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前那场签约会,我到现在想起来手心还出汗。那天早上,我把两万一千块钱缝在棉袄内兜里去的村部。那是我家七十二亩,加上替老周、刘婶他们四户代办的地,一共两百一十亩的预收款。
金穗公司的规矩是一亩先交一百,余款秋后粮食下来再结。通知上写明,这是春耕前最后一回签约,当天必须交齐,下午公司就把全镇的托管面积往县里报。
半个月前公司在镇里开过一场会,王老六当场就把他家九十六亩的九千六百块交了。这天他来得比谁都早,进了村部就催我:秀兰,别磨蹭了,保底收益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先签先得,机车优先安排。
他排在登记桌头一个,桌上摞着的合同,封面全印着一行烫金大字:十六万亩托管服务。
院子里拉着横幅,宣传板比门板还高。赵广收在台上讲得热乎:统一供种统一供肥,连耕带种带收一条龙,年末保底。我听着也动心,去年秋收为了找收地的机车,我托了三拨人等了四天,真有人一管到底,我省下的不光是钱,还有那份求人的脸面。
快九点,镇农经站的刘主任进来了,没落座,径直走到台边把话筒要了过去:先别收钱。托管多少亩,把地块清单拿出来,哪个村哪块地,念一遍,大伙听听有没有自家的。
赵广收愣了一下,说明细在镇上办公室。刘主任说那去取,取回来之前,登记桌上一个字也别写。
等人的工夫,赵广收让人抬出一张按乡镇汇总的大表,说明细涉及商业秘密,只能看汇总。表上写着我们镇四万两千亩,我们村三千零几十亩。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们村能种的地我大致有数,几大片加起来不到两千亩,这三千多亩是从哪儿匀出来的?
刘主任拿粉笔在黑板上写字:金穗报数十六万亩,我们全镇耕地满打满算不到八万亩,光我们镇就报了四万二,剩下的十一万多在哪儿,让它自己指给大伙看。
台下嗡的一声炸了锅,有人喊:赵总,先念念我们村那三千亩都在哪!王老六扯我袖子,压着嗓子说:少吱声,人家是来给咱办事的,别把项目搅黄了。
刘主任不听汇总,要求按村逐块报。轮到我们村,我站起来报名字,自家七十二亩,四至到哪条沟哪条路,我报得很细,又把替邻居代管的三块地一并报了。
赵广收让人抱下来一箱合同,翻了一头汗,能跟我报的对上的,连我家算进去不到一千九百亩。他说剩下的是意向托管,还没最终签。
有人当场骂:意向也算亩数?宣传板上咋不印意向俩字?他说宣传是公司的口径,他做不了主。我问他:那我交了钱,你家机车啥时候能到我地头?他说优先安排。我又问,优先到哪一块?他没接上来。
那天的钱我没交。刘主任当场定了规矩:逐村的合同收齐,再调去年的农机作业单,两项对上了,会接着开;对不上就停。赵广收急了,说机车是跨区调的,作业单据在合作方手里,属于商业机密。台下有人笑:地还没种呢,跨的哪门子区?
隔了三天,公司把会改成了质询会,还是那个院子,邻村来了七八个种地大户。刘主任把话挑明:宣传板上印着十六万亩,白纸黑字,现在拿不出一块能当场指认的地,这个面积我没法往上报。
赵广收先说合同分散在各县分公司,又说涉及农户隐私不能公开。刘主任把话筒往桌上一放:隐私?把合同拿出来,念到谁家的地,谁家自己认。
台下越围越多,赵广收抹了把脸,话锋忽然软了下来:明年要缩减面积,也不是什么地都托管,除了黑龙江的,外省的地不做了,有意向的可以登记,我们分批服务。
我听着直发懵,上午还十六万亩,这会儿就成了明年缩减、挑肥拣瘦?有人当场吼:你先说清楚,今年这十六万亩到底在哪!
