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带9名亲属赴宴,茅台开了1箱,买单时男方做法让她崩溃
楔子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林晚晴正把第三版策划案发进工作群。母亲连发了十二条语音,每条都超过四十秒,最后一条只有五个字:“都说好了啊。”
她没来得及点开听,大姨的电话就追了进来:“晚晴啊,明天那顿饭,你妈说咱们家去十来个人帮你看看,你别嫌人多,都是为你好。”
林晚晴愣在工位上。她原以为,只是她和母亲两个人。
第一章 一辆车坐不下的人
林晚晴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的光映着天花板,十二条语音转文字挤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她点开最后一条——“都说好了啊。”
四个字,一个句号,像一锤定音。
她翻了个身,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一点十二分。加班到十一点半才到家,进门时母亲已经睡了,客卧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她轻手轻脚洗漱完躺下,还没来得及合眼,消息就追来了。
其实事情是从晚饭时开始的。
她到家换鞋,母亲端着热好的汤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着,说:“明天几点,我跟你一起去。”
“妈,就吃个饭,我自己去就行。”
“那不行。”母亲把汤放在她面前,勺子磕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响,“介绍人说了,对方条件好得很,家里两套房,爸妈都是单位退休。你一个人去,人家觉得咱们不重视。”
“我是去相亲,又不是去应聘。”晚晴喝了一口汤,“两个人见面聊聊天,成不成都还不知道,你去了反而尴尬。”
“有什么尴尬的?我坐旁边不插嘴。”母亲在她对面坐下来,两肘撑着桌面,身子往前探,“你大姨说了,男方那边要是诚心,肯定不介意女方家长在场。”
晚晴放下勺子。“大姨怎么知道的?”
母亲眼神闪了一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水:“我下午跟她通了个电话。她家外甥女去年也是相亲认识的,三个月就结婚了,男方家里开厂的——”
“妈。”晚晴打断她,“我们不是说好了,这事儿先不往外说吗?”
“你大姨又不是外人。”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爸也不管你,我再不上点心,你的事谁来管?”
这句话晚晴听过太多次了。每次她试图讲道理,最后都会落到同一个终点——你爸不管,你又不听我的,我里外不是人。
她没有力气再争,抽了张纸巾擦嘴:“行,你跟我去。就你一个人。”
母亲立刻笑了,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好好好,我一个人。”
晚晴回房前又补了一句:“明天中午十一点半,香格里拉三楼中餐厅,周明远订的位子。”
“周明远……”母亲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名字听着还行。”
晚晴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呼出一口气。她安慰自己,母亲只是去把关,场面不会太难看。一顿饭而已,最多两个小时。她设了十点的闹钟,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下面。
如果她当时掀开枕头看一眼,会发现家庭群里已经炸了锅。
林母在晚晴关上门之后,坐在客厅里发了第一条消息:明天中午十一点半,香格里拉三楼,晴晴相亲,咱们家去几个人帮她把把关。
发完这条,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都去,人多了显得重视。
大姨第一个回复:我去。紧接着是二舅:我跟你二舅妈都去,顺便见见世面。表姐发了个笑脸:带上你姐夫?表哥回了个“收到”。大姨又追了一条:要不要叫你三姨?林母回:不用,咱们几家够了。
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最终定格在“都说好了啊”上。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晚晴在玄关换鞋,随口问了句:“妈,你穿哪件外套?”
林母从卧室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枣红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用发胶定过型,脖子上还戴了条珍珠项链。晚晴愣了一下:“你今天打扮得这么正式?”
“第一次见人家,总不能太随便。”林母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半跟皮鞋,鞋面擦得锃亮。
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米色针织衫,黑色阔腿裤,平底乐福鞋。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把包背好:“走吧,打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不用打车。”林母拿起手机晃了晃,“你表哥说他开车,马上到楼下。”
晚晴的手停在门把上:“表哥?他来干什么?”
“顺路。”林母已经打开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走吧走吧,别让人家等。”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晚晴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胸口像堵了团棉花。表哥住在城北,香格里拉在城南,哪来的顺路。她想问,但电梯门开了,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停在单元门口,车窗摇下来,表哥探出头:“姑妈,晚晴,上车。”
副驾驶坐的是表姐,后排已经坐了大姨。晚晴拉开后门,和母亲挤进去,大姨隔着人拍了拍她的手:“晴晴啊,别紧张,大姨帮你好好看看。”
晚晴笑了笑,嘴角有些僵。
手机震了一下,工作群里同事在问下午会议的事。她低头回消息,顺便翻了翻微信。二舅妈刚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厨房里正在装盘的卤味,文字写着“今天有大事”。下面二舅回复:别发太早。
晚晴的手指顿住了。
“妈。”她侧过头压低声音,“二舅他们也知道今天的事?”
林母正和大姨聊得热乎,闻言拍了拍她的手背:“人多热闹嘛,都是关心你。”
“你昨天说就你一个人。”
“是就我一个人去吃饭。”林母的语气理所当然,“可你大姨他们知道了,总不能不让人家来吧?又不是我叫的。”
“那是谁叫的?”
林母没接话,转头问表哥走高架还是走隧道。车子驶上主路,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晚晴把后背靠进座椅里,手指攥着包带,指甲掐进皮面。
她想起昨晚那十二条语音,想起自己没点开听的最后一条,想起母亲说“都说好了啊”时的语气——那是通知,不是商量。
表姐从前排扭过头来:“晚晴,对方什么条件来着?你再跟我说一遍,我一会儿好帮你参谋。”
“IT行业的。”晚晴的声音很平,“其他我也不太清楚。”
“多大?有房吗?车子什么牌子?”表姐的连环追问像打出一梭子弹。
“三十出头吧。”
大姨接过话头:“三十出头好啊,男人这个年纪正是事业上升期。不过你要问清楚,是不是离过婚的,现在二婚的可多了。”
“介绍人没说。”
“那不行,等下得当面问。”大姨从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我昨晚替你列了几个问题,家庭情况、收入水平、婚后打算,都得问明白。”
晚晴看着那个本子,忽然觉得后视镜里表哥的车挂件在晃,一下,又一下,晃得她头晕。
商务车拐上高架的时候,二舅的电话打到了林母手机上:“姐,我们已经到了,三楼是吧?包间名字叫什么?”
林母捂着手机问晚晴:“包间名字叫什么?”
“我没订包间。”晚晴一字一句地说,“周明远订的是大厅靠窗的位置,四个人座。”
电话那头二舅的声音传过来:“大厅?那哪行,快去换个包间,十个人呢大厅怎么坐得下。你先去,我让服务员安排个大的。”
林母连声应着挂了电话,拍了拍前排:“劳驾开快点,你二舅他们已经先到了。”
晚晴闭上眼睛。她想起昨天中午,周明远在微信上客气地询问她口味偏好,说那家酒店有几款商务套餐做得不错,人均不到两百,环境也安静。她回了一句“都可以,听你的安排”,后面缀了个笑脸表情。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两个人”这三个字。
车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退去,阳光斜照进来,在她攥紧的手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介绍人发来的消息:小周说他十一点半准时到,你们那边几个人?我好跟他说一声。
晚晴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一个“两”字又删掉,最后锁了屏。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第二章 九个人浩浩荡荡
出租车刚停稳,晚晴就看见酒店旋转门前站着一堆人。
她隔着车窗数了两遍。大姨穿着那件墨绿色真丝衫,手里攥着个布袋;二舅双手背在身后,正仰头打量酒店招牌;二舅妈在旁边跟表姐说着什么;表姐夫低头看手机;表哥靠着门口的柱子抽烟;还有一个穿碎花裙的中年女人——是二舅家的邻居王姨,晚晴只见过两面。
九个人。整整九个。
她站在车门边没动,林母从另一侧下来,绕到她身边,笑着挽住她的胳膊:“都来了啊,你看大家多关心你。”
“妈。”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说就你一个。”
“是就我一个啊。”林母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笑容纹丝不动,“你大姨自己说要来的,二舅他们就在附近办事,顺路过来看看。怎么,你还能把人赶走?”
晚晴看着母亲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粉底遮住了眼角的细纹,口红是前两天特意去专柜挑的豆沙色。她忽然觉得陌生。
“晚晴来了!”大姨眼尖,第一个迎上来,上下打量她,“这件裙子好看是好看,就是颜色素了点。相亲嘛,穿红的多喜庆。”
“又不是结婚。”晚晴勉强扯了扯嘴角。
“你这孩子。”大姨拍了她一下,压低嗓门,“第一印象最重要。我跟你说,你表姐当年相你姐夫,穿的就是大红连衣裙,当天晚上人家就约她看电影了。”
表姐从后面凑过来:“妈,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晚晴,我上次给你发的那个穿搭博主你看了没?那套西装裙真的适合你,显气场。”
“没来得及看。”
二舅掐了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大嗓门传过来:“进去坐吧,站门口像什么话。我让服务员安排了包间,十人台。”
“不用包间。”晚晴立刻说,“周明远订的是大厅的位置。”
“大厅?”二舅的眉头拧起来,“头一回见面坐大厅?那多吵,说话都听不清。包间好,安静,有排面。”
“二舅,真的不用——”
“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见外。”二舅已经转身往旋转门里走了,“服务员,三楼还有大包吗?”
林母拉着晚晴跟上,手指在她小臂上轻轻捏了一下,那是叫她别多话的意思。晚晴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电梯。电梯镜面映出十来个人的身影,她站在最里面,像被围在笼中的鸟。
包间确实大,一张圆桌能坐十五个人,铺着金色桌布,中间摆着一大盆蝴蝶兰。二舅妈在桌边转了一圈,捏了捏椅背上的套子:“这酒店档次可以啊。”
表姐已经掏出手机对着落地窗外的城景拍照,嘴里念叨着:“这地方定位发朋友圈合适。”
晚晴站在窗边,手机攥在手里发烫。她调出和周明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昨晚发的:明天见,我十一点半到。她打了几个字——“今天来了不少亲戚,不好意思,你不用管他们”——又全部删掉。重新打:“情况有变,我家里人多来了几个,你别介意”——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删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什么都像借口,说什么都像遮掩。
“晚晴过来坐。”大姨已经占据了正对包间门的主位旁边那把椅子,朝她招手,“坐大姨这儿,咱们先说说一会儿怎么聊。”
晚晴走过去坐下,表姐夫把菜单翻开推到她面前:“先看看有什么菜,等人来了就直接点。”
“等人来了再点吧。”晚晴把菜单合上。
“那不行。”二舅在主位另一侧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等人来了再点就晚了,先点几个硬菜,显得咱有诚意。”
“二舅,今天主要是见面聊聊天,不用点太多。”
二舅放下茶杯,目光越过桌面看着她:“晚晴,你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一辈子闷葫芦,你妈又好面子不肯说。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得替你把把关?这头一回见面,男方大方不大方,从点菜就能看出来。”
表姐在旁边接话:“就是,表妹,二舅说得对。现在的人可精了,第一次见面就抠抠搜搜的,以后过日子更别想。咱就正常点,不宰他,但也不能让他觉得咱好打发。”
“男方什么条件来着?”大姨又翻开了她那个小本子,“你跟我说说,我心里好有个数。”
晚晴深吸了一口气,把之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IT公司做技术的,三十出头。”
“家里呢?父母干什么的?”
“不太清楚。”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问。”大姨的笔在本子上点了点,“算了,一会儿当面问。”
二舅妈从洗手间回来,一边擦手一边说:“我刚路过前台,问了一嘴,他们家海鲜做得好,还有那种按位上的佛跳墙,一人一盅。”
“那来一盅?”二舅看向晚晴。
“不用了吧,太多——”
“来一盅。”二舅已经招手叫了服务员,“先来十盅佛跳墙,再上几个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鲍鱼、东星斑有没有?龙虾也来一只。”
晚晴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站起来:“二舅,真的不用点这些,他订的是商务套餐,人均不到两百。”
“套餐?”二舅笑了,笑声在包间里回荡,“相亲吃套餐?晚晴啊,你就是太实在。这事听二舅的,人家要是连顿饭都舍不得,这亲不相也罢。”
表姐拍手:“二舅这话敞亮。”
大姨也笑:“你二舅当年追你二舅妈,第一次上门扛了半扇猪,这事你不知道吧?”
一屋子人笑起来,气氛热络得像过年。晚晴站在那儿,所有人都在看她,所有人都在等她点头。她看见母亲坐在人群里,嘴角挂着得体的笑,既不制止也不附和,像一尊被香火供奉的菩萨。
手机忽然响了,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出发了,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分钟到。你们到了吗?
晚晴低头打字:到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今天人有点多,我妈妈把几个亲戚也带来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回复,那几秒像过了几个世纪。对话框顶端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了,反复了两次。
最后周明远回了一条:没关系,都是长辈,应该的。包间还是大厅?
晚晴闭上眼睛。她几乎能想象他坐在车里打下这行字时的神情——也许皱了皱眉,也许没有。她不知道。
“跟谁发消息呢?”表姐凑过来看她的手机屏,“男方?他出发了?你怎么跟他说我们在这儿的?”
“我就说人多来了几个。”
“那他怎么回?”
“他说没关系。”
表姐撇了撇嘴,把头收回去:“嘴上说没关系,一会儿看表现呗。”
服务员端进来几盘凉菜,二舅招呼大家先吃着等。包间里杯盏碰撞,笑声不断,大姨在讲表哥相亲的趣事,二舅妈在旁边添油加醋,表姐举着手机拍小视频。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一条一条落在她手背上,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十一个人。四份套餐。
这两个数字在她脑子里怎么也合不上。
第三章 茅台先开一箱
“先开一箱茅台。”
二舅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按在服务员的点菜平板上,根本没有看任何人。他的语气就像在说“再来一壶茶”那么随意。
晚晴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二舅,喝不了这么多——”
“喝不了打包带走。”二舅打断她,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今天高兴,你的事儿是大事。再说了,人男方还没到,咱们先把诚意摆出来。”
“男方又不喝白酒。”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他不喝我们喝。”表哥从门外进来,刚才在走廊抽烟,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味,“表妹,你就别管了,今天二舅做主。”
服务员确认了一句:“一箱是六瓶,确定吗?”
“确定。”二舅把平板递回去,“再上一壶普洱,给我姐夫喝的。”他扭头看了眼坐在角落一直没吭声的林父。
林父微微抬了下眼皮,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晚晴看向母亲。林母正在和大姨翻看手机里某个亲戚孩子的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的幅度很小,但一直没停。晚晴知道她听见了。她一定听见了。
“妈。”
林母抬起头,笑容还挂在脸上:“怎么了?”
