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晓峰,今年二十六,甘肃天水人。去年大学毕业,考上了新疆一个县城的事业单位,给了编制。我妈高兴得在村里放了一挂鞭,说我儿子吃上公家饭了。我爸蹲在门口抽烟,没说话,可嘴角翘着。我是我们村头一个考上编制的大学生,走的那天,全村人送到村口,我妈塞给我一兜子煮鸡蛋,说到了那边好好干,别想家。我说不想。我弟说哥你混好了把我也弄过去。我说行。我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从甘肃到乌鲁木齐,又从乌鲁木齐坐了一夜大巴,到了那个县城。那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商铺,卖馕的、卖拉条子的、卖羊肉的,汉人不多,大多是维吾尔族和哈萨克族。我拖着箱子走在街上,太阳很大,照得我睁不开眼。我心想,这就是我要待一辈子的地方。

跟我一块分到这个单位的,还有四个人。陈志远,河南人,学农林的,戴个眼镜,话不多,老拿着一本专业书看。刘洋,四川人,学计算机的,人机灵,嘴也甜,一来就跟单位的人混熟了。马丽,甘肃老乡,学中文的,扎个马尾,爱笑,跟我一个市不同县。王浩,东北人,学法律的,大高个,嗓门大,一开口满屋子人都笑。我们五个是同一批考进来的,从几千人里杀出来,拿到编制那天,都觉得自己是人生赢家。在火车上我们碰的头,越聊越热乎,说以后在新疆互相照应,干出一番事业。我们建了个群,叫“新疆五虎”。

单位给我们安排了宿舍,在县城边上,一栋旧楼,两人一间。我跟陈志远一间,刘洋跟王浩一间,马丽单独一间。宿舍里就两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墙皮往下掉,窗户关不严,风沙从缝里钻进来。热水限时供应,晚上八点到十点。食堂的饭大多是羊肉和面食,早上奶茶馕,中午拉条子,晚上汤饭。我头一回吃还新鲜,吃了半个月就受不了了,嘴里全是羊膻味,做梦都是我妈做的浆水面。

我们五个分在不同的科室。我在办公室,写材料、收文件、接电话。陈志远分到农业科,天天下乡,跑田间地头。刘洋在信息科,管电脑网络。马丽在宣传科,写简报、拍照。王浩在法规科,审文件、查档案。刚开始大家都挺有劲,早上一起出门,晚上回来聊单位的事。刘洋说他们科长夸他机灵,陈志远说他跟着老乡学了不少种棉花的门道,马丽说她写的简报被县领导表扬了,王浩说他审出一份文件里的法律漏洞。我说我还在学,天天写材料写到半夜。陈志远说慢慢来,熬过第一年就好了。

可熬着熬着,就熬不住了。先是陈志远。他下乡回来,浑身是土,往床上一躺,说周晓峰,我今天跟着老乡走了二十里地,脚上磨了三个泡。我说你歇歇。他说歇不了,明天还得去。他说老乡种棉花,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我们去了就是填表、拍照、签字,啥实际问题也解决不了。他说他学的是农林,可在这儿干的活跟专业没关系,天天就是应付检查。我说都这样,慢慢适应。他说适应不了。过了几天,他跟单位请了假,说回老家看看。走了以后没再回来。他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晓峰,我考上老家的事业单位了,不回去了。你好好干。我拿着手机,坐在宿舍里,他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那本专业书还在。我给他回了个“好”,然后把他的书收进抽屉里。

陈志远走了以后,刘洋也动摇了。他本来是最活跃的,天天跟单位的人吃饭喝酒,可有一天他回来说,他打听到他们信息科那个科长,干了十五年,一个月工资五千二。他说他大学同学在成都写代码,一个月挣一万八。他说他在这儿干到科长,还得熬十五年,十五年工资翻一番,撑死一万,可十五年后他都四十了。他说周晓峰,我等不了十五年。我说你才来一个月。他说一个月我就看透了。过了几天,他递了辞职信。单位领导找他谈话,说你是正式编制,辞了就没了。他说我知道。领导说你再想想。他说我想好了。他走的那天,把电脑里的东西都拷走了,跟我说,晓峰,你去成都找我,我请你吃火锅。我说行。他走了以后,宿舍就剩我一个人。

