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表摊在茶几上,我儿子周洋把高考分数条压在底下,527分,理科。

我妈从厨房端出排骨汤,看了一眼分数条,汤勺在半空停了两秒,又默默放回锅里。我老婆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正在刷"527分能上什么学校",翻了两屏,没说话。

"爸,我同学张浩考了531,他爸说让他去省外的211冲一冲。"周洋站在客厅门口,书包还挂在肩膀上,没换鞋就进来了。

我把手边那沓打印出来的招生简章往茶几中间推了推,九所学校,每一份都用红笔在专业和就业数据上画了圈。"你先坐下,把鞋换了。"

他坐下来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了——不是怕我骂他,是在等我替他拿主意,又怕我拿出来的主意他不愿意听。

"527分,省外211冲不到好的,省内211也悬。"我把分数条从志愿表底下抽出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但这个分数,如果你愿意出省,去江西,我帮你查了九所学校,就业不比211差。"

我妈端着汤碗出来了,在旁边坐下:"江西?那么远?人家都往沿海跑,你让孩子往江西跑?"

"妈,您先听我说完。"

我把那沓简章一份一份摆开,按分数从高到低排了三排。打印纸边缘有折痕,是我连续三个晚上在书房里翻各省教育考试院官网、查各校就业质量报告留下的。

有些数据网页上不显示,我还托了老同学——他现在在南昌一个区教育局——帮我问了今年校招的实际情况。

"高分段那三所,你这个分可能有点悬,但不是完全没戏。第一所,华东交通大学。"

我拿起第一份简章,指着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原来铁道部直属的,现在铁路系统认可度极高。它的交通运输、车辆工程、铁道工程、电气工程及自动化,就业率几乎百分之百。去年校招,全国18家铁路局合计签了他们1319个学生。国家电网、大唐集团、三大运营商,年年去校招。"

周洋拿起那份简章翻了翻:"铁路局?那就是去开火车?"

"不是开火车。车辆工程是造火车、修火车,电气工程是搞铁路供电系统,铁道工程是搞线路建设。18家铁路局加起来一年招一千多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这个学校的孩子,只要不挂科,毕业基本都有着落。"

我老婆从沙发上凑过来了:"那分数呢?527够吗?"

"有点悬。这所基本在540到560之间。但如果有征集志愿或者个别专业冷年,不是完全没机会。我排在第一梯队,冲一冲。"

我妈喝了一口汤,不说话了。她以前是纺织厂的女工,后来厂子改制,买断工龄拿了两万三。她比谁都懂什么叫"稳当的工作"。

"第二所,南昌航空大学。"我翻开第二份,"原来是航空工业部直属,国防特色。每年35%的毕业生进航空航天和军工央企——中航工业、国内航发、商飞、民航。今年校招专场,320家企业去了,放了一万两千个岗位。飞行器制造、航空发动机、无损检测,这几个专业对口就业率非常高。"

"航空?"周洋眸光亮了一下,"那不是造飞机的?"

"是。而且中高分数段想进国防体系,这是江西本科段最对口的学校。你分数差不多够。"

我把第三份简章推到前面:"江西理工大学,前身南方冶金学院,原冶金工业部直属。有色金属和稀土领域全国标杆,金属材料、机械工程、电子信息工程在省内稳居前列。毕业对口国内稀土集团、宝武、中铝、宁德时代。部分岗位要下矿区,累一点,但一线岗位年薪15万以上,还稳定。"

我妈把汤碗放下了:"下矿区?那不是下井?"

"妈,现在矿区跟您想的不是一个东西。但确实有可能去偏远地方,这个得看孩子自己愿不愿意。"

周洋没接话,他在看华东交通大学的简介页,手指在"铁道工程"那行字上停着。

我喝了口水,把中分段的三份简章摆出来。

"中分段第一所,江西警察学院。江西唯一的公安类本科。王牌专业是经济犯罪侦查,国家一流本科专业,还有侦查学、治安学、刑事科学技术。警务化管理,毕业参加公安联考,入警率93%以上。主要分到全省各地公安局、派出所,还有少量进铁路公安和海关缉私。"

我老婆抬头看我:"93%?那不等于上了就有工作?"

"差不多。但前提是体检、体能、政审都过。你从小没近视,体能也还行,但身高要够,政审咱家也没问题。"

"当警察?"周洋皱了下眉,"我没想到过这个。"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第二所,江西财经大学。这个学校论实力和行业认可度,不输211。江湖人称'南方财经黄埔',会计学、金融学、税收学是顶流。会计学注会方向,在南方会计师事务所和上市公司财务岗位认可度极高。招商银行、浦发银行、中信证券每年定点校招。

考公考编的话,财政、税务、审计机关招录人数也很多。今年珠海横琴专场,85家企事业单位去了,放了9353个岗位。"

"金融啊。"我老婆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精明,"你爸在银行干了二十年,知道金融系统什么行情。你要是能进江财的会计学,比去省外一个普通211读个万金油专业强。"

周洋看了他妈一眼,没反驳。

"第三所,江西职业技术大学,原来是九江船舶工业学院。"我翻到下一份,"全国唯一的船舶类职业本科。船舶智能制造、船舶动力工程、物联网工程、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都是特色专业。跟新能源汽车、船舶、电子信息企业有订单式培养。毕业有机会进国内船舶、中航工业、江铃新能源。这个学校2025年刚升本,分数线还不高。你这个分去的话,几乎是稳的。"

