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体检那天,医生把我叫到走廊

我跟伊莎贝尔是在温哥华认识的。

那会儿我在列治文一家华人超市做理货员,她每周三下午来买菜。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她买了一大堆东西,结账的时候发现钱包忘带了。后面排着队,她挺不好意思,用英语跟收银员解释。我正好在旁边补货,听见了,过去帮她刷了卡。没多少钱,八十几块加币。

第二天她专门来还钱,还带了一盒自己做的曲奇。她说她叫伊莎贝尔,住在附近。我说我叫老陈,广东人。她说她喜欢吃中国菜,问我能不能教她做咕咾肉。我说行啊。

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慢慢熟了,我才知道她以前是做房地产的,在温哥华西区有几栋公寓楼,具体多少她没说,我也没问。她六年前离了婚,前夫是律师,分走了一部分财产,剩下的够她舒舒服服过完这辈子。两个孩子都在美国,一个做投行,一个当医生,很少回来。

我们在一起的事,我没跟国内的人说。我妈要是知道我找了个老外,还比我大十二岁,能连夜坐飞机过来把我拽回去。

伊莎贝尔倒是大大方方的,带我参加她朋友的聚会,跟人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她那些朋友都是些白人老太太,喝红酒聊园艺,我坐在旁边插不上话,就负责烤肉。她们夸我烤的羊肉串好吃,伊莎贝尔特别得意,说“他以前开过餐馆”。

其实我没开过餐馆,我只在超市后厨帮过几个月忙。但她这么说的时候,我也没纠正。她高兴就好。

去年秋天,她总说肚子不舒服。去家庭医生那儿看了几次,说是肠胃问题,开了点药,不见好。后来换了个专科医生,约了做全身检查。

那天我陪她去。医院在温哥华市中心,候诊室很大,坐满了人。伊莎贝尔换了病号服进去,我在外面等。等了快两个小时,一个护士出来叫我,说医生想跟我谈谈。

我跟着她进了走廊尽头一间小办公室。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白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他关上门,让我坐下,然后压低了声音问我:“你是她的伴侣?”

我说是。

他看了我一会儿,又问:“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愣了一下,说:“她是我女朋友,叫伊莎贝尔。”

他摇了摇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看,是一份医疗授权书,上面有个签名。我不认识那个名字。

医生说:“她的真名不叫伊莎贝尔。她叫玛格丽特·霍华德。她在美国有三个名字,在加拿大有两个。她的护照是假的,社保号也是假的。”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医生接着说:“我们给她做检查的时候,发现她腹部有手术疤痕,是多年前的整容手术留下的。她的指纹在入境记录里有备案。我查了一下,她二十年前在纽约涉及一桩金融诈骗案,金额很大。后来人不见了,国际刑警的红色通缉令上现在还有她的照片。只不过,那张照片是二十年前的。”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医生又说:“按规矩,我应该报警。但她是我的病人,我先跟你说。你回去以后,自己决定怎么办。”

那天晚上回家,伊莎贝尔——我还是习惯这么叫她——坐在客厅里喝汤。她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手停住了。勺子搁在碗边,很久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哑。

“我本来打算过段时间告诉你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在纽约做投资顾问,帮一些有钱人管钱。后来出了事,钱没了,人跑了。她说她不是主谋,但她是经手人,脱不了干系。她逃到加拿大,换了身份,躲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我没回过美国。没跟家里人联系过。我两个孩子,他们以为我死了。”

她转过身,眼睛红了,但没哭。“你信不信,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遇到你以后,才觉得踏实。”

我坐在那儿,汤已经凉了。窗外路灯照进来,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我想了很多。想她在超市忘带钱包的样子,想她学做咕咾肉把糖当盐放,想她半夜睡不着拉着我去海边看星星。也想她那些朋友,那些红酒和园艺,那些我插不上话的聚会。

后来我说:“明天我陪你去报警。”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上个月她自首了。因为主动投案,加上这些年没有再犯事,律师说情况不算太糟。她那个前夫——就是那个律师——居然出面帮她交了保释金。看来当年离婚的时候,他大概知道点什么。

现在她住在温哥华一家社区机构里,等待开庭。我每周去看她两次,给她带自己做的叉烧饭。她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前天我去,她跟我说,她大儿子从波士顿飞过来了,见了她一面,没叫她妈,但走的时候抱了她一下。

“二十年了。”她说,“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了。”

我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医生那天问我,你知道她是谁吗。当时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她是个骗子,是个逃犯,是个不负责任的妈。可她还是那个会把我烤焦的羊肉串硬说好吃的人,是那个半夜睡不着拉着我去海边吹风的人。

人这一辈子,谁没犯过错。有些错大,有些错小。但不管大小,到头来都得自己扛。

我给她发了条短信,说下周带粥来。她回了个笑脸。就一个简单的笑脸,跟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