马丽是第三个。她没辞职,她是被家里叫回去的。她妈病了,她爸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她请了一个月假,回去以后打电话跟我说,晓峰,我妈这情况,我得留在甘肃了。我说你工作咋办。她说我没办法,我妈就我一个闺女。她说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单位,能不能办停薪留职。我说我问问。问了,说不行。她沉默了半天,说那我就辞了吧。我说你再想想。她说想好了。她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大太阳,心里空了一块。

王浩是第四个。他跟单位的人吵了一架。为什么吵的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嗓门大,拍了桌子,说你们这是形式主义。单位领导把他叫去谈话,出来以后他脸铁青。他回到宿舍收拾东西,我说你干啥。他说不干了。我说你别冲动。他说我没冲动,我来之前以为这儿是干事业的地方,来了才知道,干的是填表的事业。他说他学法律,想办案子,可这儿一年到头没几个案子,全是写总结、报台账、迎检查。他说他受够了。第二天他就走了,买了机票飞的东北。他走的时候跟我说,晓峰,你也走吧。我说我再看看。他说你看什么,你看这栋楼里,有几个年轻人。我数了数,除了我们五个,就剩两个三十多岁的,剩下的全是四五十的老同志。王浩说,你耗得起吗。我没说话。

五个人,一个月,走了四个。宿舍楼里就剩我一个。晚上我坐在床上,隔壁刘洋和王浩的屋子黑着灯,陈志远的床空着,马丽的房间锁着门。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妈,我们一块来的那四个人都走了。我妈说那你咋不走。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想回来就回来。我说我回去了干啥。她说你回来再考。我说考哪儿。她说考老家。我说老家哪有编制。她不说话了。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我们五个刚来那天,在宿舍里喝酒,刘洋说五年后他要当科长,王浩说他要当局长,陈志远说他要搞棉花高产,马丽说她要写一本书,我说我要在新疆安家。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半夜,笑得跟傻子一样。

后来我也走了。我没辞职,我是被调走的。单位说上面要借调人,把我借到乌鲁木齐去了。走的那天,我站在宿舍楼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三楼那排窗户,五间房,全黑着。我拖着箱子走到街上,卖馕的老板认识我,说小伙子你走吗。我说嗯。他说不回来了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你同事都走了。我说嗯。他递给我一个馕,说拿着路上吃。我接过来,馕还热着。我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我走在县城的主街上,太阳还是那么大,照得我睁不开眼。我想起我来那天,也是这条街,也是这个太阳。那时候我觉得我要在这儿待一辈子。现在我要走了,才待了不到两个月。

我坐在去乌鲁木齐的大巴上,看着窗外的戈壁滩,一眼望不到头。我打开手机,群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王浩走那天发的,他说兄弟们,我先撤了,你们保重。下面没有人回。我打了个字,想了想,又删了。我把手机揣兜里,靠着车窗闭上眼。我想起陈志远下乡回来脚上的泡,想起刘洋说十五年太久,想起马丽妈妈的病,想起王浩拍桌子。他们都是好人,都是想干事的年轻人。可他们都走了。我怪不了他们,我也怪不了单位。单位就是那个单位,它一直那样,几十年了,没变过。是我们变了。我们以为考上了编制就有了未来,可未来不在编制里,未来在你自己能干什么。我在新疆待了不到两个月,啥也没干成,就学会了一件事。编制是铁饭碗,可碗里装什么,得你自己往里盛。盛不了,你就端不住。

到了乌鲁木齐,我转火车回甘肃。在火车站候车的时候,我接到单位人事科的电话,说周晓峰,你借调手续办好了吗。我说办好了。他说那你过完年还回来吗。我看着候车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拎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穿着制服的大学生。我说回。他说那就好。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把回程的票攥在手里。我不知道我明年还去不去。可我知道一件事,我们五个,一个不剩全走了。这话说出去不好听。可我们不是逃兵,我们就是年轻人。年轻人想干事,哪儿能干事就去哪儿。新疆需要人,可需要的不是填表的人,是干事的人。要是哪天那边真能干事,我们还会回去的。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