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明远，在杭州开网约车。那天上午九点多，早高峰的尾巴正从文一西路上退下去，我空驶了半个多小时，一笔像样的单子都没捞着，车机电量又往下掉了一格。

就在这时候，手机弹出一单：全程7.6公里，车费0.10元。我把手机凑到眼前看了第二遍，小数点点得清清楚楚——七公里六，一毛钱。

我第一反应不是接，是截图，随手发进司机群，配了一句：“一毛钱跑七公里六，谁抢谁是活雷锋。”

群里几秒钟就炸了。跑晚班的老周先冒头：“系统bug，上个月出过一回，见怪不怪。”刚跑车的小赵接得最快：“这种单我真抢过。客服会道歉，说是系统问题，后面给你补。”

我追着问补了多少，他隔了半分钟才回：“补是补了。第一通电话，客服说登记了让我等；等了三天没动静，第二通电话打过去，才说按普通快车价补，一分不多。前后两通电话、三天，就为这几步。”

底下有人泼冷水：“别抢。平台这是在试探，看有没有人肯接，你一接，等于免费替人家测系统。”还有人发了个笑哭的表情：“给师傅们看个笑话，顺便摸摸谁手快。”

末了有人算了笔账：一公里合一分三厘，还得倒贴电，这买卖比慈善还慈善。

我把那单晾在屏幕上没点，手指悬在“划走”上头停了几秒。群里吵了十几条，谁也没吵出个准话。那单就那么挂在派单页最上面，一毛钱，安安静静，像等着看谁先伸手。二十多号人的群，看完热闹，愣是没人碰。

电量表又跳了一格，我这一上午等于白转。再瞅那单，终点在紫金港那头，旁边正好是我常去的充电站——反正都是空驶，接了它，送完人顺手把电充了，怎么算都不亏。

再说，小赵嘴里那套“客服会补”的流程，我听了两年，从来没亲手走完过一回，到底靠不靠谱，总得有人试。我按了接单。

接完单我没先去接人，靠边停车打客服。这一步是跟小赵学的——先把话钉死在电话里，省得回头扯皮。客服姑娘的声音很客气：“师傅您好，这边核实到您的订单存在价格异常，非常抱歉，是系统问题。麻烦您正常完成行程，结束后在App里提交申诉，车费这边会为您补上。”

我问：“您说的‘会补’，有记录吗？”她报了一串工单号，我让她一个字一个字复述了两遍，截了图，又抄在纸条上压进杯架边。挂电话前我多问了一句：“要是申诉不通过呢？”她顿了顿：“师傅，正常流程是能补的。”这个“正常”，我当时没往深处想。

上车点在一个老小区门口，App上显示乘客叫林晓。她拖着电脑包小跑过来，人还没坐稳，先把手机屏幕怼到我眼前：“师傅，我这单是不是显示错了？真只要一毛钱？”

我说是平台系统出了bug，不是你占便宜，我也不取消。她“哦”了一声，肩膀松下来一半，又有点过意不去：“那……我微信转你二十块行吗？你别取消，我十点半前必须到公司开会，群里人人都说这种单千万得取消。”

我说这钱真不能收，不是跟你客气——你私下转我钱，这笔行程就说不清了，回头平台一对流水，我的申诉直接作废。她愣了一下：“你还要走申诉啊？他们要是不认账呢？”

见我点头，她又追了一句：“那你可别半路变卦。”我说：“一毛钱也是钱，你也得让我把这七公里开完。”她这才笑了。

七公里六不算长，够她把这个疑问问上两遍。我说不知道，只能按客服给的流程走完，该截的图我都截了。她又问，你怎么确定这是bug，不是新出的优惠。

我说哪个优惠能打到一毛钱，还把你稳稳送到公司楼下。她被逗笑了，没再提转钱的事。下车前她回头说了句：“师傅，真赖账你就打投诉电话，我给你作证。”

我笑了笑，说一毛钱的事，还用不着作证。她关上车门，订单应声结算：0.10元。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又给它补了一张截图。

车开进充电站，排队的空当，我在App里提交申诉：订单截图、工单号、通话记录，一样不落。提交成功，页面转了个圈，跳出“已受理”。

十分钟后我再看，结果翻了个面——审核未通过，理由：“订单价格正常”。我盯着那行小字，差点笑出声：系统自己定的价，系统自己说正常。电话里说“会补”，App里说“正常”，这俩到底谁管谁？

我又打了客服，这回排队排了六分来钟。接通以后我把工单号、一毛钱，还有那句“订单价格正常”一并报上去。对方先核实：“行程是正常完成的？”

我说：“完成了，中途乘客还想倒贴我二十，我没敢要。”对面沉默几秒，换了个自称专员的男声，倒是干脆：“工单号我这边调得到记录。您把订单截图、驳回页面再发一份过来，我给您转人工核实。”

我一张一张发过去，问：“多久？”他说：“三个工作日之内，补差到账。”我问：“补多少？”他说：“按正常快车价补齐，没有别的。”行，没有别的。挂电话的时候电充到一半，日头已经偏西，那一毛钱还躺在账户里，像故意留着给我看。

之后两天我照常跑车，那笔补差像忘了这回事，账户里安安静静。第三天下午，等红灯的空当手机震了一下：到账推送。我点开核对，金额按普通快车价算，七公里六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一分不多——没有电话费，没有三天等待，更没有什么耽误费。

我把到账截图发回群里，配了句：“结案，补了，普通快车价。”小赵回得最快：“看吧，能补，但费劲。”当初劝我别接的那位跟了一句：“下回还接不接？”

我在心里算了笔账：车费加补差，抵掉那一单的电费还有剩，账面上约莫就是一趟正常的快车钱，没亏。可排队充电的一个多小时、两通客服电话、来回截图存证的功夫，再加上这三天里隔三差五想起它的那些零碎心思——这些，账面上一分都不体现。

它不像个笑话，倒像一次成本写得明明白白的测试。收车的时候，我把那张写着工单号的纸条从杯架边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车门储物格最底下。

后来手机又弹过两回一毛钱的订单，我都当没看见。平台修没修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下回再有这样的测试，我不奉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