“你劝劝二舅。”
“你二舅也是一片好心,你别管了。”林母把手机翻过去给大姨看另一张,“你看这个,去年过年拍的——”
“妈。”晚晴的声音高了一点。
林母的笑容收窄了半寸,目光从手机上方掠过来,只一秒,那目光里写满了“别丢人”三个字。晚晴的手在桌下攥紧了餐巾布。
表姐从洗手间回来,手里拿着一本酒水单,是前台的。她把单子往桌上一拍:“红酒也得备点,万一男方不喝白酒呢。”
“不用。”晚晴伸手去按那张单子。
表姐已经翻开了:“这瓶不错,法国的,三百八十八。来两瓶。”
“表姐——”
“晚晴。”表姐笑盈盈地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你今天怎么回事,一直拦着。人家男方都没说什么,你倒先替人家省起来了。你这样,人家还以为我们家小气呢。”
大姨在旁边搭腔:“就是,晚晴你也太懂事了,什么事都替别人考虑。这还没怎么着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包间里响起一片笑声。晚晴的脸烧得厉害。她想说“这不是小气大方的问题”,但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看她,她的话像一块石头卡在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服务员陆续端菜进来。佛跳墙一人一盅,整整齐齐码在转盘上,汤色金黄。东星斑清蒸,龙虾做成刺身,鲍鱼捞饭每人一份。凉菜还没吃完,热菜已经摆满了半张桌子。
“菜是不是太多了?”二舅妈难得开了口,“十一个人,这些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二舅已经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了茅台箱子,拆开纸皮,里面六瓶白瓷瓶整整齐齐码着。他取出一瓶,翻过瓶身看了看标签,满意地放到转盘上。“今天喝不完的,每人分一瓶带回去。”
晚晴看着那瓶茅台被转盘带着缓缓旋转,白瓷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认得这个牌子,公司应酬的时候见过。一瓶两千多,六瓶就是一万多。
她想拿手机算一下,手指摸到手机又停住了。佛跳墙按位算,十个位子。鲍鱼捞饭、龙虾刺身、东星斑、加上那两瓶红酒……她不敢往下想。
“好了好了。”林母终于开了口,出声的时候正低头给大姨看她新做的指甲,语气轻飘飘的,“菜差不多了,等人来了不够再加。”
“对,先吃着等。”二舅已经拧开了第一瓶茅台的瓶盖,酒香溢出来,桌上几个男的都探了探身子。
晚晴站起来:“我去门口看看人到了没有。”
她拉开包间的门,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在脸上。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点开周明远的对话框。
对方正在输入……那句话还停留在下午两点十七分。现在已经三点四十六。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来的人比预想的多一些,我妈把亲戚也叫来了。
看了几秒,删掉。
重新打:路上顺利吗?
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包间是二楼的牡丹厅,到了问服务员就行。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对方没有立刻回复。走廊尽头有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车轮在地上发出低沉的摩擦声。晚晴把手机锁屏,又打开,锁屏,又打开。
她想再加一句“酒是他们点的,你别多想”,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这句话本身就很难解释。为什么要说“他们”?为什么是她在这里撇清?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晚晴。”林母从包间里探出头来,眉头微蹙,“你站外面干什么?进来坐着等,你二舅都给你把茶倒好了。”
“透口气。”
“有什么好透气的。”林母走出来一步,把门虚掩上,声音压低了些,“你今天一直拉着脸,别人看着像什么样子。”
“妈,一箱茅台,两瓶红酒,那桌菜——”晚晴的声音很平,她在极力控制自己。
“又不是你出钱。”
“那谁出钱?”
林母沉默了一瞬。走廊的灯在她们头顶嗡嗡作响,投下两个模糊的影子。林母把散到额前的头发拢到耳后,语气软了一些:“晚晴,妈知道你觉得委屈。但你想想,今天这么多亲戚来给你撑场面,是看得起你。你二舅早上专门请了假,你表姐把孩子扔给婆婆带,大姨从城东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大家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还是看热闹?”
林母的脸色变了:“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我说——”晚晴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周明远的消息:好的,马上到,刚停好车。
晚晴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光标一闪一闪。她想打“你别上来了”,又想打“菜已经点好了你别管”,最后打了三个字:好,等你。
发送。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推门回了包间。
二舅已经给自己倒上了第一杯茅台,正在给林父讲解这酒怎么品。表姐在拍小视频,镜头扫过一桌菜,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停在晚晴身上。晚晴别过脸,假装看窗外。
“来来来,”二舅举杯站起来,“咱们先喝一个,等人来了再正式喝。祝晚晴今天相亲顺利,找个好对象。”
“找个大方的。”表姐补了一句,众人哄笑。
晚晴端起茶杯,跟众人的酒杯碰在一起,瓷器与玻璃撞出清脆的声响。她低头抿了一口茶,茶水有点涩。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知道是谁。但她没有拿出来看。她只是盯着转盘上那瓶已经开了的茅台,白色的瓶身随着转盘缓缓旋转,一圈又一圈,像永远也转不到头的钟表指针。空气里弥漫着酱香酒的醇厚味道,混合着佛跳墙的浓郁汤汁气息,包间里热气蒸腾,每个人脸上都泛着红光,每个人的声音都比刚才更响了。
晚晴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沉稳地、不紧不慢地朝牡丹厅的方向走过来。
第四章 他的车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了。
周明远站在门口,深灰色的夹克衫,里面一件简单的黑色圆领衫,牛仔裤,运动鞋。干干净净的一个人,手上拎着一个牛皮纸手提袋,看不出装了什么。他的目光先在包间里扫了一圈,从那张能坐十二人的大圆桌,到桌上两瓶已经见底的白酒,再到围坐的九张陌生面孔。
他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您好。”他朝最近的大姨微微点头,声音不高不低,“我是周明远。”
大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回应。二舅已经站了起来,端着酒杯绕了半张桌子走过来,酒气比人先到:“小周是吧?来来来,坐坐坐,就等你了。”
周明远跟他握了握手,又依次朝其他人点头示意。表姐放下手机盯着他看,表姐夫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表哥嘴里嚼着花生米,目光却一直追着他的动作。林父坐在角落里,微微欠了欠身,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最后他看向晚晴。
晚晴已经站起来了,手指绞在一起,脸颊滚烫。她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路上堵不堵”,比如“你坐这儿”,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只能看着他。
周明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那半秒里,他的眼神平静,没有惊讶,没有不悦,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他只是拉开晚晴旁边的椅子,把手提袋放在桌脚边,坐了下来。
“小周在哪里上班?”二舅回到自己位子上,隔着桌子发问,茅台杯子还没放下。
“科技园那边,做软件架构。”
“架构师啊,”表姐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审视,“那收入应该不错吧?方便说个数吗?”
晚晴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周明远拿起面前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回答:“还可以,够生活。”
“够生活是什么概念?”二舅摆摆手,“年轻人别谦虚,这年头找对象收入得摆到台面上。你一个月到手有没得两万?”
“二舅。”晚晴终于开口了。
“你别打岔。”林母在旁边按住晚晴的手臂,力道不轻。
周明远放下茶杯,看了二舅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基本工资加上项目奖金,平均下来三万多一点。”
桌上几个人交换了眼神。表姐夫坐直了身体,表姐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那房子呢?买在哪里?”
“前年在滨江路那边买了一套,三居室,全款。”
“全款?”二舅的声调高了几分,“自己买的还是家里出的?”
“自己出了一部分,父母支持了一部分。”
“车子呢?”表哥咬着花生米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但眼睛里的精明藏不住,“什么牌子?落地多少?”
“一辆普通的代步车,二十来万,开了两年多。”
晚晴的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周明远被这些人像过筛子一样盘问,每一句话都赤裸裸地带着估价的意味。她想说够了,但每次张嘴都被亲戚们抢在前面。林母的手始终按在她胳膊上,像一道无声的锁。
“存款呢?”二舅又问,这回连掩饰都省了,“结婚的话彩礼准备给多少?”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明远身上。
晚晴再也坐不住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声:“二舅,今天是见面,不是谈生意。”
“你这孩子,”二舅皱起眉头,“我问这些还不是为了你?婚姻大事能马虎吗?人家小周都不介意,你急什么。”
“我——”
“没事。”周明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看了晚晴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安抚的意味,很短,几乎捕捉不到。然后他转向二舅:“存款有一些,彩礼的话,看双方商量的结果,我的原则是量力而行,心意到了就行。”
“那你这意思就是不想给多喽?”表姐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刺。
“我的意思是,”周明远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钱花在需要的地方,比花在面子上更值。”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二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表姐撇了撇嘴,大姨低头翻菜单假装没听见。林母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发作,只是把菜单翻得哗哗响。
晚晴站在那儿,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她看着周明远——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喝茶的动作从容不迫,好像刚才那一连串的盘问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桌上的茅台瓶空了两瓶,转盘上堆着吃剩的龙虾壳和鲍鱼汁,空气里酒气混着菜味,闷得人透不过气。
“菜是不是凉了?”大姨终于打破了沉默,伸手招呼服务员,“姑娘,把这个佛跳墙热一下。”
“不用了。”周明远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去,“我去一下洗手间,顺便跟前台说一声,加一个套餐。”
他看了晚晴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晚晴张了张嘴,想说“我陪你去”,但没等她说出口,周明远已经转身走出了包间。他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被拉长,步子不紧不慢,皮鞋落在地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晚晴重新坐下来。林母松开她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你看人家多大方”。
“他刚才说量力而行,妈你没听见吗?”
“那不叫大方叫什么?”林母瞪了她一眼,“你二舅问几句怎么了?哪个相亲不问这些?你以为还是自由恋爱呢?”
晚晴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走廊里,周明远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只剩下包间里亲戚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人是长得还可以。”大姨说。
“就是不太会来事。”表姐接话,“你听他那话,什么叫心意到了就行。”
“我看还行,话不多,稳当。”表姐夫难得说了句公道话。
晚晴把茶杯端起来,茶是凉的,但她还是喝了一口。茶叶的涩味在舌尖化开,她忽然想起下午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包间是二楼的牡丹厅,到了问服务员就行。”那时候她没想过,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她应该拦住的。她应该一开始就跟母亲说清楚,只带一个人,只吃一顿简单的饭。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等着周明远回来,看他怎么应对这桌人,看这顿饭怎么收场。而此刻在走廊的另一头,周明远正站在前台,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消费清单,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行行数字。
他翻到第二页,看到那批刚加上去的套餐明细旁边,用红笔标注的“已点”。他的视线在总额那一栏停了两秒。
服务员在旁边小声问:“先生,您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
周明远把清单折好,推回去,声音很轻。
“麻烦帮我确认一下,我之前预约的两人套餐是哪几样菜。另外——”他顿了顿,“这桌的茅台和海鲜是谁点的,等下上菜的时候麻烦跟点菜的人核对一下。”
第五章 他只点了一份套餐
晚晴捏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下午发给周明远的那条消息。她不知道走廊那头正在发生什么,只能听见身边亲戚们压着嗓子的议论声,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冒着细碎的气泡。
“我看小周这个人吧,话是不多,但句句都往回收。”大姨把佛跳墙的盖子揭开又盖上,浓稠的香气扑出来,她拿勺子搅了两下,“晚晴,你私底下跟他聊过几次?他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大姨,今天才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就更要问清楚啊。”大姨放下勺子,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你二舅问的那些都是正事,他要不乐意,那说明什么?说明底气不足。”
晚晴没有接话。她余光扫到林母正把菜单翻到酒水那页,手指在茅台的价格上停留了几秒,脸上是一种既心疼又得意的复杂表情。那箱茅台是二舅做主开的,当时晚晴拦了一句,说喝不了这么多,二舅手一挥:“相亲嘛,排面要有,喝不完带走就是。”
带走。晚晴在心里苦笑了一声。谁带走?往哪儿带?
服务员推门进来换骨碟,晚晴趁机起身,推开包间的门走到走廊上。牡丹厅在二楼东侧尽头,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壁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她快步往前走,转过拐角,一眼就看到周明远站在前台边上。
他背对着她,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摊着一张长条形的消费清单。服务员正拿着笔在单子上勾画,嘴里说着什么。周明远微微侧头听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在单子上轻轻点了一下。距离太远,晚晴听不清他们说话的内容,只看见周明远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前台的一个二维码扫了一下。
扫码的动作很自然,像每一个走进这家酒店的普通客人。但晚晴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不对,他不是应该回包间了吗?他出来多久了?
她正想走过去,周明远已经转身朝她这边走了。两人在走廊中间打了个照面,晚晴看到他手里捏着一张折叠的小票,随手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
“你怎么出来了?”他先开口,语气平常。
“我……看看菜上齐没有。”晚晴说了一个明显蹩脚的借口。
周明远没有拆穿。他只是偏了偏头,示意她一起往回走。两人并肩走在暗红色的地毯上,脚步声被吸进去大半,显得有些沉闷。
“里面还在聊?”他问。
“嗯,二舅他们兴致高。”
“挺好。”
晚晴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暖黄色的壁灯下线条利落,下颌微微收紧,嘴角那点弧度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种惯性的礼貌。她忽然很想问他刚才在前台做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和他还没有熟到可以过问对方账户的程度,何况刚才那一桌人的架势,已经够让人难堪了。
走到包间门口时,周明远停了一步。他伸手替晚晴推开门,手肘在门框上轻轻靠了一下,声音很低:“你先进去,我接个电话。”
晚晴点了下头,走了进去。身后传来周明远走远的脚步声,方向是走廊另一端的消防通道。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但包间里的声浪扑面而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晚晴!快过来坐。”表姐招手,脸上挂着过分热情的笑,“你那个小周呢?不会是跑了吧?”
“接电话。”晚晴坐下来,简短地说。
“我说句实在话,”二舅靠在椅背上,领带松了半截,脸喝得泛红,“这个小周吧,各方面看着还行,就是不太上道。我刚才问他彩礼,他跟我打太极,说什么量力而行。这叫什么话?量力而行,谁不会说?”
“二舅,人家第一次见面,你问这些本来就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二舅的嗓音提高了半度,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震得转盘晃了晃,“我告诉你晚晴,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十八。你妈为你这事愁得晚上睡不着觉你知道吗?我们这些亲戚出面,看着是热闹,实际是给你把关,你别不识好歹。”
晚晴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她想说,愁得睡不着觉所以就叫九个人来点一桌十万块的酒菜?把关就是把人家当冤大头宰一顿?但她知道这些话现在说出来就是一场大闹,她忍住了。
“好了好了,”林母这时候出来打圆场,脸上的笑有些僵硬,“小周不是那样的人,他刚才还说要加套餐呢。你们少说两句,让人家听见像什么样子。”
“加套餐?”表姐的耳朵尖得很,一下子抓住了重点,“什么套餐?”
“他说去前台加一个套餐。”
席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包括晚晴,她也没明白。一份套餐?这满桌子的菜不够吃吗?还是说……
“别是人家提前订好的吧?”大姨突然冒出了一句。
“订好的?”林母皱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随口一说。”大姨摆摆手,低头去喝汤。
晚晴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想起周明远进门时说的那句话——“是我提前网上预约的”。当时她没在意,以为只是句场面话,现在回头想想,那句话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得像一份正式声明。
包间的门开了,周明远走进来。他的步伐和出去时一样平稳,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把椅子拉开坐下,顺手把面前的茶杯续上了水。桌上那盘刚热好的佛跳墙被转到他面前,他拿起公勺舀了半勺到自己碗里,然后又放下了。
“小周,喝酒啊。”二舅把茅台瓶推过去,“这酒不错,你尝一口。”
“谢谢二舅,我开车来的,就不喝酒了。”
“叫代驾嘛!”
