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本义六十一了,笋壳坪的人管他叫老覃,采了三十八年菌,秀莲走了三年,儿子儿媳在东莞的厂里,逢年才回来一趟,岩娃和小丫丢给他带。秀莲走后,老覃落下一个毛病,上山还拎着秀莲那只篾箩,箩把上缠着一圈蓝布条,是秀莲当年缠上去防磨手的,布条褪成了灰白色,老覃舍不得换,箩底垫的防潮荷叶也是秀莲剪的法子,三年了,补过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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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天下了一天的雨,傍晚停了,山里的雾气一层一层往上冒,老覃知道山上要出菌,天没亮就上的山,露水把裤脚打得透湿。他认菌认得死,奶浆菌折断流白浆,青头菌伞盖带着网纹,认不出的一律不碰,哪怕再鲜嫩,都下不了他的手,用他的话说,山给的东西,认得出才拿得。采了小半篾箩,回家把菌一朵一朵拣干净,炖了一锅汤,奶白的汤上浮着一层油星子,岩娃一口气喝了三碗,说爷爷这汤比方便面好喝,小丫端着碗舔底,说爷爷明天还去采,老覃蹲在门槛上抽烟,看两个孩子抢锅里的菌,秀莲在时,也是这个吃法。

转天一早,老覃拎着空篾箩上的山,头天采过的地方得回去覆土,把踩松的苔藓一点一点盖回去,小得没开的菌留在地里,这是采菌人的规矩,借了山的,要还山的礼。在垭口碰见个穿黄冲锋衣的后生,背着帐篷和三脚架,说是城里人,进山拍菌,迷了道,后生问他,大爷,这山上哪样菌子能吃,老覃说,认得出才拿得,认不出的,看都不多看一眼,临走还再三叮嘱,头顶戴帽、腰间系裙、脚上穿靴的那号菌,白给都不能碰。后生千恩万谢地下了山,老覃转身往菌塘去,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想掏烟,才醒过神来,篾箩忘在垭口的石台上了,拔脚往回赶,石台上空空荡荡,一声一声喊了一路,只有山应他。

没法子,他扯起衣襟兜了半襟菌,空着手下的山,转道就去了苞谷地,院门只在腰上撞了一下,没掩严实,日头当顶,他推开院门,肩膀上还扛着锄头,一眼看见院里站着个人,黄乎乎的衣裳,怀里抱的正是那只篾箩。

老覃愣在门坎上,以为是日头把自己晒花了眼,后生说,覃大爷,您的篾箩,我下山走出二里地,越想越不踏实,折回去取了,又怕您回垭口寻不着人,一路给您送到屋。老覃伸手去接,手抖得不听使唤,篾箩还是老的样,箩把上那圈蓝布条一根没散,箩底还垫着秀莲剪的防潮荷叶,一片都没少。岩娃从灶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奶奶的篾箩,老覃猛地转过身去,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骂了句,这日头真毒,晒得人睁不开眼。那天的日头确实毒,山道上晒得能冒烟,可日头晒不出手那个抖法,这事后来岩娃跟他爹学了三回,回回都学到他爷爷那个转身。

后生被老覃留着吃了晌午饭,锅里炖的就是衣襟兜回来的那半襟菌,后生连汤带肉吃了两大碗,说城里馆子里的菌子,也没有这个鲜。老覃送他到村口,把半袋晒干的奶浆菌塞给他,跟他说,山里的菌,认得出再采,采过的塘,苔藓要盖回去,山看着呢。后生走出老远,又回头喊,大爷,您箩把上那布条,我瞧着眼熟,像我奶奶缠过的,老覃站在原地,冲他挥了挥手,没吭声。

夜里老覃把篾箩挂回门后的钉子上,秀莲走后,那枚钉子就一直空着,箩把朝外,箩底朝下,位置还是秀莲在时的老位置,一寸都没挪过。岩娃问他,爷爷,一个破篾箩,您咋当成宝贝,老覃摸了半天烟,没点着,说山里的规矩,借了要还,欠了要记,我欠山的,一年一年在还,这回,是山替我记着秀莲。人这一辈子,前半截跟山讨东西,后半截得教山认人,篾箩借出去一天,山替我送回来了,山还认我这双手,这事,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