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总共消费两万六千八百八十八元。”

前台小姐把账单推过来的时候,我手里还拎着那袋从楼下便利店买的茶叶蛋。我愣在那儿,蛋差点掉地上。我就一个人,住了一晚,标准间,含早。怎么吃出两万六的?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把蛋往台面上一搁,声音发紧,“我就自己一个人住,昨晚九点才到,今早八点就下来了。”

前台小姐笑得还是那么客气,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把明细转过来给我看。我凑过去一行一行往下扫。房费三百八,这个对。早餐两份,这个不对,我就吃了一碗粥。再往下,迷你吧消费,两千四。我连那柜子都没开过。再往下,我眼睛定住了。

宴会厅预订,一万八。备注栏写着,三楼牡丹厅,十桌,含酒水服务费。

“这是什么?”我把屏幕转回去,指着那行字,“我订宴会厅干什么?我在这城市连个亲戚都没有。”

前台小姐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扭头叫了声经理,声音压得很低。

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走路带风,胸牌上写着周。她过来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账单一眼,开口就让我后背发凉。

“先生,预订是用您的身份证登记的,押金也是从您预授权的卡里扣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那张卡,昨晚开房的时候确实刷过预授权,三百块。什么时候变成两万六的?

“你把记录调出来。”我声音开始抖,“昨晚九点我在房间睡觉,你们可以查监控。”

周经理没接监控的话,低头翻了一下系统,忽然抬头问我:“先生,您昨晚是不是把身份证放在前台复印过?”

我说是,办入住都要复印。

“那您记不记得,当时旁边有没有人?”

我努力回想。昨晚赶了一天的火车,累得眼皮打架。办入住的时候,旁边好像是有个人,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站得离我很近。我当时还往旁边让了让。

“有个人,男的,穿黑夹克。”

周经理和前台小姐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了,就是果然如此的意思。

“先生,您可能被人套了信息。”周经理声音放低了,“昨晚十点,有人用您的身份信息在三楼订了宴会厅,说是您公司团建,先订十桌,第二天早上结账。我们夜班同事核实了身份证复印件,就办了。”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那你们去找那个人啊。他订的,他签的字,跟我有什么关系?”

“签字签的是您的名字。”周经理把一张预订单复印件拿过来,指给我看。那字迹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我盯着那三个字,手开始发麻。

“报警。”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现在就报。”

周经理点头,说已经报了,警察在路上。但她又补了一句,让我心直接沉到底。

“先生,按我们酒店的规定,预订是用您的身份信息做的,押金也是从您卡上扣的。在警察查清楚之前,这笔账挂您名下。您要是现在走,我们只能按逃单处理。”

逃单。我活了五十三年,头一回有人跟我说这两个字。

我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成家,我一个人在老家厂里上班。这次出来,是厂里派我到这个城市参加设备展,来回车票都是自己先垫的。我口袋里总共就揣了两千块现金,卡里还剩八千多,是准备回去交暖气费的。两万六,我拿什么给?

“我卡里没那么多钱。”我声音干得厉害。

周经理沉默了几秒,说:“那您得想办法。或者等警察来了,查清楚再说。但在查清楚之前,您不能离店。”

我坐在大堂的沙发上,那袋茶叶蛋凉透了。我掏出手机,翻到儿子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半天没按下去。他在外地打拼不容易,上次打电话还说房贷压力大。我又翻到厂里带班老李的号,想了想,也没按。这事传回厂里,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警察来了。两个,一男一女,年轻得很。他们调了监控,查了系统,又问了前台和夜班保安。我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一句一句对,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监控里确实有个黑夹克男人,在我办入住的时候凑在旁边。但监控没拍到他拿我身份证,也没拍到他签字。夜班保安说,那人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来订厅,说是帮老板订的,老板在楼上休息。保安就办了。

警察问我认不认识那个人。我摇头。问我最近有没有丢过身份证。我想了想,没丢过。

“那就是信息泄露,被人冒用了。”男警察合上本子,“但酒店这边手续上有瑕疵,没核实本人,也有责任。你们先协商,协商不成走法院。”

协商。我身上总共不到一万块,拿什么协商?

周经理把我拉到一边,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先生,我看您也是老实人。这样,您先付一半,一万三,剩下的我们走保险。您签个字,这事就算了。”

一万三。那是我卡里全部的钱,加上兜里的现金,刚好够。可那是我回去交暖气费、给老伴扫墓买花的钱。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那个骗子呢?你们就让他跑了?”

周经理没说话。她眼神闪了一下。就那一闪,我忽然觉出不对来。她太镇定了。从始至终,她没慌过。一个酒店出了这种事,经理不该是这个反应。

我盯着她,慢慢开口:“周经理,那个黑夹克,你认识吧?”

她眼皮跳了一下。

“昨晚订厅的时候,夜班保安没核实本人,你就没问过一句?十桌酒席,两万六,连个押金条都没让签?你们酒店就这么办事的?”

她脸色变了。

“我干了一辈子工人,别的不行,看人还行。”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那个黑夹克,是不是你们酒店自己的人?还是你亲戚?你们做局做到我头上来了?”

周经理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旁边那个女警察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周经理防线垮了。她低下头,半天,挤出一句:“是我弟弟,他欠了赌债,我就是想让他弄点钱周转一下。我没想到您卡里没那么多。”

我站在大堂里,忽然想笑,又想哭。两万六,差点把我一个老头子逼死。就因为她弟弟欠了赌债。

警察把她带走了。那个黑夹克当晚也在一间网吧被找到。我的卡解了冻,账销了。酒店新的负责人出来给我赔礼道歉,说免我这次房费,再补偿我两千块路费。

我收了房费全免,没要那两千。

我拎着那袋凉透的茶叶蛋,走出酒店大门。太阳很大,照得我眼睛发酸。我掏出手机,给儿子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他笑,说下个月回来给我做。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把那袋茶叶蛋一个一个剥了,就着早晨的风吃完了。蛋黄有点噎人,但我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骗子被抓了,钱没损失。可我心里那口气,堵了好几天才顺过来。

你们说,出门在外,身份证复印件到底该不该随便给?给了,被人拿去干什么,自己都不知道。我这回是运气好,下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