“下次吧。”
周明远端起茶杯,对着二舅示意了一下,抿了一口。那杯茶清亮见底,没冒什么热气。晚晴注意到他从进门到现在,筷子几乎没怎么动过,碗里那半勺佛跳墙也搁在那儿没再碰。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桌上堆叠的龙虾壳和鲍鱼残汁,神情始终平静,像在单位食堂吃一份普通工作餐的旁观者。
晚晴想起刚才在前台那一幕。他扫码的动作那么自然,小票收得那么快。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微微发凉,但她说不出口,只能低头继续喝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桌上的亲戚们还在推杯换盏,二舅又开了新的一瓶茅台,表姐翻着菜单问要不要加两个甜品。周明远坐在喧闹声中央,安静得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木头里。
而走廊尽头的前台,那张被折叠收起的消费清单上,周明远已经签过字的那一栏,只标注了两份商务套餐。
第六章 服务员递上账单
包间里的喧闹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桌上的转盘已经转不动了,堆满了各种壳和骨头,服务员进来撤过三次盘,每次都只是把空碟子收走,然后把新上的菜挤在空隙里。二舅说话开始有些大舌头,一只手搭在表姐夫的肩上,反复讲着他年轻时候下海经商的事。表姐拿着手机给桌上每个人看她的新包照片,大姨在跟林母嘀咕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偶尔飘出“条件”“房子”几个词。
晚晴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工作消息。她低头回完消息,抬眼时正好看见周明远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示意她不用勉强陪着。那一眼很轻,落在嘈杂的人声里几乎没人注意,但晚晴看到了。
周明远全程只喝了两杯茶。第一杯在进门时倒的,第二杯是后来自己续的。转盘上那盘清蒸东星斑转到他面前时,他夹了一筷子,但只吃了一小口。晚晴注意到他把鱼刺整齐地放在骨碟边缘,碟子干干净净,不像二舅面前的骨碟已经堆得冒了尖。
二舅又开了一瓶茅台。酒箱就搁在包间角落的地上,纸板已经拆开了,里面剩下的小瓶子歪歪倒倒。表姐又加了一份燕窝炖木瓜,服务员下单时报了价,晚晴没听清具体数字,只听见个大概,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马甲的服务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账单夹,面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她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桌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主位方向——林母坐的位置。她径直走过去,把账单夹轻轻放在林母面前的转盘边缘。
“您好,打扰一下,这是今晚的消费账单,请核对。”
林母正拿着纸巾擦嘴角,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来翻开。她的动作很随意,甚至嘴角还挂着刚才聊天时的笑意。
然后那个笑凝住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林母脸上的肌肉一点一点僵住,嘴角的弧度停在半途,手里的账单夹越捏越紧。晚晴坐在她左手边,隔了两个座位,但能清楚地看见母亲的手指在账单纸边缘微微发抖,抖得纸页跟着簌簌响。
“怎么了妈?”表姐先发现了不对劲,伸长脖子去看。
林母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像是念了一个数字,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大了,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妈?”
林母终于抬起头,脸色发青,嘴唇血色褪尽。她像是不知道该对谁说话,目光在满桌人脸上游移了一圈,最后落在二舅身上,把账单夹朝他的方向推了过去。
“你……你看看。”
她的声音嘶哑,像嗓子里塞了棉花。
二舅正举着酒杯和人碰杯,被推过来的账单夹挡了一下手肘,酒洒了两滴在桌布上。他皱了皱眉,低头去看那张纸,嘴里还在嘟囔:“看看就看看,能有多少……”
话音没落。
二舅脸上的酒色霎时退了大半。他扶了扶眼镜,把账单往眼前凑近了一些,手指顺着明细往下滑,越滑越慢,最后停在某个位置不动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酒杯搁在桌上时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桌上安静了下来。大姨第一个察觉到气氛不对,放下手机,朝二舅手里瞥了一眼,然后她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扭头去看林母。
“多少?”表姐夫嘴里还含着一口菜,含糊不清地问。
二舅把账单摊开在桌上,像是怕自己拿不稳,干脆用两只手掌压着。他的手臂撑在桌面上,人往后靠,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十……十几万。”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十几万什么?”表姐凑过去看,眼睛扫到最下面那行数字时,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她的脸色变了,转头去看包间角落那箱茅台,又转回来盯着账单,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您看,”服务员站在一旁,声音依然礼貌,但吐字格外清晰,“这边是茅台一箱六瓶,单价这里是标注的。再加上两位女士后来加的红酒两瓶,海鲜类的按份计,东星斑、帝王蟹、鲍鱼、佛跳墙各按位算的,还有后面加的甜品和燕窝……”
她每说一样,林母的肩膀就缩一下。
“总计消费是十三万八千六。”服务员最后报出总数,然后退了一步,保持微笑,“请问是哪位买单?”
没人接话。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角落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表姐夫放下了筷子,大姨低头翻包像是在找什么其实根本不需要现在找的东西,表姐的目光躲闪着,从账单跳到天花板又跳回来。二舅两只手还撑在桌面上,指头压着账单边缘,背微微弓着,像一只充了气又被人拔了气门芯的皮球。
晚晴伸出手,把账单从二舅面前拿了过来。纸张到了她手里,她低头去看。
茅台,一箱,六瓶,单价明细。
红酒,两瓶。
海鲜,东星斑两斤八两,帝王蟹四斤二两,鲍鱼十只,佛跳墙十盅。
甜品,燕窝炖木瓜三份。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走,像在走一段没有尽头的楼梯。手指捏着账单的边缘,越捏越紧,指甲在纸面上留下浅浅的月牙痕。最后她看到那个总数——十三万八千六。那个数字印在那里,不大,字体和其他行一模一样,却像一枚钉子钉进了她的眼睛。她整个人僵住了,后背挺得笔直,呼吸卡在胸腔里,像是突然忘了怎么换气。
“晚晴……”林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求助意味。
晚晴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张账单,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包间墙上那幅仿古画里的山水在眼前晃。她想起周明远进来时说的那句话,想起他安静喝茶的样子,想起他起身去前台的那个背影。
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第七章 他起身说了句话
“所以这顿饭……”林母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桌面,“不是……不是他买单?”
她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不敢让任何人听见,可包间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所有人耳朵里。
表姐先反应过来,压着嗓子说:“妈,周明远人呢?他去前台不是去结账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空气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晚晴。晚晴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包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周明远走了进来。
他步子不快,甚至带着一种过分从容的平稳,像是去外面接了个电话又回来。他的西装外套还搭在椅背上,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那块没什么特别之处的黑色表带。他走到自己座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手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包间里鸦雀无声。
周明远的目光从账单上扫过,又落到晚晴脸上。他看见她握账单的手指绷得发白,看见她眼眶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红。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眉心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看向满桌的人。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缓,像是在会议上陈述一个项目进度,“我刚才去前台确认过了。我进门之前,在网上预约了一份双人商务套餐,三百八十八元,已经通过平台支付了。”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
“套餐包含两份主菜,一份例汤,一份时蔬,两碗米饭,已经上过了。”他微微抬手指了指桌上那两个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白瓷盘,“我吃的是我自己那份。”
二舅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周明远没有给他插话的余地。周明远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种让人难受的礼貌,像在解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逻辑。
“其他的菜品、酒水,包括那一箱茅台,都是到场的各位点的。我没有参与点单,也没有喝过酒。”他停了一下,目光平静地从二舅脸上移到表姐脸上,再移到大姨脸上,最后回到桌子中央那张摊开的账单,“这些消费,应该由点单的各位自行处理。”
包间里像是被抽走了空气。
表姐夫的筷子“啪”一声掉在骨碟上,他慌忙去捡,手肘撞翻了面前的茶杯,茶水泼了一桌。大姨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翕动,两只手在桌下绞在一起。二舅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他扶住桌沿才没有连人带椅翻过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二舅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发紧,腮帮子鼓着,“大家都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是一家人。”周明远点了点头,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所以我没有报警,也没有让酒店为难各位。我只是把我自己那份结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一丝火气,甚至可以说温和得过分。但每个字都像一枚钉子,准确钉进了众人胸口。报警两个字一出口,二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表姐下意识按住了自己的包,大姨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里闪过一丝惊惧。
周明远不再看他们,而是转向晚晴。
晚晴还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账单,脊背挺直,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定在桌布上一块红酒渍上,那团暗红色像一朵陈旧的花。
周明远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旁人未必注意,但晚晴感觉到了。不是责备,不是嘲讽,甚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像是理解又像是遗憾的东西。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包间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包间像是炸了锅。
“这人什么态度!”二舅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碗碟震得叮当响,他手指着门口的方向,脸涨得通红,“叫了这么多人来吃饭,他拍拍屁股就走?有没有点规矩!”
表姐冷笑了一声,方才的慌乱褪去,脸上浮起一层薄怒:“二舅,规矩?您点茅台的时候怎么不讲规矩?人家从头到尾没说过要请客,是您自己拿过菜单就点,一箱茅台六瓶,您问过谁了?”
“我点怎么了?”二舅嗓门拔高,“我是给她撑场面!男方请客吃饭不是天经地义?他坐那儿半天连个屁都不放,谁知道他早就算计好了!”
“撑场面?”表姐夫把茶杯扶正,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讥讽,“二舅,您这撑的是哪门子场面?一万多一瓶的酒,您开了一箱,现在人家不认账,您让谁兜?”
“你这话说的,”大姨终于接话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怨气,她瞥了林母一眼,“要不是大姐说男方条件好,我们也不会来这么多人。现在倒好,十几万谁掏?”
林母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她盯着桌上那张账单,手指还在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剥去了什么东西。她抬起头,看了看大姨,又看了看二舅,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表姐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某个购物平台的白酒页面。“你们自己看,这个酒一瓶就要一万两千八,一箱六瓶,七万六千八。我查过了,没打折,没优惠。”
她说完把手机一推,冷笑了一声:“二舅您豪气,您先垫上?”
二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凭什么我垫?我又没喝!那酒是大家一起喝的,要摊一起摊!”
“您点的。”表姐一个字一个字地回他。
晚晴始终没有说话。她的手指终于松开了那张账单,纸页轻轻飘落在桌面上。她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包间里这些人——大姨、二舅、表姐、表姐夫、表哥,还有母亲。每一个人都在说话,每一个人都在推脱,但没有一个人问她一句。
她忽然觉得,这间包间比外面三月的风还要冷。
林母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她极少流露的颤抖:“别吵了。”
没人听她的。
“别吵了!”她这次几乎是喊出来的,手掌拍在桌面上,碗碟跳了一下,筷架上的筷子滚落到地上。包间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她。林母喘着粗气,眼眶通红,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像是在用尽全力压着什么。
“先……先把账结了。”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目光落在二舅身上,“他二舅,你先垫一下,回头……回头再说。”
二舅张了张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在所有人无声的注视下,极不情愿地掏出了钱包。
第八章 包间里的崩塌
二舅的手在钱包里摸索了半天,先是掏出一张储蓄卡,想了想又塞回去,换了一张信用卡出来。他把卡放在桌上时,指尖压着卡面,迟迟不肯松手,像是在做一场极为艰难的割舍。
“先说好,这只是垫,回头都得还我。”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唯独避开了林母的眼睛。
服务员被叫进来,拿着卡出去刷。包间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嗡嗡的低响和隔壁隐约划拳的喧闹。大姨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放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像是替所有人说出了那口咽不下去的气。
不到三分钟,服务员又回来了,面带难色,双手把卡递还给二舅:“先生,这张卡额度不够。”
二舅愣住了,耳根肉眼可见地涨红,他接过卡翻来覆去看了看,嘟囔了一句“怎么可能”,声音却明显虚了。他转头看向二舅妈,二舅妈一直在角落里没吭声,此刻把脸别了过去,假装研究墙上的装饰画。
表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抱着胳膊往后一靠,不再看他。表姐夫低头划手机,拇指滑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急于把自己从这场闹剧中摘出去。
“用我的。”大姨突然开口,从包里翻出一张卡,递过去时脸色铁青,“但这是借的,不是出的。回头谁点的谁还。”
服务员接过卡又出去了。这次等得更久,足足五六分钟。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抹布,拧得人喘不过气。二舅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弓着,手里捏着那包烟却没点。表姐悄悄在手机上按着计算器,每按一下眉头就紧一分。
服务员第二次回来时,表情比上次更尴尬:“这张卡……也刷不过。”
大姨的手一抖,差点把茶杯碰翻。她一把夺过卡,声音发紧:“怎么可能刷不过?我上个月才提的额度。”
没人接她的话。所有人都清楚,十几万的账单,分摊下来每人都得出一万多,信用卡额度不够的恐怕不止大姨一个。表姐终于忍不住了,把手机屏幕亮给表姐夫看,压低声音说:“我算了一下,就算咱们几个平摊,每家也要一万八,这还不算红酒和海鲜。”
表姐夫脸色也很难看,压低声音回她:“我来之前你妈怎么说的?说男方有钱,不用咱们操心。现在呢?”
“你冲我嚷嚷有什么用?又不是我让二舅点茅台的。”表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林母至此彻底撑不住了。她低低地埋下头,脑袋几乎要垂到桌面上去。晚晴看见母亲的肩膀在抖,那抖动从肩头传向手臂,再传到攥着包带的手指上,指节发白发青。她第一次看见母亲这样——那个向来强势、在亲戚面前永远高昂着头的林母,此刻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
“大姐,你别光哭啊。”大姨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躁,“这钱到底怎么办?你得拿个主意。”
林母抬起头来,眼眶湿红,脸上的妆早就花了,嘴角往下耷着,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她看着大姨,又看看二舅,再看看表姐一家,嘴唇反复张合,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我回去凑。”
“回去凑?”二舅终于转过身来,冷笑了一声,像是找到了发泄口,“大姐,人是你叫来的,酒是你说男方请的,现在你让我背这个锅?我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没说让你背!”林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凄厉,“我说了我回去凑!”
“你拿什么凑?”二舅毫不退让,“你跟姐夫那点退休金,不吃不喝也得攒两年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扎在了林母最痛的地方。她张了张嘴,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她也不擦,只是坐在那里,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无声地哭。
晚晴看着这一切。她看着二舅脸上那种推卸责任后又理直气壮的表情,看着表姐和表姐夫低头装没看见的姿态,看着大姨焦躁不安却又舍不得再掏一分钱的神色,最后看向母亲那张被眼泪泡软了的脸。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胀,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她弯腰从脚边拿起自己的包。拉链拉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包间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过来——大姨、二舅、表姐、表姐夫、表哥,还有满脸是泪的林母。
晚晴从钱夹最里层抽出一张卡。那是她工作六年攒下的全部积蓄,本来打算明年凑个首付,在城郊买一套小房子。卡面是淡蓝色的,在她指间显得格外单薄。她把卡放在桌上,推到服务员面前。
“刷这张。”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不再起波澜的死水,“差额是多少,直接刷。”
二舅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被晚晴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那个眼神冷极、淡极,空空的,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二舅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把头扭向窗外。
服务员拿着卡出去了。这次没有再回来要第二张——晚晴卡里的余额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够不够,但她知道,如果不够,她还可以透支,还有几张卡能临时提额。这是她在深夜加班时攒下的底气,是从每个月工资里一点点抠出来的退路。她从没想过,这些钱会用在这样的场合。
几分钟后服务员把卡和单子送回来,晚晴没有看具体数字,只把卡收回钱夹,拉好拉链,对折,放回包的最底层。整个过程她的手一点没抖。
大姨站起来拿了外套,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林母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丢下一句“改天再说”,推门出去了。表姐和表姐夫前后脚跟上,路过晚晴身边时脚步都放轻了几分。二舅一家走得最快,二舅妈拉着二舅的胳膊快步往外走,二舅几次想回头说什么,都被她用力拽住了。
包间里只剩晚晴和还趴在桌上的林母。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着,那箱开了却没喝完的茅台立在转盘中央,瓶口对着天花板,像某种无声的嘲讽。晚晴低头看着母亲花白的头顶,看着那些泪水洇湿的桌布纹路,攥紧了包带。她有很多话想问——为什么要叫这么多人,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为什么要让二舅点那么贵的酒——但看着母亲此刻的样子,那些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一句也出不来。
她只伸手,把母亲面前那杯凉透的茶端走,换了一杯新的。
第九章 回家的路上一句话
酒店旋转门把大堂的冷气隔在身后,初秋的夜风裹着桂花香扑上来,晚晴打了个激灵。身后传来高跟鞋急促敲击地面的声音,她知道是母亲跟上来了,但没回头。
林母走得喘,几步追到女儿身侧,伸手想拉她的胳膊。晚晴往旁边让了半步,那只手落了空,僵在半空中。
“晚晴——”
“妈。”晚晴站定了,没转身,目光盯着马路对面那排熄了灯的老旧商铺卷帘门,“打车吧,我送你回去。”
“你等等。”林母绕到她面前来,脸上泪痕没干透,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光,“你别这样跟妈说话。妈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今天这事,也不是妈能想到的。”
晚晴看着母亲那张脸。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八年,从记事起看到的就是这副表情——永远有理由,永远情有可原,永远在为别人考虑。“为我好”三个字,像印在母亲额头上的烙印,走到哪带到哪。
“您叫了九个人。”晚晴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大姨、二舅一家四口、表姐两口子、表哥,加上您,加上我,再加一个不认识的大姨父的同学——十一双筷子,一桌坐不下,还开了隔壁包间的门。”
“大家不是关心你嘛。”林母搓着手,眼神闪躲着,盯向路面上不知被谁踩灭的烟头,“你二舅说了,男方家底厚不厚,一顿饭就能试出来……”
“试出来什么了?”晚晴打断她,胸口那团闷了整晚的东西开始往上顶,“试出来周明远只吃了一份套餐?还是试出来咱们家点了十万块的酒,自己付不起?”
