在台上,念了一份名单,说这些人明天不用来了。名单上有我。我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焊工证,攥得指节发白。散会之后,我走出厂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船坞还在,龙门吊还在,可里面空荡荡的,一艘船都没有。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铁锈味。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失业之后,我在家待了两个月。我男人在波兰打工,一年回来一趟。闺女八岁,在上学。我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就靠我男人寄回来的那点钱撑着。我出去找过活,尼古拉耶夫的工厂倒了一大半,剩下的那几家,要么不要女的,要么工资低得养不活人。我去超市当过收银员,站了一天,腰酸背痛,一个月挣的还不够给我娘买药。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爹说的话,学门手艺,饿不死。可手艺在手里,活没了。

后来是我一个姐妹介绍的。她老公在珠海高栏港的一家修船厂干活,说那边缺焊工,工资高,一个月能挣一万多人民币。她说你去不去。我说去。她说你舍得你闺女?我说舍不得。可舍不得也得去。我娘吃药要钱,闺女上学要钱,家里房子漏雨要修,哪一样不要钱。我跟我男人打了电话,他说你去吧,家里我管。我把闺女托给我娘,收拾了一个箱子,装了几件衣服,装了我的焊工证,装了我爹留下的一把旧焊钳。坐火车到基辅,从基辅飞伊斯坦布尔,从伊斯坦布尔转机到广州,再从广州坐大巴到珠海。前后飞了三十多个小时,落地的时候腿都肿了。

到珠海是晚上。高栏港在珠海的最西边,靠海。修船厂很大,比我们尼古拉耶夫的船厂还大。厂门口挂着牌子,中英文都有。接待我的是一个姓刘的师傅,五十来岁,黑黑瘦瘦的,手上全是茧子。他看了我的焊工证,又看了看我,说乌克兰来的?我说嗯。他说焊了十五年?我说嗯。他说你一个女的,焊了十五年?我说嗯。他笑了一下,说行,明天试工。

第二天早上我进了车间。车间里全是船,大的小的,铁壳子堆得跟山似的。焊工们蹲在船底下、爬在船舷上、钻在船舱里,弧光一闪一闪的,滋滋声此起彼伏。刘师傅带我走到一块钢板前面,说这是船体分段,你焊一道平焊我看看。我蹲下来,拿起焊枪,把面罩扣在脸上。焊条一打火,弧光亮起来,我的手就稳了。焊条沿着焊缝匀速往前走,熔池亮晶晶的,铁水均匀地铺开,焊渣自动翘起来。一道焊缝焊完,不到三分钟。我关掉焊枪,把面罩掀起来。刘师傅蹲在那儿,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焊缝,又拿小锤子敲了敲焊渣。焊渣落下来,底下的焊缝平平整整的,鱼鳞纹均匀细密,一道一道的,跟机器焊的一样。

他站起来,看着我,说你这个手艺,在哪儿学的。我说黑海造船厂。他说尼古拉耶夫那个?我说嗯。他说那个厂我知道,苏联时期很有名。他说你这个焊缝,比我们这儿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都漂亮。我说我爹教的。他说你爹也是焊工?我说嗯。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之后我就留下来了。月薪一万二,包住,管一顿午饭。宿舍在厂区后面,四人间,跟两个四川妹子一个湖南妹子住。她们都比我小,叫我奥姐。我学中文,她们学俄语,比划着交流,闹了不少笑话。吃饭的时候她们教我用筷子,我教她们用叉子。日子过得忙忙碌碌的,早上七点上班,晚上六点下班,中间歇一个钟头。累了就蹲在船底下歇会儿,渴了就灌口凉茶。珠海热,冬天也二十多度,车间里更是闷,焊一天下来,衣服能拧出水。可我不怕热。我在尼古拉耶夫干过零下二十度的冬天,戴着棉手套拿焊枪,手冻得发僵,焊出来的缝还是合格的。热算什么。

真正让刘师傅震惊的,是我来的第十天。那天厂里接了一个急活,一艘远洋货轮的舵叶裂了,要补焊。舵叶是铸钢的,又厚又大,得先把裂纹清干净,再预热,再焊,焊完了还得保温,不然容易裂。厂里几个老师傅焊了两天,探伤没过,返修。刘师傅急得转圈,说这船后天就要出坞,再焊不好人家要扣钱。我站在旁边看了看裂纹,又看了看他们焊过的缝。我说刘师傅,让我试试。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行吗。我说我在尼古拉耶夫焊过舵叶,苏联时期的渔船,舵叶比这个还大。他犹豫了一下,说行,你上。

我钻到舵叶底下,先拿角磨机把旧焊缝磨掉,磨到露出金属本色。然后拿烤枪预热,烤到一百五十度,手摸上去烫得缩回来。然后我拿起焊枪,选了大电流,焊条走直线,一层一层往上堆。焊一层,清一层渣,再焊一层,再清。舵叶厚,得焊七八层。我从下午两点焊到晚上八点,中间没停。焊完了,拿石棉布裹上,让它慢慢冷。第二天早上探伤,一次过,零缺陷。刘师傅拿着报告单,站在舵叶前面,看了半天。然后他走到我面前,说奥克萨娜,你这手艺,我服了。

那天晚上他请我吃饭,在厂门口的小饭馆。点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青菜。他不会说俄语,我不会说中文,两个人连说带比划,喝了三瓶啤酒。他喝多了,脸红红的,跟我说他干了三十年焊工,带过几十个徒弟,没见过女焊工焊得这么好的。他说你爹把你教得好。我说嗯。他说你爹现在还在吗。我说不在了,前年走的,心梗。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说我敬你爹一杯。他把酒洒在地上。我也端起杯子,把酒洒在地上。我说谢谢。

那之后厂里人都知道我。有人叫我乌克兰女焊工,有人叫我奥师傅。新来的学徒有时候蹲在我旁边看我焊,我就教他们,跟当年我爹教我一样。我教他们怎么控制电流,怎么走直线,怎么听声音判断熔池温度。我说焊条熔化的声音,细听是不一样的,温度高了声音尖,温度低了声音闷,正好合适的时候,声音是匀匀的,像下雨。他们听了,说奥师傅你耳朵真好。我说焊了十五年,听出来的。

上个月我领了第一个月工资,一万二,换成美元一千六百多。我给我娘汇了八百,给我闺女交了学费,剩下的存着。晚上我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给家里打电话。我娘接的,说闺女挺好,考试考了全班第三。我说娘你身体咋样。她说还那样,药吃着呢。我说药别断,钱我下个月再汇。她说你在那边咋样。我说挺好,活儿不累,吃得惯。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身体。我说知道了。她说你啥时候回来。我说等攒够了钱就回去。她说你别攒了,够花就行。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高栏港。港口灯火通明的,货轮一艘挨着一艘,吊机在往船上装货。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柴油味。我想起尼古拉耶夫的海风,也是这个味儿。可那边的船厂已经空了,这边的船厂还在响。弧光一闪一闪的,滋滋声远远地传过来。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了宿舍。明天还得上班。还有船等着焊。我爹说得对,学门手艺,饿不死。手上有活,走到哪儿都饿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