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北出发的时候,我的车后备箱里装着一箱方便面和一壶汽油,心里乱得像塞了一团旧毛线。厂子倒闭了,老婆带着女儿回了娘家,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我一个人守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连抽口烟都听见回声。我不知道该去哪,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纪录片里有呼伦贝尔草原的镜头,那里的天蓝得不像话,草绿得像能滴出水来。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了高速,一路往内蒙古开。开了两天,穿过城市和乡镇,越走天越宽,路边的楼房渐渐变成矮房,又渐渐变成一片接一片的草场。到第三天下午,我把车停进一个岔口,下车走了走,风迎面吹来,带着青草和牛粪的味道,那种陌生又辽阔的感觉,让我心里堵着的那口气忽然松了一些。
我沿着一条被牛羊踩出来的土路往草原深处走,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一坐。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翻过一座矮坡,远远地看见前面有个人影,穿着一件红裙子,正弯腰用一把铁锹挖着什么。我心里纳闷,这荒草地里难道还能挖出宝贝来?又走近了几步,才看清她挖的不是野菜,也不像是挖陷阱,那土坑的形状方方正正,长度差不多能躺下一个人,旁边堆着新翻出来的黑褐色泥土。我停住脚,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就在这时,她放下铁锹,拍了拍手,直接躺进了那个坑里,双手交叉搭在胸前,两条腿伸直,像个睡着了的人一样,再没动弹。
我站在原地,心跳咚咚的,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这人是不是寻短见?可寻短见挖这么浅的坑有什么用?还是说她中暑了,晕倒在里面?可刚才明明看她自己躺进去的。大晴天的,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躺在一个土坑里,那画面说不出的诡异。我站了几分钟,见她还是一动不动,心里实在放不下,就攥紧拳头走过去。走到坑边,我刚要低头叫她,她猛地睁开了眼睛,黑亮的眼珠子直直看着我,我吓得往后一退,差点绊倒。她倒是一点没惊着,慢悠悠坐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说:“你踩到我的影子了。”
我低头一看,我的影子正好从侧面投进坑里,压在她刚才躺着的位置上。我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来气,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躺在这坑里干什么?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她没回答,反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我说河北。她听了点点头,说:“我说呢,看你也不像本地人。”然后她告诉我,她叫阿云,就在前面那个旗里住,这片草原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母亲前些天走了,按母亲的遗愿,她把骨灰撒在了这片草场里。撒完之后,她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想起母亲以前说过,草原上的孩子要是心里难过,就挖一个坑躺进去,让大地听你说说话。她说她本来半信半疑,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就找了把铁锹挖了这个坑,刚躺下就被我搅和了。
我这才仔细看她,她看起来三十多岁,头发绑成一把马尾,眼眶底下有点青,嘴唇干裂,确实不像个精神正常的人,倒像个累极了的人。我心里忽然也有点说不出的难受,因为我自己也是个走投无路的。我在坑边蹲下来,点了根烟,吸了两口,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把厂子倒闭、欠债、老婆带着孩子走了这些事一股脑说了出来。她安安静静听着,没有安慰我,也没有笑话我。等我抽完一根烟,她往一边挪了挪,腾出半截坑,说:“你要不要也躺进来试试?这坑够大。”
我愣住了。那坑里满是新鲜的泥土,草根扎在土里,阳光晒得泥土散发出一种湿乎乎的腥气。我想,反正这地方没有人认识我,我也没什么可端着架子了,就真的坐进坑里,然后仰面躺了下去。头顶是天,蓝得干干净净,飘着几朵白色的云,风从坑沿上拂过去,吹得头发痒痒的。两个人并排躺着,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你知道吗,我妈以前就在这片山上放羊,她跟我说,人要是心里装了太多事,就把自己埋进土里,让大地替你分担。我小时候不懂,还笑她迷信,现在却觉得,这世上肯听你说心里话的地方真不多。”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有点哑。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可她没哭出声,只是使劲吸气。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女儿,她今年六岁,最喜欢骑在我脖子上。以前厂子忙,我老不着家,现在想见一面都见不着了。我也忍不住鼻头发酸,说:“你比我强,你还有妈妈可以想念。我想女儿,可她连电话都不愿意给我打。”阿云听了,忽然坐起来,直直看着我说:“你这话说得对,可我宁愿没有妈可以想念,也不想她死。”她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眼眶通红,像是憋了很久的委屈突然炸开了。我也火了,坐起来说:“你以为我不难受吗?我老婆走的时候把我电话拉黑了,我连她们住哪都不知道,我连个想的地方都没有!”她瞪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突然从坑里爬起来,抓起那把铁锹,用力往坑底挖下去,边挖边说:“那就埋,把我也埋进去,省得我心里这么疼!”