“你怎么跟妈说话的!”林母的声音也抬高了,路过的行人扭头看了她们一眼,“我养你这么大,操心你婚事操心到失眠,叫几个亲戚来帮你看看到底怎么——”
“是帮我看看,还是让亲戚们看看我?”晚晴的嗓子开始发紧,但她不想哭,咬着牙继续说,“您今天最在意的是周明远有没有给足您面子,二舅点酒的时候您拦了吗?表姐加红酒的时候您说话了吗?您从头到尾都在笑,笑得那么大声,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顿饭是男方请的。”
“林晚晴!”林母彻底变了脸色,伸手指着女儿,指尖发颤,“你大了,翅膀硬了,妈说一句你顶十句。我怎么就不能笑了?你二十八了还没嫁出去,街坊邻居问起来我头都抬不起来,今天好不容易有个条件好的——”
“所以我是去卖脸的吗?”
话出口的瞬间晚晴自己都愣住了。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整晚,她一直压着,一直告诉自己那是亲妈,那是为你好,不能这么说。可此刻站在初秋的街头,风把酒店的冷气从她身体里抽走,剩下的全是滚烫的、烧灼的东西。她听见自己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账单。
“二舅开酒的时候您没拦,是因为您觉得男方应该出这个钱。表姐加菜的时候您没拦,是因为您觉得人多才显得咱们家重视我。您在亲戚面前说男方是IT高管、年薪百万,您问过我吗?您问过他吗?您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吗?您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刚才在包间里您叫了他两次‘周总’,他姓周,他不姓总。”
林母的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她这辈子跟人吵架从没输过,在纺织厂跟工友吵,在菜市场跟小贩吵,在家里跟林父吵,可此刻她面对的是自己女儿。女儿站得笔直,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张脸跟她年轻时一模一样,可眼神里那种又冷又烫的东西,她从来没见过。
“我每个月工资一万二,房租三千五,剩下那点钱要吃饭要坐车要买衣服。”晚晴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只剩气声,“我想攒个首付,想在城郊买个四十平的小房子。攒了六年,今天一晚上没了。”
林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伸手想去够女儿的胳膊,被晚晴侧身躲过。她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终于憋出一句:“钱……妈想办法还你。”
“您拿什么还?”晚晴没有嘲讽的意思,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您和我爸的退休金加起来八千,还要看病吃药。二舅会还吗?大姨会还吗?您比我清楚。”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林母站在那里,肩上的挎包滑到手肘处,她也不去扶,就那么佝偻着,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粘在湿漉漉的脸颊上。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好几回,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音都发不出来。女儿刚才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最软的地方。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被婆婆这样不留情面地数落过,也曾发誓不让女儿受这种委屈。可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那个拿女儿去撑场面的人?
路边空驶的出租车减速靠过来,晚晴抬手拦下,报了母亲家的地址,从自己钱包里抽出两张纸币塞给司机。
“上车,回家。”她拉开车门,看着母亲。
林母站着没动,眼泪又涌出来,顺着法令纹淌到嘴角。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小声说:“那你呢。”
“我一个人走走。”
晚晴关上车门,退后一步。车窗降下来,林母那张被泪水和妆容糊成一团的脸露出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车开走了,尾灯在路口拐弯处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晚晴独自站在人行道上,面前是酒店金碧辉煌的门头,里面的客人正说说笑笑地走出来。她低头打开手机,找到周明远那个今天下午才加上的微信头像,点开对话框。输入光标一闪一闪的,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三次,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掌心,抬头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霓虹灯把云层映成暧昧的橘红色。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的甜香灌进肺里,混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爽的凉意。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看,而是先迈开步子,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这条路她走了六年,从公司到出租屋,每一个坑洼都熟悉。今天却觉得格外长。
风从身后吹来,裙摆扫过小腿,凉飕飕的。她走了一段,终于停下来,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跳出周明远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收到。”
第十章 凌晨的一笔转账
她走完两条街,才在街心公园找了一张长椅坐下。秋夜的石凳带着凉意,隔着裙子布料渗上来,她打了个哆嗦,却没有起身。手机攥在手里,对话框里那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着,再没有新的动静。她盯着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一动不动,最后锁了屏,把脸埋进掌心里。
不该是这样。
今天之前她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只知道母亲在电话里反复强调:“人家条件好得很,IT公司高管,房子两套,车子三十多万。”她当时正赶一个方案,随口应了句“行吧见见”,结果第二天母亲就通知她,大姨二舅表姐表哥全都要去“帮忙看看”。她说不去行不行,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立刻带上了哭腔:“你是不是要气死我?你表姐当年相亲,全家去了十二个人把关,现在日子过得多好。”
晚晴坐在长椅上深深呼出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五六秒才慢慢放掉。她想起饭桌上周明远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不尴尬不恼怒不局促,只是安静地听二舅吹牛,安静地看表姐拍照发朋友圈,安静地在她给他倒茶时轻声说谢谢。他什么都没说,什么脸色都没摆,甚至最后那番话也是客客气气的,好像这件事跟他无关。可那种客气比发火更让她难受,因为那意味着他根本没打算和这桌人产生任何关系。
她掏出手机,再次点开那个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跳动,她打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周先生,今晚的事非常抱歉。我母亲和我亲戚的做法超出了我的预期,也肯定超出了你的接受范围。你提前订的套餐我看到了,是两人份三百八十八的商务套餐,你在前台付的就是这个。但后来上的那些菜和酒,我知道跟你无关,我代表我家人向你道歉。我会想办法把那些费用处理掉。你的那份钱我也想还给你,虽然不多。对不起。”
写完之后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周先生”改成了“明远”,又改回“周先生”,最终发了出去。信息长度近两百字,在对话框里占了好长一截。她锁屏,仰头靠在长椅背上。头顶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在路灯底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像被光打穿的纸。
她想起六年前刚来这座城市,在城东租了一间十平米的隔断房,隔壁说话大声点都能听见。第一个月工资四千二,她给家里寄了两千,自己留两千二。母亲在电话里说“别老寄钱,给自己买点好的”,可每次寄回去的钱都收得很快。后来工资涨了,寄回去的数字也跟着涨,母亲却再没说过“别寄了”。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好像自己是一棵树,根在故乡,枝叶却怎么也伸展不开。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屏幕亮着,周明远回消息了。
“不用道歉。今天去之前我就知道大概是什么情况,介绍人跟我说你母亲会带几个亲戚,我说没问题,多几个人认识一下也好。”
晚晴愣了愣。她知道?
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来:“我提前订套餐是因为我习惯按计划做事,两个人见面吃个简餐,聊得来就继续聊,聊不来也不欠什么。你家人后来加的那些,不在我的计划里,我不付是我的原则,不是冲你。”
她读了两遍,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段代码的运行逻辑,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冷,反而有一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他没有安慰她,没有说“没关系都是小事”,也没有借机表达不满,他只是把事情本身的界限划清楚了。
晚晴打字:“可那些菜毕竟是在我家的名义下点的,我母亲她……”
打了半句,她停住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在替母亲解释,又在试图兜底。这个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第一次替母亲给亲戚们还人情开始?从上大学时母亲打电话说“你二舅家孩子要交学费”开始?她删掉那半句话,重新写:
“你说得对,原则就是原则。我亲戚点的那些我会处理,你不用管。但我还是欠你一句正式的道歉,今天那场面换作谁都会不舒服。”
这次他回得很快:“不舒服的不是我。”
晚晴盯着这七个字,眼睛突然有点酸。她抿紧嘴唇,用力眨了几下,把那股热意逼回去。是啊,不舒服的不是他,不舒服的是她。他在前台付完钱就可以走,但她得坐在那里,听大姨说“这小伙子怎么这样”,听二舅拍桌子说“不地道”,听表姐翻着手机查茅台价格然后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十一个人凑钱,二舅转了两千说“先垫上”,大姨转了五百就没再说话,表姐直接说“我信用卡这个月刷爆了”。剩下的窟窿是她刷了自己的卡,分两笔,一笔五千一笔四千多,短信提示余额不足时她又换了张卡。
她打字:“我母亲刚才在路边哭了。我吼了她。”
“那你现在呢?”
晚晴抬起头,对面马路上有一对老人正慢慢走过斑马线,老爷爷牵着老奶奶的手,走得很慢,绿灯闪了都没着急。她看着那对身影消失在街角,才低头继续打字。
“我在外面坐着,不想回去。”
“是该坐坐。”
她忍不住问:“你不觉得我很奇怪吗?第一次见面就搞成这样,还半夜给你发消息。”
“不奇怪。你只是没来得及在你母亲面前做自己。”
晚晴把这句话看了三遍。秋风吹过长椅,她缩了缩肩膀,却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像冻了很久的河面被第一缕春光照到。她打字:“那你明天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顿饭,就我一个人,你定地方,人均不超过五十。”
发出去之后她紧张地盯着屏幕。这个邀请来得太突然,她自己都觉得冒失。但消息已经出去了,她甚至来不及撤回。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好。明天中午十二点,城西老街有一家面馆,招牌上写的是‘老张牛肉面’,人均二十五。你到了给我消息。”
“你怎么知道人均二十五?”
“我吃过。牛肉给得多。”
晚晴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是今晚第一次有想笑的冲动。她收起手机站起身,腿有点发麻,跺了两下脚才恢复知觉。沿原路往回走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散开了一条缝,露出两三颗模糊的星子。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还是周明远。
“早点回去。明天见。”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朝反方向望了一眼。母亲住的小区在城东,这个点应该已经到家了。她想打个电话回去,手指在通讯录里找到“妈”那个备注,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拨号键。
晚晴把手机收好,深吸一口气,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明天中午,老张牛肉面。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问他喝不喝酒。想到这里又自嘲地摇了摇头,下意识把手机拿出来给周明远补了一条消息:“我不让我妈跟来。”
对面回得很快,只有四个字:“那就好。”
第十一章 母亲翻旧账
第二天晚晴是被手机震醒的。她摸过来看了一眼,家族群里已经炸了锅,未读消息四十七条。
她没急着点开,先坐起来缓了缓神。昨晚回来已经过了凌晨一点,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刺进来,照出出租屋地板上散落的几件没来得及收的衣服。她昨晚和衣睡的,脖子僵得厉害,转动时能听到轻微的咔嗒声。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八点四十三分,她比平时晚起了将近两个小时。
家族群的名字叫“林氏一家亲”,头像是外婆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母亲建的群,已经用了快六年。晚晴点进去,消息从凌晨五点开始往外冒,二舅最早发了一条语音,她转成文字看:“那小子什么人啊,算得这么精,相亲相到算盘珠子上了。”
紧接着是大姨的文字消息:“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一进门那眼神,跟审犯人似的,挨个看我们。”
表姐跟了一句:“他点的那个套餐我查了,一百八十八,就一份牛排加自助吧台。咱们那一桌菜他一口没动?”
二舅又发语音,转文字后带着错别字:“动个屁,就喝了杯水,服务员给他倒的柠檬水他都没碰,自己掏钱买了瓶矿泉水。这种人能过日子?”
晚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被子上,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来继续往下翻。表姐夫发了一张截图,是昨晚的账单照片,被人用红笔圈了两个数字,一个是茅台的数量,一个是海鲜拼盘的价格。配文是:“谁点的谁心里有数,反正我没点。”
这句话下面安静了十几分钟,然后大姨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让你点啦?不是你媳妇说今天高兴喝点好的?”
表姐立刻回:“大姨你别扯我,我红酒才开了一瓶,剩下的退了。舅点的茅台你问他去。”
二舅回了一个语音,晚晴不想转文字,直接按了播放,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我点茅台怎么了?相亲不得有诚意?那小子要是真心,十万块算什么?我看他就是没看上咱家姑娘,故意的!”
晚晴听到这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往下翻,想看母亲说了什么。林母在群里只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凌晨两点多发的,只有三个字:“别吵了。”另一条是早上七点零三分发的:“我回头问问晚晴,那小子到底什么条件。”
没有一句提到昨晚凑钱的事。
晚晴把手机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她用凉水拍了拍脸颊,水珠顺着下巴滴到领口。卫生间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尖有点发黄,她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想起昨晚周明远说的话:“你只是没来得及在你母亲面前做自己。”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呵了一声,像是嘲笑,又像在鼓劲。
出来时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母亲直接打电话。
“晚晴,你醒了没有?”林母的声音听上去沙哑,显然昨晚没睡好。
“醒了。”
“你看群里了吧?”
“看了。”
林母顿了一下,语气里那种熟悉的、带点试探的柔软消失了,换上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硬:“你二舅他们话说得难听,但你想想,人家也是为你去的。你那个对象,第一次见面就让我们全家下不来台,你让我的脸往哪搁?你三婶刚才还打电话问我,是不是找了个算账先生。”
晚晴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去桌上倒了杯凉白开。她喝了一口,说:“妈,他叫周明远,不叫‘那个对象’。”
“行行行,周明远。”林母不耐烦地接过去,“你说他什么意思?咱们一家子在那里,他就点一份饭?就算AA制,也不至于这样吧?他是不是压根没看上你?要真没看上,你就别跟他联系了,丢人丢一次就够了。”
“妈。”晚晴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账单的事,二舅他们凑了多少?”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问问。”
“你二舅垫了两千,你大姨五百,你表姐说刷爆了没给,剩下的是我拿的。”林母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像是被冒犯了的委屈,“我拿了六千,你爸还不知道。你别跟你爸说。”
“一共凑了八千五。那顿饭钱是多少?”
“晚晴你什么意思?你还要跟我算账?”
“我不跟你算。”晚晴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声音压得很稳,“我说的是事实。昨晚周明远只在酒店吃了一份一百八十八的套餐,他走之前付了自己那份。剩下的菜,是二舅点的茅台,是表姐加的海鲜和红酒,是咱们这边主动上的。从头到尾没人问过他喝不喝酒,没人问过他吃什么。”
她停了一下。电话那头只有母亲的呼吸声,粗重,像在压着什么东西。
“妈,我不是要追究谁,我是想跟你说,他不欠我们的。”
“那你意思是我们欠他的?”林母的声调拔高了,“我养你这么大,连给你张罗个相亲都要被说?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你三婶说什么?她说你二舅妈在背后笑话咱们,说咱们家吃相难看,人家男方都不愿意掏钱。”
“三婶笑话你,你就让我去找一个更好的来证明给他们看?”晚晴的手指收紧,指尖压在杯壁上微微发白,“妈,你到底是希望我找个人过一辈子,还是希望我找个钱包给你撑面子?”
