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秀琴,今年五十六,退休前在县纺织厂当质检员。老公叫孙德明,五十八,退休前在县农机站当技术员。我们俩退休金加起来八千二,不多,可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够花了。儿子孙浩,二十九,本来在省城一家公司做设计,去年辞职了,搬回来跟我们住。一家三口,现在整整齐齐在家躺着。

说“躺着”有点夸张。我们没真躺。老公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打太极,回来顺路买菜。我七点起,做早饭,吃完收拾屋子,然后看看手机,追追剧。儿子十点起,出来吃口东西,然后坐在电脑前,不知道是画图还是打游戏。中午我做一顿饭,三个人吃。下午各干各的,老公下棋,我看书,儿子敲键盘。晚上我做一顿饭,吃完看电视的看电视,刷手机的刷手机。九点多各自回屋。一天就过去了。

日子太平淡了,平淡得我有时候觉得不真实。我妹妹说我:“你们一家三口,就这么混吃等死?”我说:“咋了?不行?”她说:“孙浩才二十九,不上班,天天在家待着,你不急?”我说:“急啥?他又没花你的钱。”她说:“你就惯着吧。”我挂了电话,心里有点堵。可我没跟儿子说。说了干啥?说了他就能出去上班了?他要能出去,早出去了。

儿子辞职,是因为累。他在省城那家公司,天天加班到半夜,一个月挣六千,房租两千,吃饭一千五,剩两千五。干了一年,瘦了十斤,眼圈黑得像熊猫。有一天他打电话回来,说:“妈,我不想干了。”我说:“咋了?”他说:“累。累得我每天上班都想哭。”我说:“那就回来。”他说:“回来干啥?”我说:“回来歇着。歇够了再说。”他说:“你们养我?”我说:“养得起。你爸退休金五千,我三千多。够咱仨吃。”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对不起。”我说:“别说对不起。你是我儿子。你累了,就回来。妈的饭,管够。”

他回来了。刚回来那阵子,他不好意思。吃饭的时候低着头,不夹菜。我说:“你咋了?”他说:“我白吃白喝,不好意思。”我说:“你小时候白吃白喝十几年,我跟你爸说过不好意思吗?”他说:“那不一样。”我说:“咋不一样?你是儿子。我是妈。你吃我的,应该的。等你缓过来了,再出去。缓不过来,就在家。咱家不缺你一双筷子。”他没说话。可我看见他眼圈红了。

老公开始也不理解。他跟我说:“秀琴,孙浩不能老在家待着。年轻人,得出去闯。”我说:“他闯了。闯累了。回来歇歇。”他说:“歇多久?”我说:“歇到他不想歇为止。”他说:“那要是他一直不想歇呢?”我说:“那就一直待着。咱俩退休金够花。他花不了多少。”他说:“那咱老了咋办?”我说:“老了再说老的。现在他难受,你看不见?”老公不说话了。后来他跟儿子下了几盘棋,喝了几回酒,不说了。他跟我说:“儿子瘦了。让他多吃点。”我说:“你给他夹菜。”他说:“我夹了。他吃了。”我说:“那就行。”

儿子在家,没闲着。他帮我们交水电费,帮我们修电脑,帮我们网上挂号。他教我上网买东西,教他爸用手机支付。他爸说:“我不学。麻烦。”他说:“爸,你学。以后我不在,你咋办?”他爸说:“你不在?你去哪儿?”他说:“我不去哪儿。我就是教你。”他爸学了。学会了。现在他爸自己在网上买茶叶,买太极剑,买得挺欢。他跟我说:“儿子教的。”我说:“你不是不学吗?”他说:“他非要教。教得挺耐心。”我说:“你儿子。你不学他白教。”他说:“我学了。不难。”

我妹妹后来又打电话,说:“姐,孙浩找工作了没?”我说:“没找。”她说:“你就不怕他待废了?”我说:“废不了。他天天画图。他说他在练手。练好了,接私活。”她说:“接私活能挣几个钱?”我说:“挣一个是一个。不挣也行。他在家,我踏实。”她说:“你呀,就是心大。”我说:“不是心大。是我想开了。人这一辈子,非得挣大钱?非得当大官?非得忙得脚不沾地?我跟你姐夫,干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到老了,能歇着,能跟儿子一块儿吃顿饭,一块儿看个电视,我就知足了。孙浩也是。他累过。他不想累了。那就歇着。歇够了,他想出去,我支持。他不想出去,我也支持。他是我儿子。他不是我的面子。我不要他给我长脸。我要他活着。好好活着。”

我妹妹不说话了。过了半天,她说:“姐,你变了。”我说:“没变。就是老了。老了,就想开了。”她说:“我也想开了。可我不敢。”我说:“你敢。你试试。”她笑了,说:“试试就试试。”她没试。可她也不说了。

