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今年六十三,退休金两千六百三。他在县农机厂干了一辈子,从学徒干到车间副主任,厂子倒了之后自己续的社保。退休金不高,可他从来没抱怨过。每个月到账那天,他去银行取出来,留三百零花,剩下的交给我。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是下棋,在公园跟一帮老头杀两盘,赢了高兴,输了也高兴。
他没有半点征兆,也没跟任何人商量。那天早上他六点起来,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吃完把碗洗了,跟我说出去转转。我说去吧,中午回来吃饭。他说嗯。然后他出了门,就再没回来。
我是中午发现不对劲的。他平时最晚十一点半到家,十二点准时吃饭。那天到了十二点,没回来。我打他手机,关机。打了两遍,还是关机。我给他常去的公园棋友老赵打电话,老赵说他今天没来。给老李打,老李说没见着。给老王打,老王说昨天倒是来了,今天没来。我把电话挂了,站在客厅里,心里有点发慌。
下午两点,我去了派出所。民警问我什么时候走的,穿什么衣服,带没带什么东西。我说早上六点走的,穿了件灰夹克,没带什么东西,手机也没带充电器。民警说你先回去等着,有消息通知你。我坐在派出所走廊的椅子上,半天没动。后来我儿子来了,他从省城赶回来的,进门就问爸找到了没有。我说没有。他说你别急,我问问朋友。他打了一圈电话,也没消息。
晚上七点多,天已经黑了。我儿子接了个电话,是县医院打来的。说有个老头在城东桥底下坐着,有人报了警,民警把他送到医院了。问他叫什么他不说,身上也没带身份证。医院在他兜里翻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电话号码。我儿子说可能是他爸。他开车去了医院,我跟在后面,腿有点软。
到了医院急诊室,我看见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灰夹克上全是土,裤腿挽着,脚上穿的那双旧布鞋丢了一只。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攥着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指头上有泥。我说你跑哪儿去了。他说我去看火车了。
看火车。他在城东桥底下坐了一天,看火车从桥上过去。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就在那个桥上走过,每天上下班,走了十几年。后来桥拆了,修了新的,火车改道了,他就再没去过。他说他想去看看那桥还在不在。去了发现桥没了,火车道也拆了,改成了一片荒地。他就坐在那儿,看了一天。看什么,他说不上来。
我问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他说怕我笑话他。我说笑话你什么。他说笑话他老了,糊涂了,跑去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我说我不笑话你。他说你嘴上不说,心里会觉得我傻了。我说我没觉得你傻。他说那你为什么眼圈红了。我说我没红。他说你骗人。
那天晚上从医院回来,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他六十三了,退休金两千六百三,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是下棋。可他今天没去下棋,他跑去看火车了。看了一天,什么都没看着,在桥底下坐着,坐到天黑。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不认识这个人。我跟他过了四十年,生了两个孩子,一起把房子盖起来,一起把老人送走,一起把日子过下来。可我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走过那座桥,每天走两趟,走了十几年。我不知道那座桥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从来没说过。他这个人,一辈子话少,问一句答一句,从来不主动说什么。可他今天一个人跑了那么远,就为了看一座不存在的桥。
第二天早上他又六点起来了,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吃完把碗洗了。他说他今天去公园下棋。我说你去吧。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昨天的事你别跟孩子们说。我说不说。他说你也别往心里去。我说嗯。他推开门走了。我站在厨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楼,越来越远。然后我坐在餐桌前面,看着那碗他没喝完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用筷子挑了一下,挑破了,膜底下还是温的。
那天下午他回来了,赢了棋,高兴。他跟我说老赵今天输了三盘,不服气,说明天再来。我说你赢了几盘。他说两盘。我说那你还输了一盘。他说输给老李了。我说老李棋比你臭。他说他今天走运。我说你明天赢回来。他说嗯。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他爱听秦腔,哼了两句,跑调了,自己笑了一下。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他哼着哼着,忽然说了一句,那个桥,我年轻的时候天天走,桥上有个卖甑糕的老头,我每天买一块,两毛钱。我说你没跟我说过。他说有什么好说的。我说那你今天为什么去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就是想去看看。
我没再问。日子又过起来了,跟以前一样。他每天早上去公园下棋,中午回来吃饭,下午看戏曲频道,晚上九点睡觉。退休金两千六百三,每个月取出来交给我。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是下棋。可我知道了一件事,他年轻的时候走过一座桥,每天走两趟,走了十几年。桥上有个卖甑糕的老头,他每天买一块,两毛钱。这事他四十年没跟我说过。昨天他说了。就这一件事,我觉得他好像变了一点。变得不那么闷了,不那么远了。他还在那儿,还是那个六十三岁、退休金两千六百三的老头。可他在我眼里,忽然跟以前不一样了。
昨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他在屋里看电视,秦腔咿咿呀呀的。我听着那调子,想起他昨天坐在桥底下看火车的样子。他一个人,坐在那儿,看了一天。看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可我知道。他在看他自己。看他年轻时候走过的路,看他年轻时候吃过的甑糕,看他年轻时候的日子。那些日子过去了,桥也没了,可他还记得。他记了四十年,昨天才跟我说。我等了四十年,等他跟我说。他昨天说了。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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