这句话说出口,电话里彻底静了。晚晴听到母亲的呼吸变了节奏,变得急促,像是要哭的前兆。她熟悉这个节奏,从小到大见过太多次。以前她会立刻软下来,说妈你别生气,我听你的。但今天早上,她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想起昨晚自己在秋千上的体温,想起周明远那句“原则就是原则”,她没开口。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林母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变得哑而低:“你现在翅膀硬了。”
“我快三十了,妈。”
“三十怎么了?三十也是我闺女。”
“是。”晚晴的声音也低下来,“所以我不想再让你用‘为我好’的名义,替我背这些我根本背不动的账。那顿饭的钱,我会处理。你不用再拿一分。”
“你怎么处理?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我发到群里,写明每个人该付多少。大姨五百、二舅两千、表姐一分没出还点了三瓶酒,这些都写清楚。”
“你疯了!”林母的声音突然尖起来,“你发群里,以后亲戚还做不做了?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脸面比是非重要吗?”晚晴问。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林母说了句“你爱怎么样怎么样,我不管了”,啪地挂断了电话。
晚晴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家族群还在继续冒新消息。二舅在群里艾特她,问“你妈说你那个对象不联系了?”。她没回复,打开昨晚酒店前台给她的那张手写明细,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菜品、单价和数量。她坐在床边,把明细对着手机相册拍清楚,然后打开微信,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话。
“各位长辈,昨晚的账单我核对过了。茅台一箱六瓶,二舅点的,单价两千八一瓶;海鲜拼盘三份、东星斑一条、红酒三瓶是表姐加的;其余菜品是大家共同点的。昨晚总共消费十万六千八百元,周明远先生只点了一份一百八十八元的套餐并自行支付。剩余部分按人头和所点菜品拆分:二舅家应付四万三千元,大姨家应付九千二百元,表姐家应付两万一千元,其余由我和我妈承担。我已经垫付了部分,各位方便时转我即可,不方便的可以分期,我不催。”
她打完最后一个字,又加了一句:“截图我发群里,大家自己看。我不针对谁,只认账。”
消息发出去,群里瞬间安静。刚才还在刷屏的消息一条都没有了。晚晴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然后她去衣柜里翻出一件厚一点的卫衣套上。过了五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二舅私聊她:“你至于吗?”
她看了那条消息一眼,没有回复,退出聊天。接着大姨发来一条:“晚晴啊,大姨昨天没点菜,你姨父喝的酒是你二舅开的……”她读了一半就关掉了。表姐没说话,但朋友圈刚更新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杯奶茶,文案是“有些人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晚晴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上。她去厨房煮了碗面,坐在窗边慢慢地吃。面有些坨了,她一口一口地咽,吃完洗了碗,看了下时间。十点半。离中午十二点还有一个半小时。
她走到桌前拿起手机,家族群里依然一片死寂。但周明远的对话框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起了吗?我十一点半到,可以先帮你占位子。”
晚晴打字回他:“起了。遇到点事,刚处理完。”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把账单明细发家族群了。”
这次他回得很快:“有魄力。不影响吃饭吧?”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打出一个字:“不影响。”
然后她坐下来,把昨晚垫付的两张信用卡的还款提醒截了个图,设了个下周的还款闹钟。做完这些,她起身去换鞋,出门前又看了一眼群消息。依然安静。大姨、二舅、表姐的头像齐刷刷沉默着,像一排被戳破的气球。她锁了屏,推开门,走进电梯。
到一楼时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家族群有人说话了,拿出来看,是周明远:“我在网上看到老张牛肉面今天有牛腩面,比牛肉面贵三块,我点了两碗。你到了直接吃。”
晚晴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外面没出太阳的阴天。风比昨晚小了些,空气里有附近早餐铺飘过来的油烟味,混着桂花快谢的那种甜腻。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口袋,朝城西方向走去。步子比昨天稳,肩背比昨天直。
第十二章 第二次见面
老张牛肉面馆在城西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招牌是块掉漆的木板,门口支着两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冒白烟。晚晴到的时候十一点二十,比约定早了十分钟。她推门进去,看见周明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两杯热水,一双筷子摆在纸巾上,另一双放在对面。
“来这么早。”她走过去坐下。
“习惯了,等人比被人等好。”周明远把菜单推过来,“牛腩面,两碗,我加了个卤蛋,你要不要也加一个。”
“加一个吧。”晚晴说。
周明远抬手跟老板娘喊了一声加蛋,然后转回来看着她。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夹克,头发剪短了些,看上去比上次见面年轻两岁。上次在酒店他穿的是衬衫,整个人绷着,像随时准备应付什么突发状况。现在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杯沿,松弛得很。
“家族群里闹翻天了吧。”他问。
“安静得很。没人说话,但私聊没停。”晚晴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明细照片,调转屏幕推到他面前,“我昨晚算的账,你看一眼。”
周明远低头看了几秒。照片上是酒店前台手写的消费明细,字迹潦草但金额清晰。旁边是晚晴手写的一张分摊表,九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金额,最后一行写着“晚晴垫付部分:已刷信用卡,分十二期”。
“所以你昨晚一个人把大头刷了。”
“二舅说他没钱,大姨说她只喝了杯茶,表姐当场翻脸走人了。”晚晴把手机收回来,“我懒得跟他们扯,先把账平了,后面谁该给我多少是他们的事。”
周明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抬了一点,但晚晴看见了。
“你笑什么?”
“我在想,要是我遇到这种事,可能没你这么干脆。”他说,“我大概会先跟他们理论,理论不通再翻脸,翻完脸自己生闷气。你直接跳过情绪,先解决问题。”
“谁说我没情绪。”晚晴用筷子尖戳了戳桌面,“昨晚哭到两点,今天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你看不出来吗。”
周明远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看出来了。所以我才点了两碗面,吃饱了比什么都管用。”
两碗牛腩面端上来,汤色清亮,牛腩切得厚实,上面飘着几粒葱花。晚晴低头吃了一口,面筋道,汤微甜,热气扑在脸上很舒服。她吃了半碗才开口:“那天你提前去前台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周明远夹面的动作停了一下,想了想说:“没想太多。我进去看到那桌菜和那箱酒,第一反应是这顿饭不简单。后来你妈妈拉着我问我收入、房子、车子,你二舅在旁边拍桌子说要喝好酒,我就去前台问了一下。”
“问什么?”
“问你们那桌消费了多少,然后告诉他们,我提前在网上团了一份商务套餐,一百八十八,已经付了。其他的菜和酒,谁点的谁结。”他说得平淡,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常年相亲,这种事遇到过几次,有经验了。”
“几次?”晚晴抬头看他。
“相亲的次数还是遇到这种事?”周明远笑了,“相亲大概十几次吧,遇到女方带一大桌亲戚的,这是第三次。”
晚晴放下筷子:“前两次怎么处理的。”
“第一次我忍了,付了八千多,回去之后对方再也没联系我。第二次我直接没进门,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他端起杯子,“你那次是第三回,我本来也想过扭头走人,但你站在门口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像一个人扛着一座山,快扛不住了还在扛。”周明远说,“所以我进去了。至少要把你那份付掉。”
晚晴没说话。她低头把碗里剩的面吃完,汤也喝了两口。面馆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在聊股票,老板在后厨喊菜单,有人在门口扫码付账。她在这个瞬间忽然觉得很踏实,这种踏实跟那顿饭无关,跟面前这个人也无关,跟她终于把话说清楚了有关。
“周明远。”她放下筷子,“我今年二十八,我妈从我二十五岁开始安排相亲,到现在见了不下二十个。有些是她挑的,有些是亲戚介绍的。大部分见一面就没下文了,少部分处了两三个月,最后都卡在同一个问题上。”
“什么问题。”
“对方觉得我家事太多。”晚晴看着桌面,语气很平,“我妈传统,觉得嫁女儿是全家的事,我爸虽然不掺和但也不敢反对她。亲戚们觉得我是个能嫁出去的资源,逢年过节就要问进度。前年处了一个,都到谈婚论嫁了,我妈要了十八万彩礼,对方家里觉得被当成了提款机,最后散了。”
周明远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说这些不是卖惨。”晚晴抬起头看他,“我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觉得麻烦,现在打住还来得及。面钱我付。”
周明远把还剩半碗的面碗往旁边一推,胳膊搁在桌上,身体前倾看着她。他的眼神很认真,里面有晚晴不太能形容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一种确认。
“我爸妈也催婚。”他说,“尤其我妈,退休之后最大的事就是给我安排相亲。她条件列得详细,身高、学历、工作、家庭,连对方父母有没有退休金都写在一张表格里。我第一次看到那张表格的时候笑了半天,后来笑不出来了,因为她真拿那张表去跟介绍人沟通。”
晚晴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们俩其实差不多。”周明远说,“你妈用亲戚施压,我妈用表格施压。方式不同,压力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来见我。”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周明远说,“你那天晚上被一桌人围着,还能抽空给我发消息说‘抱歉让你见笑了’。那种情况下还想着照顾别人感受的人,不多了。”
晚晴低头看着空碗,心里那种憋了许久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些。她和他认识不过一周,见面两次,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另一顿饭只花了几十块。如果按她妈的标准,这大概是最不体面的一次相亲。但此刻她坐在这个油腻腻的面馆里,听着隔壁桌的喧哗,看着对面这个人不紧不慢地喝完最后一口水,她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憋屈都值了。
周明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有安排吗?”
“回去补觉。”晚晴说,“昨晚没睡好。”
“那走吧。”他起身去柜台付了钱,回来把找的零钱塞进晚晴手里,“下次你请。”
晚晴攥着那把零钱,跟他一起走出面馆。外面的天还是阴的,但好像亮了一些。两个人站在街边,周明远往东她往西。
“那个群里的钱。”周明远说,“如果他们不给,你也别硬扛。分期慢慢还,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知道。”晚晴点点头,“这次我不会再让我妈替我兜底了。”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晚晴看着他穿过马路,在对面站定,又回头朝她这边望了一眼。她抬手晃了晃手里的零钱,他也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然后各自转向不同的方向。
晚晴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到家说一声。”
她回:“好。”
又走了几步,家族群里终于跳出了第一条新消息,是大姨发的:“晚晴,姨这两天手头紧,下个月转你。”
晚晴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锁了屏。她没有回复,也没有情绪波动。风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她踩着一片枯叶走过斑马线,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些。她知道回去之后还有一场硬仗——母亲不会这么轻易认输,亲戚们也不会就此罢休。但此刻她只觉得饿,想回家再煮碗面,然后好好睡一觉。
手机又震了,周明远发来一条:“忘了说,你发群里的那个明细表,格式很专业。”
晚晴站在小区门口,终于笑了出来。她打字回他:“毕竟做策划的。”
“那下次帮我做个表格,应付我妈。”
“收费的。”
“一碗面。”
“成交。”
她推开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晚晴站在灯下停了两秒,把手机上的家族群设成了免打扰,然后转身上楼。她身后那扇单元门缓缓合上,把外面的风声关在了门外。
第十三章 她第一次说了不
晚晴到家时,林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脸色沉得像窗外积了一天的乌云。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声音很小,没人看。
“你过来。”林母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
晚晴换了拖鞋,进厨房倒了杯水,靠着门框没动。“说。”
“你自己看群里。”林母把手机拿起来往她方向递了一下,屏幕上是家族群,二舅刚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转文字,晚晴扫了一眼,大意是那天饭局他之所以张罗点菜,是怕男方看不起林家,觉得女方家人少好欺负,结果周明远倒好,自己吃份套餐就跑了,把一桌人晾在那儿,明摆着不给林家面子。后面还跟了一句:“晚晴这孩子也是,胳膊肘往外拐,到现在连句公道话都不说,让亲戚们寒心。”
晚晴看完,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餐桌上。“他什么时候发的。”
“就刚才,你大姨跟着也说了几句,说你年轻不懂事,这种场合该男方表现,你把账算那么清楚,传出去谁还敢给你介绍。”
晚晴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把自己手机也掏出来,点进群聊。消息已经堆了十几条。表姐说那天她加的红酒是看大家高兴,又不是她一个人喝的。表哥发了个摊手的表情,说他就吃了两口青菜。二舅又发一段语音转文字,这回矛头更明确:“我跟你讲晚晴,你妈为了你的事操了多少心你心里没数?亲戚们大老远跑过去给你撑场子,你倒好,回来一张明细表列得清清楚楚,你当是公司做报表呢?”
晚晴逐条看完,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去书房拿了笔记本电脑。
林母跟过来,站在书房门口。“你要干什么?”
“回他们。”
“你回什么回,你还嫌不够丢人?”林母声音拔高了,“你二舅说得不是没道理,那天周明远要是真有心,十万块对他家算什么?他主动结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以后你们成了,这钱不也是左手倒右手——”
“妈。”晚晴打断她,把电脑打开,手指搁在键盘上,“那天点了四瓶茅台,谁点的?”
林母顿了一下。“你二舅……”
“那两瓶红酒谁加的?”
“你表姐说……”
“海鲜拼盘三份,谁要的?”
“大家商量着来……”
“那张单子我算过了,九个人,人均一万多。”晚晴看着母亲,“妈,那天我垫了八万,我卡里只剩这个月房租。”
林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你大姨他们说下个月还……”
“二舅呢?”
林母没吭声。
晚晴转回去面对屏幕,新建了一封文档,开始打字。她的手指很快,键盘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文档标题她没写什么情绪化的东西,就四个字:情况说明。
第一段她把那天的消费拉了个明细,时间、菜品、酒水、点单人,一笔一笔记下来。第二段写支付情况,她付了多少,周明远付了多少,哪些人承诺还钱、哪些人没提。第三段写她的态度:那场饭局本不在她计划内,她只准备自己赴约,后来同意母亲陪同,再后来变成九个人到场,她全程没有主动邀请过任何一位亲戚。最后一段她写得慢了些,删了改,改了删,最终落定为:以后她的私事,不需要任何人以关心为名插手。经济上该谁负担的部分她会继续跟进,但人情上她不欠任何人。发这条消息不是为了翻旧账,是想把事情说清楚,免得大家心里各有各的账。
她把文档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两个标点,然后复制到家族群里,发送。
群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是大姨先回,说晚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姨又没说不还。表姐发了个微笑的表情,后面跟一句“明细都列出来了,挺专业的”。二舅直接语音,晚晴没点开,只看到转文字后飘出来一段,大意是说她目无尊长、不识好歹,以后她的事再没人管。
晚晴把群消息免打扰打开,合上电脑,一抬头看见林母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你这条消息发出去,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林母的手在发抖,声音又尖又高,“你大姨二舅以后还怎么跟我来往?你把他们全得罪光了,你结婚谁来给你撑场面?”
“妈。”晚晴站起来,比母亲高半个头,语调很平,“那天他们到场,谁拦过?二舅点酒的时候,你拦了吗?”
林母张嘴。
“你如果拦了,今天我不会发这条消息。”晚晴说,“你坐在那儿,看着一瓶一瓶开,你心里清楚那顿饭吃掉我一年积蓄,但你一句话都没说。你怕得罪亲戚,不好意思开口。可你想过没有,我卡里只剩房租的时候,亲戚们谁问过我一句?”
林母的眼眶红了,手攥着睡衣下摆。“那我能怎么办?那是你二舅,我亲弟弟——”
“你可以说不。”晚晴的声音低下去,但很清楚,“妈,你活了大半辈子,是不是从来没人教过你怎么对家里人说不?”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林母退了一步,坐到沙发扶手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地板。晚晴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她。
“我不是要跟你吵。”晚晴说,“我是要告诉你,以后这种事不会再有了。你是我妈,你陪我相亲可以,别人不行。你要是不习惯,慢慢学。但我不可能再为了一桌子人的面子,把自己搭进去。”
林母没说话,眼泪掉下来,砸在她自己手背上。过了很久,她哑着嗓子问:“那周明远……你们还联系吗?”
“联系。”晚晴说,“下回我自己见他。不用你陪,不用任何人陪。”
林母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最终什么都没再说,起身回了卧室,门轻轻带上,没有摔。晚晴蹲在原地待了一会儿,膝盖酸了才站起来。她走到阳台,推开窗,外面下起了细密的雨,楼下路灯把雨丝照得发亮。
手机亮了,周明远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在超市货架前拍的,手里举着两包挂面,一包鸡蛋面一包荞麦面,配文:“哪种?”