我也站起来了,嗓子有点抖:赵总,照你这么说,我们交的预收款算什么?机车没影,钱趴在你账上干什么?他说钱在专户,服务一亩扣一亩。
刘婶在旁边小声问:专户户名是谁?谁监管?登记桌前呼啦围上来一层人,要退钱的、骂街的挤成一团,村支书举着喇叭喊了三遍才消停。
后头几天的事,有的是我亲眼见的,有的是刘主任后来把材料拿到我家给我看的。作业单是从农机合作社和加油站调的,去年金穗在我们镇的作业单一汇总,是一万一千多亩。
逐村收上来的合同更难看,光我们村就有三十多份是村干部代签的,户主本人不知道。东头的老崔头拿着合同来找我:秀兰,我啥时候把地托出去了?
刘主任把作业单和代签名单摆在一张桌上对:十六万亩对不上一万一,那一万一的作业单里头还有重复算的,同一台机车同一天在一条垄上来回的作业单,被算成了两块地。
核掉重复,能逐块对上合同的,不到一万亩。这不是记岔了账,是拿汇总、意向和重复单子凑出来给人看的。对完的账后来在村委会门口贴了出来,原先吵着要签的几户看完,当天晚上就改了口:这钱不能交。
村里人分成了两拨。一拨要全额退款,说他们是拿假数骗的钱;另一拨怕退款扯皮误了春耕,地荒一天是一天的损失。王老六站在后一拨,堵在我家门口说:秀兰,你领着人这么闹,公司黄了,我那九千六找谁去?
春天机耕队不来,咱的地就得撂。我说:老六哥,地种不上是慢,钱要不回来是没。他甩下袖子走了,走到大门口又回头一句:你别拿大伙的钱冒险。
赵广收那边给出了方案:已下地服务的按实结算,没服务的退预收款;要继续托管的,按新划的区域重签,保底那一栏改成了“视经营情况”。
刘主任不点头,提了三条:退款书面公示、限期到账;十六万亩的面积申报撤回来,按核掉重复、能逐块对上的实际数重新登记;宣传口径先停。
赵广收当面应了,说十六万亩是团队口径上的事,往后不再提。也有几户图省事,跟着新区域重签了,签的时候把保底那页翻过去没细看。我没拦,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我们五户的退款是我帮着登记的,每户扣两百块已发生的测土费,一共退回两万整。钱没想象中痛快,公示在村部外墙贴了十来天,才按原路退回我卡上,分两笔到账。
我拿到手,再一户一户转给老周他们,转完最后一户,这颗心才放回肚子里。
轮到我自己那七十二亩,我想了两天。整个托给金穗,我是不敢了,可春耕等不起。后来刘主任把村合作社的农机协调过来接单,我按能核实的地块签了个短约,只托耕和种,供种供肥自己来,一亩一百五,先服务后结账。
合同是当着我的面逐块对的,四至写到哪条沟哪棵树,一式两份,每一页我都按了手印。
代价也有。往年赶三月统购,种子化肥能省一千出头,今年统购期过了,我只赶上零售价。机车排得紧,我家那七十二亩是合作社挪了两天才种上的,比往年晚了一个星期。
最难受的是王老六。他撑到最后也去登记了退款,九千六退回来的那天,他家的地是从邻镇雇的机车种的,一亩多花了二十块。
打那以后他见着我,招呼还打,话少了。有回在路上碰上,我想解释两句,他摆摆手先走了。有些账,不是一句话能平的。
签约会是停了,春耕没停。暂停那天下午,合作社两台机车先开进了村东头。金穗把宣传板拉走了,十六万亩的申报撤了回来,重新登记的面积,就是核掉重复后能逐块对上的那部分。
镇上办公点的人撤了一半,赵广收后来又来过一回村里,围着登记桌转了一圈,没再上台。刘主任在村部门口跟我们说,逐村的合同和作业记录他要一对到底,对出一份问题合同处理一份,账对完在村部外墙贴公示,谁名下有问题,照着单子来领说法。
现在,我家地里的苗出齐了,绿得齐整。钱全回来了,统购没赶上,农时误了几天,好在地里一棵没缺。刘主任上礼拜来核最后几份代签的合同,在我家炕沿上坐了一会儿,临走说,账对完把公示带一份给我。他出门的时候,我正要下地追头一遍肥。这一春,我比哪年起得都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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