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敏,今年四十九,十年前瘫的。那年我三十九,儿子刚上初中,我在超市做收银员。那天早上我起来觉得腿有点麻,想着站久了的事,没当回事。中午在超市搬了一箱饮料,腰突然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人就坐地上起不来了。送到医院一查,脊髓炎,胸椎以下全没了知觉。
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大夫说恢复的希望不大。我那时候天天哭,哭完了就盯着天花板发呆。我老公陈海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来医院陪床,一张折叠椅睡在我旁边,一睡就是三个月。他没说过一句丧气话,就是每天给我擦身子、翻背、按腿。我有时候疼得受不了,拿指甲掐他胳膊,掐出血印子他也不躲,就说你掐吧,掐完了能好受点就行。
出院以后我坐上了轮椅。家里的门槛他全拆了,厕所装了扶手,床换成了低的,方便我挪上去。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做好饭,帮我穿好衣服,抱到轮椅上。然后去工地,中午回来一趟给我热饭,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服、给我洗澡。那些年他瘦了快三十斤,本来就不胖的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最难开口的事,是那方面的需求。
我瘫了以后,下半身没知觉,但上半身是好的。我才三十九,身体里那股劲儿还在,有时候夜里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睡在旁边,打着轻微的呼噜,什么都不知道。我张不开嘴。我连自己翻身都翻不了,连上厕所都要人抱,我怎么开口说那个。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累赘了,不能再拿这种事去烦他。
有一回我憋得难受,半夜自己偷偷哭。他醒了,问我咋了,是不是哪儿疼。我说没事。他摸了摸我的脸,摸到眼泪了,坐起来问我到底咋了。我咬着嘴唇不说话。他坐在床边,手搭在我后背上,说你有啥事跟我说,别自己扛着。我说你睡吧,没事。
他后来可能猜到了。他不笨,就是嘴笨。他买了一本关于瘫痪病人康复护理的书,天天晚上看,有时候看着看着拿笔划两行。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书上说瘫痪病人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两口子过日子,这个不丢人。他说完脸红了,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说你别说这个。他说我不说谁说。他说你是我老婆,你瘫了也是我老婆。你想啥你跟我说,我不嫌你。
那天晚上我们俩说了很多,说了大半宿。有些话我说不出口,他就说你别说了,我懂。他没有嫌弃我,没有躲,没有装傻。他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接住了我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他开始带着我做康复训练,每天早晚各一次,帮我活动关节,扶着我在床边站。一开始我站不了几秒钟,腿跟两根面条似的,他得用整个身子撑着我。他腰不好,有一回撑不住两个人一起摔地上了,他垫在我底下,后背着地,磕得青了一大块。我趴在他身上哭,他说没事没事,摔摔更结实。
就这么练了三年。第四年我扶着墙能站一会儿了。第五年我能拄着助行器走几步了。第七年我能自己从床上挪到轮椅上了。第九年我能在屋里扶着家具慢慢走。第十年,上个月,我出了家门,在楼下走了五十米。没有助行器,就扶着陈海的胳膊。他的胳膊还是那么硬,跟十年前一样。他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很慢,跟我的步子一样慢。
楼下的邻居看见了,站在旁边拍手。我走完那五十米,腿抖得站不住,靠在他身上喘气。他抱着我说你真行。我说我不行,你行。他说我行啥。我说你等了十年。他说我没等,我一直在跟你一起走。
我现在还是在慢慢练,每天多走几步。腿还是不太听话,走路姿势也难看,但能走了。有些事我还是说不出口,但我不怕了。说不出口的事,就用别的方式说出来。我每天早上在他醒来之前自己翻好身,侧躺着看他。他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鬓角的白头发比十年前多了好多。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醒了,迷迷糊糊地看着我,说几点了。我说还早,再睡会儿。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
我躺在那儿,窗外天慢慢亮了。我想起十年前躺在医院里的那个自己,那时候我连一根脚趾头都动不了,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现在我能摸他的头发了,能自己翻身了,能下地走几步了。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还在,但他都懂。他从来没让我把那些话说出口。他就在那儿,十年了,一直在那儿。我侧躺着看他睡觉的样子,心里那个堵了十年的地方,像化开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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