晚晴打字:“荞麦。”
“收到。你今天怎么样?”
她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我发了个声明。”
那边隔了几秒回:“需要我帮你排版吗,专业策划。”
晚晴笑了,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吸一口气。雨声越来越密,从头顶一直落到地上。她看着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雨帘,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是很久以来第一次站得这么稳。
第十四章 周母的顾虑
周明远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亮着,是晚晴发来的那张还款明细截图,条目清楚,金额精确到角。他看了很久,没回复,只是把那张图存了下来。
周六上午他回父母家吃饭。周母在厨房里炒菜,锅铲声里夹着一句:“你最近周末老往外面跑,也不着家,忙什么呢?”
“认识了个朋友。”周明远靠在厨房门框上,接过母亲递来的盘子摆到餐桌上。
周母手上翻炒没停,侧头瞥了他一眼。“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锅里的油爆开一声脆响。周母关了火,把菜盛进盘子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她端着盘子出来,坐下,擦了擦手,才抬头看儿子。
“多大?做什么的?”
“二十八,新媒体公司的策划主管。”
周母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完才说:“听着挺好。哪的人?”
“本省小城的,父母都在老家那边。”
“家里几个孩子?”
“就她一个。”
周母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明远,妈不是要打听什么。你三十二了,谈朋友很正常。但妈得问一句,你们认识多久了?”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周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点什么,“那了解还不深。她家里情况你清楚吗?父母做什么的,亲戚之间来往多不多?”
周明远夹菜的手顿了顿。他知道母亲想问什么。亲戚多不多,这四个字落在他们家里,是有具体分量的。周母年轻时吃过妯娌掣肘的亏,周父那边兄弟多,逢年过节聚在一处,话里话外都是比较,压了周母半辈子。这些事周明远从小看在眼里,母亲对“复杂家庭关系”的警觉,是刻进骨头里的。
“妈,你想问那顿饭的事吧。”
周母没否认,把水杯转了半圈。“你二姑上星期来家里坐,说她同事的儿媳妇那边,有个远房亲戚认识那天在酒店上班的服务员。话传到我耳朵里,说女方带了满满一桌人,开了好多酒,最后闹得不好看。”她说到这里停住,看着儿子,“明远,是那姑娘家里吗?”
周明远点头。
周母叹了口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了解。”
“了解什么?”周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明远,妈不是势利眼。穷富我不看,咱家也不图人家什么。但一个家庭要是边界不清,亲戚什么事都要掺一脚,你以后的日子想过没有?你爸当年就是吃了这个亏,你二叔三叔哪件事没来指手画脚?我忍了半辈子,到老才清净几天。我不想你重走这条路。”
周明远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母亲。“妈,你说的我明白。那天的事确实不合适,我跟她说过。”
“她怎么说?”
“她没推给任何人,把账单拆清楚,该她还的她还,该亲戚出的她去要。她要发家族群里公开说明,我没拦,也没帮她写。”
周母微微愣了一下。“她自己主动要这么做?”
“嗯。”周明远掏出手机,划到晚晴发的那条消息截图,递给母亲,“你看看这个。”
周母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一条一条往下读。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读到最后那段“以后我的私事,不需要任何人以关心为名插手”时,她停了停,把手机还回去。
“这话是她写的?”
“她写的,一个字没让别人改。”
周母摘下眼镜,用衣袖擦了擦镜片,没急着说什么。过了会儿才问:“那顿饭,她付了多少?”
“她垫了九万多。”
“亲戚还了吗?”
“还了一部分。二舅和大姨那边扯皮,她没追。她自己说的,追得回来的要,追不回来的她不打算为了那几万块把自己耗进去。”
周母把盘子里的剩菜拨到一起,动作慢条斯理。“这姑娘倒是拎得清。但她家里那位母亲呢?你见过没有?”
“见过。”
“什么人?”
周明远想了几秒,选了个词:“传统的、好面子,但本质不坏。那天的事是她母亲牵头叫的人,但事后她跟晚晴认了错。”
“认错管什么用,”周母轻轻哼了一声,“下次呢?”
“下次她拎不清,晚晴自己拎得清就行。”周明远把碗筷收起来,“妈,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你不了解她这个人,光凭一顿饭就下结论,不公平。”
周母没接话,起身去厨房盛汤。回来的时候,她忽然说:“下周二我去花市买几盆绿植。”
周明远抬头。
“你要是有空,让那个姑娘陪我去。”周母把汤放在桌上,语气淡淡的,“我不告诉她我是谁,你也别说。我就看看。”
周明远愣住了,随即明白过来。他低头笑了一下,没点破。“行,我来安排。”
周二上午,城南的花市大棚里雾气弥漫,各家摊位前挤着挑绿植的人。周母推着小推车,在一家多肉摊前站住,拿起一盆虹之玉翻来覆去地看。旁边一个年轻姑娘也伸着手,同时碰到了那盆花。
“您先看。”姑娘缩回手,笑了笑。
周母抬眼打量她。马尾扎得利落,脸上没怎么化妆,穿了件浅蓝的针织衫,手里已经拎着两盆雏菊。看着清爽,不张扬。
“你也喜欢多肉?”周母问。
“喜欢,但是养不活。之前买过一盆熊童子,浇了两次水就烂根了。”姑娘自嘲地摇头,“所以我今天来买点好养的,绿萝、吊兰之类的。”
周母把那盆虹之玉递给她。“这个耐旱,半个月浇一次,放窗台就行。”
“真的?”姑娘接过去,仔细看叶片,“那您不要了?”
“我买也行,不买也行。你拿去吧。”
姑娘道了谢,跟摊主付了钱。两人一前一后往大棚深处走,不知不觉就聊了起来。姑娘说自己住在城东,上班在城西,每天通勤两个小时,最近刚刚换了租房,地方小了但离公司近。周母说自己退休了没事干,就爱逛花市,养了一阳台的花,最近想弄点新的品种。
“您一个人来逛?”
“儿子忙,不指望他。”周母笑了一声,“他连绿萝跟常春藤都分不清。”
姑娘也笑。“我认识一个男的,估计也分不清,但他做事特别细,一瓶水几号到期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母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对象?”
“还不是。”姑娘说完这三个字,自己也愣了一下,抿了抿嘴没再往下说。
周母没有追问。两人走到一家卖兰花的摊位前,周母挑了一盆建兰,姑娘帮她看叶尖有没有焦枯。付钱的时候,周母随口问:“姑娘怎么称呼?”
“林晚晴。”
周母点点头,把兰花放进推车。“那我叫你晚晴吧。今天谢谢你陪我看花,我这人挑东西磨叽,年轻人都嫌烦。”
“不烦,我挺喜欢逛花市的。”
两人在市场门口分开。晚晴拎着三盆花往公交站走,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那位阿姨推着车慢慢往停车场去了,背影很稳。
傍晚周明远到家,周母正在阳台上给新买的建兰换盆。他换好鞋,走到客厅,没急着问。
周母头也没回。“那个女孩子,跟家里不一样。”
“哪个女孩子?”
“你心里清楚。”周母把旧盆里的土拍干净,“她自己有主见,不咋咋呼呼,说话做事不拖泥带水。她那个妈要是有她一半的利索,那顿饭就不至于闹成那样。”
周明远靠着阳台门框,嘴角往上扬。
“别笑,”周母瞪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她本人行,可没说你俩就行。往后处着看,有一样——她家里的事,她得自己扛得住。扛不住,再有主见也是白搭。”
“她知道。”
“知道和做到是两码事。”周母把兰花端端正正摆好,拍了拍手上的土,“下回叫她来家里吃饭吧,别炒菜了,包饺子,简单。”
周明远应了一声好,进屋给晚晴发消息。阳台上,周母低头看着那盆建兰,新叶子刚刚抽出来,颜色嫩绿,向下弯着,又稳稳托住。
她拿起喷壶,细细地洒了一层水。
第十五章 亲戚退钱风波
林晚晴把那条回复发出去之后,家族群里安静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条回复不长,列了五条。第一条:那天是二舅让服务员上的菜,菜单我拍了照,可以对照。第二条:茅台一箱是二舅开口要的,服务员开酒的时候表姐夫还帮忙递了杯子。第三条:我自己只喝了半杯红酒,妈喝了三杯,其他酒水是谁喝的,各自心里有数。第四条:当晚的账单我垫了四万七,明细我存在手机里,谁要看我可以私发。第五条:我不要求谁感恩,但出力帮忙和点酒点菜是两件事,混在一起讲没意思。
发完她就锁了手机,进厨房煮面。锅里的水刚冒泡,手机就开始震。她没理,把面条下进去,又切了两根青菜丢进锅里。等面煮好端上桌,手机已经震了十几分钟。
她点开群聊,未读消息一百多条。她没往上看,直接拉到最底下。大姨发了一条:“晚晴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大姨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天确实热闹过头了。这个钱大姨该出那份。”
下面跟着一条转账。两千。
晚晴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大姨家那天来了四个人,大姨父、大姨、表嫂和他们的儿子。按人头算,四个人的酒菜钱远不止这些。但她没说什么,点了收款。
紧接着表姐的消息跳了出来,是一个私聊。
“晚晴,群里那些话我看了。那天加红酒是我手快,我承认。但我当时也是想给周先生留个好印象,点便宜的酒显得咱们小气。你把我那份算一下,我转你。”
晚晴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表姐这个人她太了解了,从小就精明,买衣服都要为二十块钱跟老板磨半小时。果然,下一条消息跟过来:“不过你在群里那么写,让我很难做。你把那条删了,我马上转你。”
晚晴想了想,打字:“表姐,账单我算过了,你喝的红酒加上海鲜那份,大概三千六。你不用全给,给三千就行。”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转来三千。然后补了一句:“那你能把群里那条删了吗?看着怪别扭的。”
晚晴回:“删不了,那是聊天记录,我这边删了别人那边还有。”
表姐发来一串省略号,没再说话。
二舅那边一直没有动静。晚晴也没去找他。那天开酒的时候他嗓门最大,说自己认识某某老板,以后周明远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等到结账的时候,他第一个站起来说去外面透透气,一直透了四十多分钟,等大家凑完钱他才回来。
晚晴在群里发完那条回复的时候就知道二舅会是什么反应。果然,傍晚六点多,二舅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语气听着还挺委屈:“晚晴啊,二舅那天是替你高兴,觉得你找了个有本事的对象,想给你撑撑场面。你现在反过来怪二舅花钱了?二舅什么时候差过你钱?你这话说得让二舅心寒。”
后面还跟了一长串。什么“女孩子家家的别太计较”,什么“在外面待久了人情味都淡了”,最后一句是“我看是被外人迷了心”。
晚晴把那条语音听完,没有回复。她把二舅的备注从“二舅”改成了“二舅(少联系)”,然后点进详情页,设置了消息免打扰。做完这些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已经坨了的面。
晚上八点多,林母的电话打过来了。晚晴接起来,那头很安静,过了好几秒林母才开口:“你二舅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他挂到网上去了。”
“我只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
“那不就是挂人吗?”林母的声音有些急,“你二舅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脾气上来了嘴上没把门的。他说什么迷了心窍的,你别往心里去。但他毕竟是长辈,你那样发消息,他脸上挂不住。”
晚晴放下筷子。“妈,那天晚上你也在场。谁点的酒、谁加的菜,你比我清楚。我垫了四万七,我的工资卡你也知道,那是我大半年的积蓄。二舅那天上了个厕所就躲过去了,我让他出一份,有错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晚晴听到母亲叹了口气,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你二舅他确实不对。”林母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你就不能私下跟他说?非要发到群里让所有人都看见?”
“妈,私下说的话他听吗?”晚晴站起来走到窗边,“从小到大,二舅什么时候听过劝?你让他别在酒桌上逞能,他听了吗?你那个家族群,平时除了转发养生文章就是谁家孩子赚多少钱,什么时候真的聊过正事?我要是不把账摆出来,过两天所有人都忘了这回事,最后全变成我林晚晴欠他们人情。”
林母那边长久没有说话。晚晴听到电视的背景音,是本地台的新闻,声音开得很小。过了好一会儿,林母才说:“你大姨和表姐给了?”
“给了。大姨两千,表姐三千。”
“那也不够吧。”
“剩下的我自己扛。”晚晴说,“我不指望二舅那份了。以后家族聚会他要去我就不去,他要去我就回避。妈,我不是要你跟二舅翻脸,但你也别逼我跟他来往。这事没得商量。”
林母又沉默了一阵。“你爸刚才说了句话。”
“什么?”
“他说你做得对。”林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你爸这个人一辈子不说重话,今天晚饭的时候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我还愣了一下。”
晚晴的眼眶热了一下。她吸了口气,把声音压稳。“妈,钱的事就这么算了。但下次再有这种事,我不希望是从你这里安排出来的。”
“下回……不会了。”林母说得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推出来的。
挂了电话,晚晴回到桌前把剩下的面吃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明远的消息:“吃了没?”
“吃了。面。”
“那条回复我看到了。写得挺好。”
晚晴愣了愣。“你怎么看到的?”
“你表姐截图发给我了,让我劝劝你,说你在群里发脾气不好。”周明远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我没回她。”
晚晴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现在是在劝我吗?”
“我在夸你。”周明远发来一张照片,是一碗饺子,“我妈包的,荠菜馅。她说下回叫你一起来包。”
晚晴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白色的瓷碗,饺子码得整整齐齐,碗边搁着一双竹筷。画面很家常,家常得让她鼻子一酸。
她打字:“替我给阿姨说声谢谢。”
“你自己跟她说。下周有空吗?”
“有。”
发完这个字,晚晴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去洗碗。水龙头哗啦啦响着,她站在水池前,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花市遇到的阿姨,也穿着一件白色的薄外套,推着小推车,问她“姑娘怎么称呼”。
她当时说的是“林晚晴”。
屏幕上那个“荠菜馅饺子”的照片还亮着。晚晴关了水龙头,擦干手,重新拿起手机,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周明远从来没提过他妈妈逛花市的事。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打开家族群,二舅最后发的那条语音还在,她点开听了一半又退出来,长按对话框,选择“不显示”。
界面刷新之后,那条语音没有了。群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十六章 一张没有发出的请帖
周明远说想吃她做的番茄鸡蛋面,晚晴说行,那你来。
这话是周四晚上在电话里说的。两个人聊到十一点,话题已经从工作转到周末安排,周明远问她周六有没有空,晚晴说没什么事,大概在家收拾屋子。周明远就说那他过来,顺便把上次借她那本《城市给排水设计手册》还了,晚晴说你那本书在我这儿放了快一个月了,周明远说我知道,我故意的,晚晴笑了一声,说你要不要脸。
周六上午晚晴去了趟超市。买了两斤番茄、一盒鸡蛋、一把小葱,路过生鲜区又拿了一盒切好的牛腩,想了想,还是放回去了。她站在冰柜前面犹豫了几秒,最后只多拿了一瓶生抽。家里还有半瓶,但她记得母亲说过,酱油开瓶超过三个月就变味,上次回家看那瓶标签上的日期,已经过了半年。
十点二十,门铃响了。晚晴开门,周明远站在外面,左手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右手提着一个工具箱。
“你带工具箱干什么?”
“备用。”周明远换了拖鞋进来,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扫了一眼灶台,“你那个水龙头是不是还在滴水?”
晚晴愣了一下。她确实跟他说过水龙头的事,大概是半个月前的某次聊天,她随口抱怨了一句厨房龙头关不严,半夜能听到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上的声音,滴答滴答的,烦得很。她当时也就是随口一说。
“你还记得?”
“记着呢。”周明远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卷生料带和一把活动扳手,“我看看。”
晚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弯腰去关水阀。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圆领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那块表还是上次那块,表带边缘的皮已经磨得有点发白。他拧开龙头接口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拆什么精密仪器。
“你家这个阀芯老化了。”他头也不抬地说,“垫圈也硬了。”
“能修吗?”