我吓坏了,她这是真要在坑底再挖一个深坑把自己埋了。我冲上去抓住铁锹把,她不肯松手,两个人拉扯着,在坑边扭打起来。泥块被踢得到处都是,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失去平衡,整个人摔进坑里,膝盖磕在硬土上,一下子哭了出来。我也摔倒在地,膝盖火辣辣地疼,喘着粗气看着她。就在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一片乌云从天边压过来,跟着就是一阵大风,豆大的雨点稀里哗啦砸下来。草原上的雨来得又急又猛,眨眼间地上就冒起了白烟。阿云还坐在坑里淋雨,我站起来,朝她伸出手说:“先起来,雨大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接我的手,自己撑着坑沿爬了出来,站在那里让雨浇着。我也不想劝了,就那么陪她站着。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衣服湿透了,冷得人发抖。过了好几分钟,她终于迈开步子,朝停在远处的车走去。
我跟在后面,上了车。那辆二手国产SUV里乱糟糟的,副驾驶座位上全是矿泉水瓶和零食袋。我拧开暖风,又找出两条干毛巾,递给她一条。她接过毛巾擦着头发,嘴唇冻得发白,半天才说了一句:“对不起,刚才不该冲你吼。”我说:“没事,谁心里都有过不去的时候。”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毛巾,慢慢说:“我妈是半夜走的,我在呼和浩特没赶上末班车,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没了。他们说她走之前一直喊我的名字,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我没打断她,她又说:“我把她的骨灰撒在这片草原上,是因为小时候她总带我来这里挖野菜。我想着,把自己也埋进来,说不定就能离她近一点。”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雨还在下,雨刷在玻璃上吱嘎吱嘎地摆动,车里的暖风发出嗡嗡的声音。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起我自己的事:“其实我也不是怕你死,我是怕你像我一样,回头想的时候,觉得自己连一件有意义的事都没做成。”我说,我厂子倒闭前,有一次女儿发烧,我为了谈一个客户,没送她去医院,后来老婆就一直拿这件事怪我。她走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女儿喊我,我怎么跑都跑不到她跟前。阿云听了,没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毛巾叠了又叠,打开,又叠起来。雨声渐渐小了,车窗外透出一道光,像是天要晴了。我关掉暖风,摇下车窗,一股清新的草泥味涌进来。东边的天上,挂着一道弯弯的彩虹,颜色鲜亮得让人说不出话。
阿云也看见了,她盯着彩虹看了很久,忽然说:“我妈以前说,草原上的彩虹,是死去的人回家来看亲人的路。”她笑了一下,带着眼泪,说,“你说,她现在是不是正看着我们呢?”我说:“肯定看着呢。”她吸了吸鼻子,打开车门下了车。我也跟了下去。雨后的草原像被洗过一样,那个土坑里积了半坑泥水,铁锹躺在旁边,坑沿上的土被踩得乱七八糟。阿云走过去,拿起铁锹,一铲一铲地把旁边的土填进坑里。泥水溅到她红裙子上,她也不管,只是填。我走上前,帮她把远处的土堆用脚踢过来。她填平了坑,又找了一根被雨打断的粗草茎,插在松软的土上,把那束被雨水泡得不成样子的干花解下来,系在草茎上。那束干花其实早就看不出颜色了,可她系得认认真真,像是在种一个记号。
她直起身,看着那片新填平的土说:“等明年春天,这里就会长出新的草来。”然后她转向我,说:“周哥,谢谢你陪我这会儿。你开车慢点。”我点点头,问她:“你呢?回旗里?”她说:“回去,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我们俩都没再多说什么,各自上了车。她先发动车子,从车窗里朝我摆了摆手,然后沿着那条土路开走了。我坐在车里,看着她那辆白色的小车越来越远,拐过矮坡,不见了。
后来我回到河北,把卡里仅剩的几万块钱还了一部分债,然后找了一个开长途卡车的活儿。每天在路上跑,从石家庄到武汉,又从郑州到西安,累了就进服务区睡一觉,醒了接着开。日子过得忙,心里反倒没那么多空来难受了。过了大概半年,有一天傍晚我正卸货,手机忽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微信。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片草原,蓝天白云下,一片绿草中有一小块地方长得特别茂密,中间插着一根木牌,木牌上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布条。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发过来:“周哥,我是阿云。那片地长满了草,我还在这里当小学老师。你还好吗?”我看着那条消息,鼻子有点酸,眼眶有点热。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两个字:“挺好。”然后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后来我开车路过内蒙古,没有专门去找她,但每次跑长途,看到路边的草原,我都会想起那天的事。想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想那个被雨水灌满的土坑,也想那道彩虹。我慢慢明白,人这一生,谁心里都有一块坑,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是自己挖的,有的是生活砸出来的。但你只要愿意站起来,一锹一锹地去填,总能把坑填平。就算一时填不平,多一个人陪你淋场雨,那坑里的泥水,也就没那么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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