我们家现在,每天就这点事。早上老公买菜,我做早饭。中午三个人吃饭,说几句闲话。下午各干各的。晚上三个人吃饭,看电视。有时候儿子跟我说:“妈,我是不是太啃老了?”我说:“你啃啥了?你一个月花几个钱?”他说:“没花几个。”我说:“那你啃啥了?你吃的饭,是我做的。你住的屋,是我跟你爸的。你穿的衣裳,是你自己买的。你啃啥了?”他说:“我啃你们的退休金。”我说:“退休金不是钱?钱不就是花的?花在你身上,我愿意。”他说:“那你们老了咋办?”我说:“你爸有医保,我有医保。老了真不行了,你去挣钱。现在你爸身体好,我身体好,你陪着我们,挺好。”他说:“那我就不走了?”我说:“你走不走,你定。你想走,我不拦。你想留,我不撵。”他没说话。第二天,他接了个私活,画一套装修图,挣了八百。他给我看手机,说:“妈,我挣的。”我说:“好。存着。”他说:“给你。”我说:“不要。你自己存。以后娶媳妇用。”他笑了,说:“还早。”我说:“不早了。二十九了。”他说:“那我再歇一年。”我说:“行。歇一年。”他说:“妈,你真好。”我说:“别拍马屁。洗碗去。”他说:“行。”他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我想,这就是日子。儿子洗碗。老公下棋。我坐着。三个人,一个家。八千二。不多。可够。够我们躺着。够我们过。够我们笑。

昨天晚上,我们仨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演一个综艺,一群明星在玩游戏。老公说:“没意思。”儿子说:“那换台。”他说:“不换。看他们咋玩。”我说:“你不是说没意思吗?”他说:“看他们傻乐,也挺好。”我说:“你才傻乐。”他笑了。儿子也笑了。我坐在中间,左边是老公,右边是儿子。老公靠着我,儿子也靠着我。我说:“你俩压死我了。”他们说:“那你自己坐。”我说:“不。就这么坐。”他们笑了。我没笑。我闭着眼。我觉得,这就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时候。比结婚的时候踏实。比生儿子的时候踏实。比拿退休金的时候踏实。就现在。三个人。一个沙发。一台电视。外面天黑了。屋里灯亮着。没人说话。可我知道,他们都在。老公在。儿子在。我在。都在。整整齐齐。

我有时候想,人活一辈子,到底图啥?年轻的时候图挣钱,图升职,图房子,图车。中年的时候图孩子有出息,图自己不掉队。老了图啥?图身体好,图有人陪。我以前觉得,老了得有钱,得有大房子,得让儿女有面子。现在我觉得,老了得有人。得有一个人,跟你一块儿吃饭。得有一个人,跟你一块儿看电视。得有一个人,跟你一块儿躺着。钱多钱少,不重要。房子大小,不重要。面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喊一声,有人应。你说一句话,有人听。你回家,有人在。我喊“德明”,老公应。我喊“浩浩”,儿子应。我回家,他们都在。就这些。够了。

我妹妹后来跟我说:“姐,我羡慕你。”我说:“羡慕我啥?我八千二,你一万多。”她说:“我儿子一个月回来一趟。待半天就走。你儿子天天在家。我羡慕你天天能看见他。”我说:“你也搬过来住。”她说:“我搬过去,我儿子回来,看不着我,咋办?”我说:“那你就等着。等他不忙了,等他回来。”她说:“等到啥时候?”我说:“等到他回来。他不回来,你就等。你等的时候,别急。别骂他。别催他。你催他,他更不回来。你等着,他有一天会回来的。”她说:“你咋知道?”我说:“因为孙浩回来了。他累了。他回来了。我等着他。他就回来了。”她不说话了。过了半天,她说:“姐,你说得对。”我说:“不是我说得对。是我等了。我等了。他就回来了。”

天亮了。老公起床了。他穿好衣服,轻手轻脚的,怕吵醒我。我装睡。他开了门,出去了。楼下有鸟叫。我翻了个身,接着睡。儿子那屋,没动静。他还没醒。我躺着,听着外面的鸟叫,听着老公的脚步声远了。我想,今天吃啥?韭菜鸡蛋饺子?昨天刚吃的。今天包白菜猪肉的吧。我起来,去早市。买白菜,买猪肉。回来剁馅,和面。老公打太极回来,帮我擀皮。儿子起来了,帮我们包。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包饺子。面粉弄了一脸。儿子说:“妈,你脸上有。”我说:“你脸上也有。”老公说:“你俩脸上都有。”我们笑了。饺子包好了,下锅。水开了,饺子浮起来。捞出来,盛三碗。一人一碗。醋,蒜,辣椒油。我吃了一口。好吃。老公说:“好吃。”儿子说:“好吃。”我说:“好吃就多吃。”他们吃了。我吃了。吃完,儿子洗碗。老公下棋。我坐着。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暖洋洋的。我八千二。老公五千。我三千二。不多。可够。够我们吃饺子。够我们过日子。够我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在家躺着。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