“能。我带了备件。”
晚晴看着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黑色的橡胶圈。她说不清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这个人来她家,没有带花,没有带酒,带了一工具箱和一个备件袋。
“你这工具箱平时放哪儿的?”
“后备箱。”周明远用扳手拧紧接口,试了试开关,“一直放着。以前租房住的时候养成的习惯,房东什么东西坏了都拖半个月,不如自己修。”
“所以你今天是来给我当维修工的?”
“顺便修。”周明远拧开水阀,龙头出水平顺,没有再滴,“主要是来吃面。”
晚晴笑了,转身去洗番茄。周明远在水槽边洗了手,很自然地拿过第二个番茄开始切。他切番茄的方式跟她不一样,她习惯切成小块,他切的是厚片,一刀下去,汁水刚好留在砧板上。
“你切厚片怎么炒?”
“厚片炒出汁慢,但味道浓。”周明远说,“你要是喜欢小块的我重切。”
“不用。就这样。”
两个人一个切菜一个打蛋,厨房不大,转身的时候偶尔会碰到,谁也没说什么。晚晴把面下进锅里的时候,周明远已经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出来,问她要不要放辣。晚晴说少放一点。
面端上桌,周明远吃了一口,说咸淡刚好。晚晴尝了尝,觉得番茄味道比平时浓,大概是厚片的缘故。
“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周明远边吃边问,“最后定了没有?”
“定了。甲方选了我们的方案,下个月开始执行。主管说这次做完给我调一级。”
“恭喜。”
“还没影的事。”
“你不是那种把话说满的人。你说调一级,那就是已经定了。”
晚晴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夸她的时候从来不夸张,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条代码逻辑。但她听得出来,他在替她高兴。
吃完面,周明远主动去洗碗。晚晴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家族群里大姨发了一张外甥女的照片,配文说幼儿园表演得了小红花。底下十几条点赞,晚晴没点。她退出群聊,点开母亲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母亲转了一篇养生文章,标题是《中老年人膝盖保养的十个妙招》,晚晴回了个“收到”。
她打了一行字:“妈,下周六你生日,我回去。”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周明远洗完碗出来,用纸巾擦着手,在她旁边坐下。
“下周六你妈生日?”
晚晴嗯了一声,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你回去吗?”
“回。”
“那我来做菜。”周明远说得很自然,好像这件事他早就想好了,“你妈喜欢吃什么?清淡的还是口重的?”
晚晴抬起头。她本来想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叫你。但周明远的表情很平常,就跟他说“我来修水龙头”的时候一样。他好像总是比她先走一步,把那些她还在犹豫的事情直接说出口。
“她口轻,不吃辣。”晚晴说,“我爸倒是什么都吃。”
“那就做清蒸鲈鱼、白灼虾、一个青菜、一个豆腐汤。够不够?”
“四个人,够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开始记。晚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那个人……你那天见过了。她话多,爱面子,有时候不太会说话。”
“我知道。”
“我不是替她解释。我是说,你要是去了觉得不自在,随时可以走。”
周明远把手机放下,转过头看她。“晚晴,你妈是你妈,你是你。我分得清。”
晚晴没说话。她低下头,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母亲刚回的消息:“好。几点到?我炖排骨。”
她打字:“十一点左右。”
发完又补了一句:“我带个人回来。”
母亲秒回:“谁?”
晚晴看了周明远一眼。他正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买菜清单,指尖在屏幕上点得很快。晚晴把那一行字打出来又删掉,重新打:“上次那个。周明远。”
那边安静了十几秒。晚晴以为母亲会追问一堆问题,但对话框里只跳出四个字:“知道了。来。”
晚晴松了口气,又觉得这一口气松得没道理。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厨房窗户开着,午后的风从纱窗里漏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气味。周明远在旁边翻看青菜的时令价格,嘴里念叨着鲈鱼要买多大的,声音不大,像白噪音。
她闭上眼,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陌生。她的出租屋住了三年,沙发还是刚搬进来时网上买的那款,坐垫已经塌了一半。但今天坐在这里,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周明远搁在茶几上的工具箱盖子上,落在厨房台面残留的水渍上,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屋子是稳的。
以前每次回家见母亲之前,她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准备,像打仗前清点弹药。但今天,她只是拿起手机,给那个早就编辑好的地址栏里又添了一条信息。
她在备忘录里写下:周明远,南方人,不吃香菜,会修水龙头。
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我妈应该会喜欢他。
这行字她没有发出去。她把备忘录关掉,站起来去泡茶。水壶烧开的时候周明远说他不喝茶,白水就行。晚晴给自己泡了一杯,端着杯子回到客厅,看见他正用手机对着她书架上的几本旧书查豆瓣评分。
“这本写得好。”晚晴指了指他手里那本《城记》。
“讲什么的?”
“讲北京旧城改造。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先看,我还有几本差不多的。”
周明远把书翻了两页,说那我带回去看。晚晴说行,又想起来:“你上次说你们公司在做老城区管网改造的项目,这本正好有参考。”
“所以你上次借我是故意的?”
“图书馆没这套书。我自己的,舍不得送人,但可以借。”
周明远笑了一下,把书装进自己的帆布包里。他这个包也旧了,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上拴着一截红色的绳子,大概是怕分不清正反面。晚晴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觉得有些好笑。
下午三点多周明远走了。临走前他把厨房角落的垃圾袋顺手拎了下去,晚晴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听到楼道里脚步声往下走。
她关上门,回到厨房。水龙头安安静静的,水槽里没有一滴水。台面上多了一瓶新买的生抽,标签上印着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的。
晚晴拧开那瓶生抽,凑近闻了闻。酱香冲上来,干净、直接。她把瓶盖拧回去,放回调料架上原来的位置。
手机响了一声。周明远发来的:“书我看完还你。下周六我十点到,菜我早上买。”
晚晴回了一个字:“好。”
她锁了屏,站在厨房中间,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她在心里把下周六的菜单又过了一遍,然后想起一件事——母亲那天说“来”,只说了一个字。但她知道,母亲说“来”的时候,通常就是默许的意思。
第十七章 两家人坐一桌
林晚晴站在私房菜馆门口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她特意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领口别了一枚细小的银质胸针,头发也认真梳过,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周明远订的这家店藏在一片老居民区深处,门脸不大,一块原木招牌上刻着店名,连霓虹灯都没装。门口种着一株老桂花树,这个季节正是盛花期,碎金似的花粒落了一地,空气里浮着甜丝丝的香。
她推开厚重的木门,里头是另一番天地。青砖地面,实木桌椅,灯光暖黄,每一桌之间都用竹帘隔着,听得到前后桌的说话声,却看不真切。服务员领她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一张圆桌,不多不少摆了六把椅子。桌上已经放好了凉菜,四碟,都用白瓷盘盛着,分量不大,摆盘素净。
周明远从后面走过来,接过她的包挂到墙边的衣帽架上。“来得早。”
“你更早。”晚晴看了一眼凉菜,“菜都上齐了?”
“先上了冷碟。热菜等他们到了再炒。”周明远拉开椅子让她坐下,自己也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水,“你妈喜欢吃什么口味,我那天问了,她说无所谓。我就按清淡的安排了。”
“她嘴上说无所谓,其实挑得很。”晚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上次在酒店那种菜她反而吃不惯,嫌太油。在家里就喜欢清蒸、白灼。”
“那正好。”
晚晴看他一副笃定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订的?”
“上周。跟老板商量了菜单,反复确认了三遍。”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给她看,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列着菜名,主菜旁边还标注了做法和忌口,“清蒸鲈鱼要八分钟,白灼虾配两种蘸料,一个姜醋一个豉油。汤是提前炖的,不放味精。”
晚晴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有几道菜后面用铅笔做了细小修改,大概是和老板沟通时改的。
“你不用这么紧张。”她说。
“我不紧张。我怕你紧张。”
晚晴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周明远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他们快到了。”
话音未落,竹帘外头传来脚步声。林母的声音先传进来:“是这里吧?看着不像饭店。”
晚晴站起身,掀开竹帘。林母站在过道里,手里拎着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袋子口露出半截保温杯。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用发胶定型得一丝不乱,嘴唇上涂了口红,颜色比平时深。林父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另一袋东西,看见晚晴,微微点了点头。
“妈,爸,进来坐。”
林母进了包间,视线先在周明远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扫过桌上的凉菜和摆台,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坐到了晚晴旁边。林父挨着林母坐下,把袋子搁在脚边。
“叔叔阿姨好。”周明远站起来打招呼,语气自然,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刻意冷淡,“路上堵不堵?”
“还行,地铁来的。”林父难得主动开口,“这个点不堵。”
“你们坐地铁来的?”晚晴有些意外,她以为母亲会让父亲开车。
“开车来停车麻烦。地铁口出来走几步就到了。”林母把保温杯放到桌上,“这是给你带的,你那天说嗓子干,我泡了罗汉果。”
晚晴接过来,杯身还是温的。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微甜,不烫。
周明远按铃叫服务员起热菜。趁这个空档,他给林父续了茶,问了一句:“叔叔平时下棋吗?”
“下。小区里有个棋摊。”
“我父亲也爱下。不过他在老家,没人跟他下他就自己在电脑上摆谱。”
林父一听,来了兴致:“电脑上下?什么软件?”
两个人就着手机上的棋谱讨论起来,周明远把椅子往林父那边挪了挪,两个人凑在屏幕前看一盘残局。林母坐在旁边,视线在周明远身上转了两圈,想插话又找不到时机,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
晚晴看到她这个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开家长会,母亲也是这样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放在膝盖上,指头抠着裤子缝,明明想跟老师多说两句,又怕说错话。
热菜上来了。清蒸鲈鱼放在桌子正中间,鱼身上铺着细细的葱丝和红椒丝,热油浇过的痕迹还在滋滋作响。白灼虾码得整整齐齐,虾壳红亮,旁边两个小碟,一碟姜醋,一碟豉油。青菜是蒜蓉炒的,绿得发亮。最后是一锅豆腐汤,汤色清亮,漂着几粒枸杞。
“动筷子吧。”周明远把转盘轻轻转了一下,让鲈鱼停到林母面前。
林母夹了一筷子鱼肉,送到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咽下去之后,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行。”她说。语气平淡,但晚晴注意到,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两下,那是她吃到合口味的东西时才有的习惯。
周明远没追问味道怎样,转头给林父盛了碗汤。林父接过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这汤好,没搁胡椒。”
“嗯,没放。怕阿姨吃不惯。”
林母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这回多问了一句:“这菜心哪儿买的?挺嫩。”
“早上菜市场挑的,老板说是增城过来的。”
“你会挑菜?”
“平时自己做饭,挑多了就会了。”
林母不说话了,低头吃菜。晚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明远,他正给林父讲他们公司那个管网改造的项目,什么管材、什么接口,讲得头头是道。林父听得认真,偶尔插一两个问题。
饭吃到一半,周母和周父到了。周明远比晚晴先站起来,走到门口去迎。晚晴跟着起身,手心微微出了点汗。
周母个子不高,穿一件藏青色的棉麻衬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素色的木簪子别着。周父身材清瘦,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走路步子不急不缓。两个老人进门先跟服务员点了点头,然后才看向包间里的人。
“这是晚晴。”周明远介绍。
周母的目光落在晚晴脸上,停了两三秒,嘴角弯了弯:“比照片上瘦。明远给我看过你们的合照。”
晚晴叫了声阿姨好,声音比预想中小。周母应了一声,又转向林母:“这就是亲家母吧?”
林母站起来,手在衣服上蹭了一下才伸出去。两个母亲握了握手。林母的手有些潮,周母的手干燥温和。
“坐吧坐吧,菜都凉了。”周明远招呼大家重新落座。他加了两个菜,又让服务员把汤热了一下。
周母坐下后,先夸了句鲈鱼蒸得嫩,然后很自然地转向林母:“我们家明远跟我说,晚晴从小念书就好,工作也上进。你培养得好。”
林母愣了一瞬,谦虚话脱口而出:“哪里哪里,她脾气倔得很。”
“孩子都倔。”周母笑了笑,拿起公筷给林母夹了块鱼,“我年轻时候管明远也管得紧。他高中那会儿,我连他书包都要翻。”
“你也翻书包?”林母的声调微微高了半度。
“翻。有一次翻到一本小说,还是武侠的,我直接就给他没收了。他跟我怄了一个礼拜的气,饭都不好好吃。”
“那后来呢?”
“后来他爸说算了,孩子看就看了。我把书还给他,不过多加了条件——每天看的时间不超过半小时。”周母自己先笑出了声,“结果他自己倒不好意思了,那本书一直摆在书架上没再动过。”
林母放下筷子,身子往周母那边侧了侧:“我们家这个也是。大学报志愿那时候,非得报新闻,我说女孩子学个会计多稳当,硬是不听。”
“新闻挺好的。明远做技术,天天跟电脑打交道,闷得很。晚晴做策划,脑子活。”
“活什么呀,就是瞎忙。”
两个母亲你一句我一句,从孩子小时候聊到现在的房价,从菜市场的菜价聊到老家亲戚的人情往来。周母说话不急不慢,林母的语速也跟着慢了下来,中间甚至笑了几次。
周父和林父在旁边聊下棋的事,已经互加了微信,约着什么时候线上杀一盘。周明远和晚晴反而插不上什么话,两个人对视一眼,晚晴低下头扒饭,嘴角绷着,怕自己笑出来。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周明远起身去前台。晚晴看见他拿出手机扫码,动作很快,一次性付完,没有多余的话。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壶新泡的普洱,给四位长辈一人倒了一杯。
林母端着茶,忽然说了句:“这次这顿饭,安排得妥当。”
周母接话:“明远这孩子做事就是仔细。我跟他爸都说,他要是把心思用在追姑娘上,早该结婚了。”
全桌人都笑了。林母也跟着笑,笑完低头喝茶,杯子挡住了半张脸。晚晴看见她的耳根微微泛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原因。
散席的时候,周明远把提前准备好的两份点心递给周父周母一份、林父林母一份,是店里的招牌桂花糕,用竹盒装着,绑了麻绳。林母接过去,手指在盒盖上摩挲了一下,没有说话。
出了门,周家三口往地铁站方向走,晚晴陪着父母往公交站走。走出一段路,林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私房菜馆的招牌,又转过来看晚晴。
“这顿饭花了多少?”
“没多少。这家店不贵。”
“我问你花了多少。”
“妈——”
“我不是要给他钱。”林母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身后的林父听见,“我就是……你告诉我就行。”
晚晴想了想,报了个数字。比实际少一些,但也没有少得太离谱。
林母沉默着走了十几步,公交站牌已经能看见了。她忽然开口:“这是我见过的,最靠谱的一顿饭。”
晚晴脚步顿了一下。
林母没有看她,径直往前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菜贵不贵。是……人齐。话齐。没吵架。”
她说完这句,加快了步子,走到站牌下头站定,背对着晚晴。林父慢慢跟上来,经过晚晴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晚晴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那件暗红色的外套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背影挺得笔直,但肩膀微微耷着,像是卸下了什么重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远发来的:“阿姨说什么了?”
晚晴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行,最后发出去的是:“她说你挑的菜不错。”
那边很快回过来:“那你呢?”
