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的四十分钟
老周做包皮手术这事,是我催了他三年才成的。
他今年三十八,从结婚那年起我就跟他说,这是个小手术,半小时的事,早点做了干净。他每次都说好好好,然后一拖再拖。去年体检查出有轻微炎症,医生也建议处理掉,他才终于松口。
手术约在周二上午。我请了假陪他去,他嘴上说不用,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却一直攥着我的手腕。我说你松手,都出汗了。他不松,说紧张。
我笑了,说割个包皮你紧张什么,人家医生一天割几十个。
他说:“我不是怕疼。我是怕万一查出点别的什么。”
我说你瞎想什么呢。可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也咯噔了一下。老周他爸是前年走的,膀胱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一年。老周那阵子瘦了十几斤,有段时间总说小腹不舒服,后来检查了没事,才放下心。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手术室的走廊很长,灯白晃晃的。护士把他叫进去,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冲他摆摆手,说很快的,我就在外面。
门关上了。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还有两个等着的人,一个老太太在打毛衣,一个年轻人在刷手机。我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心里静不下来,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个小院子,几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手术室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他扫了一圈走廊,目光落在我身上。
“周明远的家属?”
我说我是他爱人。
医生走过来,示意我往旁边走两步。我心里一紧,腿有点软。他声音不大,说:“手术本身很顺利。但我们在术中发现了一个情况,需要跟你说一下。”
我盯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说:“在局部麻醉下操作时,我们触摸到皮下有一个小囊肿,大概黄豆大小,位置比较深。这种情况我们在术前检查中没有发现,因为太小了,B超也不一定照得出来。手术过程中才摸到。”
我问:“是……不好的东西吗?”
医生说:“目前判断是良性的可能性大,但最终需要等病理结果。我出来跟你说一声,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我们顺手把它取了,送去做病理了,大概三天出结果。”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医生又说了些什么,什么“不用太担心”“大多数都是良性”“等结果出来再说”,我听着,但好像没进脑子。
我说:“他……知道吗?”
医生说:“还没跟他说。局麻他是清醒的,但手术还没结束,我想先跟你通个气。等做完回病房,你们再慢慢说。”
我点了点头,说好。
医生进去了。我回到那把塑料椅上,坐下来。旁边打毛衣的老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织。我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了一个字,又删了。
我知道不能瞎搜。搜出来的东西没病也能吓出病来。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囊肿。良性。恶性。老周他爸那个事。老周这几年偶尔说肚子不舒服。是不是早就有了?是不是我催他来做手术反而耽误了?是不是……
我掐了自己一下。冷静。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术室的门又开了。这回是推床出来的。老周躺在那儿,脸色有点白,看见我就咧嘴笑了一下,说:“完事了,一点都不疼。”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点凉,但干爽。我说:“疼不疼?”
他说:“真不疼,就打了麻药那一下有点感觉。医生说我这个有点复杂,多切了一会儿。”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翻了一下。他不知道。他还不知道。
护士把他推到病房,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我坐在床边,给他倒了杯温水。他喝了两口,忽然看着我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等急了?”
我说没有,就是走廊里闷。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又说:“刚才医生是不是出来找你了?”
我愣了一下,问他怎么知道。
他说:“我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好像是医生的声音。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可有时候又特别敏感。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说:“医生在手术的时候摸到一个囊肿,顺手取了,送去做病理了。要等三天出结果。医生说大概率是良性的,让咱们别太担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他爸当年那个,是不是也是先查出个小东西?”
我说:“不一样。爸那个是查出来就已经……这个医生说很小,而且取出来了,等结果就行。”
他又沉默了。过了半晌,他握住我的手,说:“我没事。你别怕。”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那三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三天。白天我照常上班,晚上回来做饭,两个人谁也不提这事,可谁心里都装着。他伤口恢复得还行,走路有点别扭,但精神不错。第三天下午,医院打电话来,说病理结果出来了。
我接的电话。听那边说完,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看了我一眼。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说:“良性。”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他别过头去,假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购物节目,主持人正大声吆喝。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后来去医院拆线,那个医生跟老周说:“你这个囊肿啊,就是长在皮下的一种良性增生,跟个人体质有关系,切了就没事了,不会复发。你运气好,手术的时候顺手摸了那么一下,不然过几年长大,处理起来更麻烦。”
老周说:“那我这包皮割得值了。”
医生说:“值了。”
回家的路上,老周忽然跟我说:“你知道吗,那天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特别害怕。不是因为手术。是因为我想起我爸进手术室那天,后来就再没出来过。”
我说:“你瞎想什么。”
他说:“现在不瞎想了。往后好好过日子。”
那天晚上他吃了两碗饭,吃完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说憋了好几天没动,浑身难受。我说你悠着点。他说知道了知道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还是那个人,可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了。可能是他身上少了一点什么东西,也可能是多了一点。我说不清楚。
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往下掉。我把窗帘拉上,转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老周在客厅喊我:“媳妇,明天早上吃啥?”
我说:“煮粥。”
他说:“加个蛋。”
我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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