"刚升本的学校,靠谱吗?"周洋问。

"刚升本意味着分数线还没炒起来,先去先占坑。等过两年口碑上来了,分数就不是这个价了。"

我把最后三份摆在最前面,分数最低的。

"低分段第一所,江西司法警官职业学院。你是527,这所肯定不用考虑,但我说一下,给你留个概念。它是江西司法系统唯一的警校,刑事执行、行政执行、刑事侦查技术,跟省司法厅定向培养。毕业参加司法联考,入警率85%左右,分到监狱、戒毒所、司法局。正儿八经的警察编制。"

"第二所,江西电力职业技术学院,江西省电力公司下属。主打发、输、变、配、储全链条电力技能实训。跟国网江西、五大发电集团、中广核合作。专业和行业高度匹配。低分段想进电力系统的,闭眼冲。"

"第三所,江西交通职业技术学院。跟中交、中铁、江西交投、各地地铁集团有大量订单班,近三年对口就业率92%以上。轨道交通类、路桥类专业,省内就业率常年95%以上。"

九份简章摆完,茶几上满满一层。我妈把排骨汤往我面前推了推,意思是让我喝。

周洋一直没说话。他拿起华东交通大学那份,又放下,拿起南昌航空大学那份,手指在"飞行器制造工程"上点了两下。

"爸,你觉得我该报哪个?"

"我帮你想了三个晚上,但最后这个得你自己定。"我把水杯放下来,"我只说一件事:你现在527分,这个分数,你是在分数段里挑学校,还是在学校里挑专业,两个思路完全不一样。你要是冲学校名气,省外能去的也就是个普通211的冷门专业,毕业了照样自己找工作。你要是认准一个行业——铁路、航空、冶金、公安、金融——那你去的就不是一所'大学',你去的是一条'路'。"

我老婆在旁边补了一句:"你爸的意思是,与其去一个名字好听但学完不知道干嘛的学校,不如去一个名字一般但毕业就知道去哪上班的地方。"

周洋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我看到他的目光在南昌航空大学和江西财经大学之间来回移动。一个是造飞机,一个是做金融。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南昌航空大学。"他说,"飞行器制造工程。"

我妈愣了一下:"造飞机?你高考物理才考了71分,造什么飞机?"

"物理不好不代表不能学飞行器制造。"我替他说了句话,虽然心里也打鼓,"这个专业更偏工程实践,不是搞理论物理。"

"那你毕业了去哪?"我妈追问。

"中航工业、国内航发、商飞,这些央企。"周洋说的时候语气不太确定,但看得出来他认真看了我红笔圈出来的数据。

"对。"我把南昌航空大学的就业质量报告翻到数据页,"35%的毕业生进航空航天和军工央企。这个比例在普通本科里算非常高了。今年校招专场,320家企业去了,一万两千个岗位。你想想,一个学校一届本科也就三千多人,一万两千个岗位是什么概念。"

我妈终于没再说话。她不懂飞行器制造,但她懂央企编制意味着什么——她年轻时候,纺织厂也是国营的,那时候叫"铁饭碗"。后来厂子没了,铁饭碗碎了,她在菜市场卖了八年菜,供我读完大学。她比谁都清楚一个稳定工作的分量。

"行。"她最后说了一句,"造飞机也行,造什么不重要,有单位要就行。"

我老婆拿出手机,开始查南昌航空大学飞行器制造工程专业去年在江西的录取线。查了半天,回头看我:"去年最低519。"

"519。"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心里松了一点,但只松了一点。每年分数会有波动,今年报考的人多了,线可能就上去了。527分不是稳进,但有较大的机会。

"第一志愿填南昌航空大学,飞行器制造工程。"我在志愿表上写下第一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第二志愿填华东交通大学,铁道工程——万一航空那个没录上,铁路这个也够冲。第三志愿填江西理工大学,金属材料工程。"

"后面再排江西财经大学和江西警察学院保底。"

周洋看着志愿表上逐渐填满的格子,忽然问了一句:"爸,你当年高考多少分?"

"483。"我说,"那年能去的学校比现在少多了。我进了纺织厂当技术员,后来厂子黄了,我考了银行系统的招聘,进了农商行。兜兜转转二十年。"

他没再问了。他可能听懂了我的意思:选对一个行业,比选对一所学校的名字更重要。不是每个选对的人都能一路顺到底,但选错了行业,兜转一圈回来,发现别人已经在那条路上走了十年。

那晚志愿表最终填了六个志愿。周洋在确认提交之前,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最后看了一眼第一志愿——南昌航空大学,飞行器制造工程——然后点了提交。

七月中旬,录取结果出来。南昌航空大学,飞行器制造工程。去年最低519,今年最低524。他527,刚好压在录取区间里。

我妈那天煮了一大锅排骨汤,喝完之后,她把碗放下,说了句:"这孩子,以后是造飞机的。"

我说:"还没造呢,才刚进去。"

"迟早的事。"她收碗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声音盖住了后面的对话。

但我知道她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不是因为他去了一所多好的学校,而是因为这条路的尽头,有单位在等他。在这件事上,她比我更懂——一个人不怕起点低,怕的是走了半天,发现前面没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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