晚晴看了看站牌下母亲的背影,又看了看已经走到地铁口的那三个人的方向。周母正回头朝这边望,隔着几十米远,她的视线和晚晴对上了,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晚晴收回目光,在对话框里打下一行字。
“我也觉得不错。”
公交车来了,林母先上了车,投币的时候动作利索,像是刚才那番话根本不曾发生过。晚晴跟着上车,坐在母亲旁边。车窗外街灯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一道道划过车厢地板。
林母靠着椅背闭了眼,过了一会儿才说:“下周要是没事,叫他来家里吃饭。我炖排骨。”
晚晴应了一声好。她低下头看手机,周明远又发来一条:“到家跟我说。”
她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贴在膝盖上。车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一排排往后退,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下午,母亲在家庭群里发消息说“多叫几个人去把关”时的语气。那时候她只觉得窒息,像被人用被子蒙住了头。
现在她坐在同一辆公交车上,旁边的母亲呼吸均匀,好像已经睡着了。晚晴把车窗开了一道缝,夜风钻进来,带着桂花和尾气的混合味道。她靠在座椅上,打开了备忘录。
在那句“我妈应该会喜欢他”下面,她打了一个新的对勾。
第十八章 这一次她自己买单
面馆是周明远选的,开在科技园后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窄,里面只摆得下八张桌。晚晴第一次来的时候还笑他,说一个大架构师请人吃饭就来这种地方。周明远说我平时中午都在这儿吃,老板认识我,分量比别人多一勺。
三个月下来,晚晴也成了熟客。老板姓李,四十来岁,围裙上永远沾着面粉,见了晚晴会主动多加一碟酸豆角。这天的面条跟往常一样,周明远要的红烧牛肉,晚晴要的雪菜肉丝,两碗并排放着,热气往上冒。
晚晴吃到一半,觉得今天的雪菜比平时咸了一点。她抬头想说,发现周明远碗里的面几乎没有动,筷子搁在碗沿上,人坐得笔直,盯着她看。
“你不吃?”
“你先吃。”
“你这人今天不对劲。”
周明远没接话,伸手把她面前的醋瓶挪开,又把纸巾盒推近了些。晚晴觉得莫名其妙,低头继续吃。等她把最后一筷子面挑干净,端着碗把汤往嘴边送的时候,听见对面椅子腿蹭地的声音。
她抬起头,周明远已经站了起来,绕过那张巴掌大的方桌,走到她身侧。面馆里这个点没什么人,角落里坐着一对穿校服的学生,李老板在后厨剁牛肉,咚咚的声响一下一下传出来。
周明远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方盒,深蓝色的绒面,边角有点磨了,像是揣了很久。他没有单膝跪地,也没有说什么排场话,只是把盒子打开,放在晚晴的空碗旁边。碗底还剩一点汤,酱油色的,托着那枚戒指,素圈,没有碎钻,在吊灯底下泛着一层温吞的光。
“晚晴。”他喊她的名字,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稳的,“嫁给我。”
晚晴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五秒钟。戒指安安静静躺在空碗旁边,碗里的汤慢慢往戒指方向淌,汇成一小片浅浅的水渍。她忽然想笑,因为这场面实在太不讲究了,空碗,汤渍,一个连腰都没弯的男人。
可她眼眶先热了。
“你连花都没买。”
“买了,在车里。拿出来我觉得不搭。”
“你倒是实在。”
“嗯,你考虑一下。”
晚晴伸手把戒指从碗旁边拿起来。素圈内侧有刻字,她凑近看,是日期,正是三个月前那场相亲饭局的日子。她的手指在刻痕上摸了一遍,忽然就明白了。
她抬头看周明远。面馆的灯是那种普通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时不时闪一下。他站在闪一下暗一下的光里,脸上没有紧张,没有期待落空后的失落,只是平静地等着。
“那天你为什么只付自己那份?”晚晴把戒指攥在掌心里,问出了这三个月她始终没有当面问过的问题。周明远坐回对面,十指交叉搁在桌上,想了想才开口。
“那天我到酒店门口,看到里面坐满了人,就知道这顿饭不是相亲。是你妈妈和亲戚的主场。”他停顿了一下,“我进去打招呼,是尊重你。我去前台只付自己那份,是因为我不想用钱来买一个态度。如果我那天把十几万的账全结了,你猜会怎么样?”
晚晴没说话。
“你家里人会说我大方,你妈妈会觉得有面子,然后下次安排更隆重的饭局。你会夹在中间,越来越难做。而我会变成一个提款机,你变成一个欠人情的人。我们两个就被那顿饭绑住了。”
他抬起头看她,目光没有躲闪。
“真正的关系,是两个人都能为自己负责,然后一起往前走。我不替你买单,因为你有能力处理你自己的那部分。你的亲戚点了什么,那是你家的事,你早晚要面对。我替你把账付了,你就永远不用面对。”
晚晴把戒指慢慢套上左手无名指。圈口刚好,不松不紧,像是量过。她想起那天晚上在酒店包间里,母亲把账单推给二舅,二舅又推给大姨,一圈推下来,最后是她刷的卡。她想起凌晨两点在阳台上给周明远发道歉消息的时候,手指冻得打不了字。她想起后来二舅在群里骂她不懂事,她写了一整页的回复,逐条列清楚谁点了什么菜。
那些事她一件一件做过来,周明远没有出手帮过一次。但他一直在。
“我答应。”晚晴说。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周明远伸手过来,覆在她戴戒指的那只手上。掌心是干的,暖的。李老板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半晌端出来两碗免费的紫菜汤,什么也没问,撂下碗就走了。
晚晴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她看着屏幕,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三个月前她做任何跟周明远有关的决定,都要先想母亲会怎么讲。现在她没想,直接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妈。”
“嗯,吃了没?”
“吃了。面。”
“又吃面。你那个对象也是,一天到晚带你吃面。”林母的声音里带着熟悉的挑剔,但语气是松的。
“妈,周明远跟我求婚了。我答应了。”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晚晴把手机稍微移开一点,看了看信号格,满的。她把手机贴回耳边,听见一阵很轻的、压抑的抽气声。
“妈?”
“我在。”林母的声音有点哑,像是用手捂住了话筒,“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就在面馆里。”
“怎么在面馆——”
“妈。”
晚晴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我觉得挺好的。”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了。晚晴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扯纸巾,又像是在擦桌子。最后林母叹了口气,那口气长长的,像把什么东西从胸腔最底下提了上来。
“妈以前做错了。”
六个字。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往外吐。
晚晴鼻子一酸。她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周明远握着她的手加了两分力,什么也没说。
“那顿饭——”林母的声音断了一下,又接上,“那顿饭是我张罗的。九个人是我叫的。酒是二舅点的,我没拦。我当时觉得人多才有面子,让人家看看我们家姑娘金贵。后来你刷卡的短信我看到了,六万多。我没敢跟你爸说。”
晚晴闭上眼。面馆的剁肉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安静得能听见后厨冰箱嗡嗡的电流声。
“妈,那笔钱我早就算清了。每一笔我都记着,谁点的是谁的,我列了表。”
“我知道你列了表。二舅到现在没还你钱,大姨还了,你表姐也还了。”
“嗯。那些事我自己会处理。”
“妈知道。”林母吸了吸鼻子,声音终于稳了,“妈就是想跟你说,你挑的人,妈看明白了。他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我故意只做了四个菜,他什么也没说,帮着端碗筷。吃完抢着洗碗,你爸拦都拦不住。你爸后来跟我讲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爸说,这人做事有分寸。比我们强。”
晚晴睁开眼,看见周明远正低头看桌上那两碗没动的紫菜汤,嘴角微微翘着,大概是从听筒里漏出的话里猜到了什么。她对着手机说:“下周我带他回去吃饭。”
“好。我炖排骨。”
“你上次也说的排骨。”
“这次多放两勺醋。你爸说你爱吃酸的。”
晚晴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桌上。面馆那根接触不良的灯管还在闪。她低头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素圈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空碗还在旁边,碗底的汤渍已经凝成了一层暗色的膜。
“我妈哭了。”她说。
“我听见了。”
“她说她做错了。”
周明远终于笑了。他笑得不大,就是嘴角往上扬了一点,眼睛弯了弯。他把那两碗已经凉了的紫菜汤端起一碗,喝了一口,又推给她一碗。
“汤凉了。喝完走,我送你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晚晴端起碗。紫菜汤里飘着几片虾皮和一小截葱花,普普通通。她喝了一口,咸淡刚好。窗外的巷子里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灯在玻璃上晃了一下就消失了。巷口那棵老榕树的气根垂下来,被傍晚的风吹得轻轻摇摆。
她喝完汤,把碗放下,和周明远那只空碗并排摆着。两只碗底都干干净净。桌面上只剩下一双筷子,斜斜搭在筷架上。
晚晴站起来,把戒指在手指上转了半圈。圈口严丝合缝。她拿起手机,习惯性打开备忘录,找到三个月前写的那一行字——“我妈应该会喜欢他”。她把光标移到旁边,想打一个新的对勾,手指停了一下。
不用打了。她合上手机,跟着周明远走出面馆。巷子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巷口那棵榕树底下。
第十九章 菜单由两个人定
婚礼定在十一月初。南方的秋天短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早晚凉,中午热,街上的榕树还是绿的,只是掉了一层薄薄的叶子在人行道上,被环卫工扫成一小堆一小堆。
林晚晴下班后直接去了酒店。周明远已经在大堂等了,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身上是那件洗得有点软的深蓝色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边。
“等久了?”晚晴走过去。
“刚到。销售经理在二楼,我们先上去坐。”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晚晴看着镜面不锈钢里两个人的影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她站在酒店门口数人头,一、二、三……数到九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那天的电梯她是一个人坐的,母亲和亲戚们挤在另一部里,笑声隔着金属门都能听见。
二楼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销售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方,短发,说话利落,把菜单和报价单摊在圆桌上,一式两份。
“林小姐,周先生,这是我们婚宴的几档套餐,从三千八百八到八千八百八不等,含酒水饮料和基础布置。”
晚晴拿过报价单,目光先落在最低档,然后往上扫。她的手指点在“三千八百八”那一行,停了两秒,又往旁边挪了挪。
周明远没看套餐,直接翻到后面的单点菜单。他看菜单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一字一字地读,连凉菜的配料小字都不放过,像在看一份架构文档。
“三千八的套餐里有一道椒盐虾。”他说。
“对,是基围虾。”
“晚晴吃虾过敏。”
方经理愣了一下,笔尖悬在记录本上方:“那可以换成别的,比如……”
“清蒸鲈鱼。”晚晴接了一句,抬头看周明远,“对吧?上次在你家楼下那家店,你点过。”
周明远点头:“对。清蒸的,不放辣椒丝,淋豉油就行。”
方经理在单子上划掉椒盐虾,写上清蒸鲈鱼。晚晴继续往下看,删了两个她认为不必要的菜:一道红烧乳鸽,一道佛跳墙。乳鸽太油,佛跳墙里放了太多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价格够她半个月工资。
“凉菜四道改成两道吧。”她说。
“两道?”方经理确认。
“一道凉拌木耳,一道白切鸡。够了。”
周明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支笔,把笔帽拧开递给她。他自己没动笔,只在旁边看,偶尔说一句“这道可以”“那道分量太大了”“汤换成例汤就行,不用老火”。
两个人商量了不到二十分钟,一张菜单就定了。热菜六道,凉菜两道,汤一道,主食一道,外加一个果盘。酒水栏空着,晚晴说:“自带。我们不劝酒。”
方经理走的时候把打印出来的确认单递给他们签字。晚晴签完,把笔还给周明远。周明远接过来,在签名旁边画了个很小的对勾——这是他的习惯,签完字总要确认一遍。
“你刚才没怎么说话。”晚晴收起确认单。
“我负责吃。菜单你比我懂。”
“你上次说你妈喜欢吃清淡的,我特意把红烧肉那道去掉了。”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把文件夹合上:“谢了。”
晚晴把确认单折好放进包里。她一抬头,看见走廊那头走过来两个人。林母穿着一件枣红色的针织开衫,领口别着一枚亮闪闪的胸针,林父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
“妈?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猜你在这儿。”林母走到桌前,目光直接落在晚晴手里的包上,“菜单定了?”
“定了。”
“给我看看。”
晚晴没动。她把包挎到肩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语气很平:“妈,这次我们俩定。”
林母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她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嘴角还保持着刚才要说话的弧度,但眼神里的东西一点点变了。饭店走廊的顶灯光是暖黄的,照在她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
“怎么就定了呢?我还没看过呢。你大姨说婚宴一定要有鱼翅,你二舅说……”
“大姨和二舅不来。”晚晴说。
林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林父在后面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很低:“算了。”
“什么算了?我也是好心——”
“妈。”晚晴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很稳,“那天十万块的饭,是大姨二舅他们吃的。这次婚宴,是我和周明远请客,是我们两个自己掏钱。菜单只能我们俩定。”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包间传来杯盘碰撞的声响,服务员推着餐车从电梯口出来,轮子在地毯上滚出闷闷的摩擦声。方经理站在远处跟另一个客人说话,目光不经意地往这边扫了一下。
林母的手慢慢放下来,插进自己开衫的口袋里。她低下头,像是在看地毯上的花纹,又像是单纯地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脸。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抬起头,点了一下。
“行。”她说,“你们定。”
只两个字。语气里没有赌气,也没有勉强,倒像是一句迟到了很久的许可。
晚晴看着她。眼前的母亲比她记忆里矮了一点,头发根新长出来的部分白得很均匀,像是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第一次离家去上大学,母亲在火车站也是这样,站在人群里,手插在口袋里,什么也没说。
“妈,菜里有排骨。你上次说要多放醋。”
林母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排骨?”
“糖醋排骨。我特意留的。”
“那还行。”林母咳了一声,转头对林父说,“走了走了,在这儿挡人家路。”
林父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晚晴,里面两瓶矿泉水,瓶身上贴着超市的黄标。“拿着。渴了喝。”
晚晴接过来。林父拍了拍她的肩膀,跟着林母往电梯走。林母走了几步又回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定了给妈发个照片。”
“好。”
电梯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只剩下晚晴和周明远,还有远处方经理打电话的声音。
周明远走到她旁边,把文件夹里的确认单又抽出来看了一眼。他把那张纸翻到背面,对着菜单拍照,闪光灯在走廊里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存着。”他说。
“存它干什么?吃完这顿就作废了。”
“不干什么。就是想存。”
他拍了菜单的正面,又拍了背面。正面是菜名和价格,背面是酒店的小地图和停车指引。他把手机收起来,放进裤兜里。
晚晴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她低头把自己那份确认单又展开看一眼。白纸黑字,简简单单一张A4纸,边角因为放进包里已经有一点卷了。上面列着六道热菜两道凉菜一道汤一道主食,最底下是总价,不到四千。
她想起三个月前那张账单。那张打印在酒店专用纸上的单子,密密麻麻列了三十多行,茅台、红酒、龙虾、鲍鱼、燕窝,每一行后面跟着数字,加起来六万多。那张纸当时握在母亲手里,母亲的手在抖,纸边把她的指腹割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那时候她觉得那张纸好重,重得像把刀,把她和母亲之间那层薄薄的体面戳了个对穿。
现在这张纸很轻。轻得对折两下就能塞进外套口袋,但揣着它走出去的时候,晚晴觉得胸口稳稳的,像揣着一块温热的石头。
两个人走到电梯口。周明远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升上来,数字跳得很慢。
“婚礼那天,”晚晴看着电梯门映出的自己的脸,“就我们俩站在门口迎客。”
“嗯。”
“不设签到台。”
“好。”
“不摆酒。”
“好。”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空的,镜子照出两个人的影子。周明远先进去,按了楼层,用手挡住门等晚晴。她走进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电梯下行,指示灯从二跳到一。晚晴在电梯停稳的那一刻,把确认单又摸出来看了一眼。清蒸鲈鱼,白切鸡,凉拌木耳,糖醋排骨,蒜蓉菜心,番茄蛋汤。
她想起母亲愣住那一下,想起那一声“行”,想起电话里那句“妈以前做错了”。
她把确认单折好,放进口袋,跟着周明远走出电梯。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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