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10个青年群体，看“无图”时代如何走宽人生路|平凡|廉思|时代|现代性|蚁族|走宽人生路|青年群体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青春从来不是单一的模样，也无法被某种标准定义。青年的困顿、焦灼与探寻，是理解一个时代最真实的入口。

中央团校（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常务副校（院）长廉思在《无图之旅》中带来了他对中国青年的最新研究。他以网络主播、高科技人才、新文艺青年等10个青年群体为研究样本，描绘一代人如何在“无图”时代进行自我寻路。

廉思以个体命运照见时代命题，通过青年群体理解中国社会的转型，又于平凡人生里探讨尊严、选择与生活的意义等问题。

“无图”是一种客观处境

上书房：您将新书命名为《无图之旅》，相较于以往“迷茫一代”的标签化定义，您用“无图”概括当代青年怎样的生存状态与精神特质？

廉思：“迷茫”是一种主观感受，“无图”是一种客观处境。过去的地图既是路线图，也是一种社会承诺：只要按照既定次序完成读书、升学、就业、成家等人生任务，个人努力就有较大概率兑换为稳定的生活。

今天，这种对应关系变得复杂。青年面对的困难，不是没有选择，而是选择增多之后，结果反而更难预判；也不是缺乏信息，而是信息极度丰富，思考却日益稀缺。职业会消失，技能会折旧，行业会转换，人生之路在变化。今天的“无图”，是在社会本身快速变动中重新理解人生。

因此，“无图”不是对一代人的负面定性。它既包含不确定性，也包含主体性。今天的青年很难完全照搬上一代人的生活范本，需要不断观察环境、认识自己、试探道路，在行动中校准方向。

在确定性很强的时代，社会已经把道路铺好，我们很容易受到既有路径的影响，因为它太确定，我们很难摆脱确定性的诱惑。而不确定性固然使人焦虑，但发现自我的机会也在增多。在不确定的时代，我们更有可能找到自己，做回自己，成为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人。

上书房：在书中，您为何选择了10个代表性的青年群体？

廉思：我选择的研究群体，比如网络主播、快递小哥、青年程序员、基层公务员、青年产业工人、高科技人才、小镇青年等，看似差异很大，却共同构成了今天青年的生活世界。

有的人处在平台经济中，劳动被算法调度；有的人处在技术前沿，担心被新技术替代；有的人处在稳定岗位中，却承受着基层治理的责任压力；有的人身处传统制造业，却怕被技能升级和产业变迁甩下；有的人通过互联网获得表达机会，却同时被流量裹挟……把这些群体放在一起看，我们才能理解今天青年职业状态的复杂性。

上书房：本书采用“20个真实人物故事+10篇群体调研报告”的结构，您为何选择这种双向结合的创作形式？

廉思：研究青年需要两种焦距。离得太远，青年会变成样本、比例和趋势；离得太近，又会只看见一个人的悲欢，无法理解这些经历为何反复出现在不同人身上。故事赋予了事实多元的面孔，而调查也给感受画下了坐标。二者结合，才能看见个体命运与社会结构如何在日常生活中相遇。

纯学术写作擅长概念提炼和机制解释，但学术语言有时会压缩生命经验的丰富性。一个青年被概括为“灵活就业者”后，他每天几点起床、怎样计算收入、如何照顾家人、最害怕什么、又在期待什么，往往会从文本中消失。纯故事叙事能够产生强烈共情，却也会让读者把一个人的境遇理解为性格、运气或者偶然，看不到制度安排、技术条件和社会分层在背后的作用。

所以，本书采用一种“双向进入”的写法：先进入一个人的生活，再从他的生活进入一个群体；先听见个体的声音，再追问这种声音为什么会在这个时代出现。每个人的生命都比任何概念复杂，他可能符合某种群体特征，也会溢出我们设定的分类。社会学的任务一方面是从无数细节中发现结构，另一方面也要防止结构掩盖具体的人。个体讲述自己如何生活，研究说明为什么许多人会这样生活。

上书房：您深耕青年研究多年，提出了许多关于青年的概念符号。从“蚁族”“工蜂”到如今青年的“无图之旅”，您认为青年群体经历的最大变化是什么？

廉思：“蚁族”（大学毕业生低收入聚居群体）所处的时期，社会上升通道具有较强吸引力。他们相信读书可以改变命运，也愿意为进入城市、获得职业地位承受暂时的低收入和拥挤生活。他们的困难是理想位置尚未获得，但前方仍有一张大致可见的地图。“工蜂”（大学青年教师）所呈现的是另一种状态。他们已经进入了许多人向往的职业位置，却被高度量化的评价体系驱动，他们的问题不是进不去，而是进入之后如何安顿下来。

《无图之旅》所记录的青年状态又发生了变化：职业位置本身在流动。主播可能迅速走红，也可能很快失去流量；程序员掌握的技术会被更新；自由职业者拥有较大的时间弹性，也要承担收入波动；基层公务员获得了稳定身份，但要面对群众纷繁的诉求。青年开始意识到，抵达一个位置不等于获得了终身答案。

从“蚁族”到“工蜂”，再到“无图”，可以看到一种时代问题的递进：位置稀缺、位置挤压、位置流动。当然，贯穿其中的一些基本问题没有消失——教育和机会、工作和生活、努力和回报等。青年使用的语言和表达方式发生了变化，他们对于公平、意义和生活自主权的追求也愈发强烈。研究青年不能一味追逐新标签，还要看到词语背后那些一直存在、同时又不断改变形态的深层问题。

人生不只有一条上升线

上书房：您在《无图之旅》中提出“生命多元主义”。现代性是否把人生变成了一条单行线？“无图”是否也为人生打开了更多可能性的空间？

廉思：现代性不等于线性，但它确实塑造了一种强烈的线性时间观。现代社会把时间理解为一支不断向前的箭，把人生理解为一个持续进步的项目：读书、就业、晋升、成家，每个阶段都有明确任务，仿佛只有不断向上，生命才没有被浪费。在这种时间观中，停顿被视为落后，转弯被看作失败，重复和迂回也很难得到正面评价。

“无图”发生在线性人生开始松动的地方。旧地图失效以后，青年会感到迷茫，因为社会不再能够清楚地告诉你，完成哪些步骤就能获得怎样的生活。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地图失效也使得被遮蔽的可能重新显现。另一方面，旧地图的消退把自由还给了个人，同时也把责任交给了个人。没有现成答案以后，人必须思考自己愿意为什么付出，又愿意承担怎样的后果。“无图”也是一种被重新打开的自由。

我在《无图之旅》中提出“生命多元主义”，正是希望突破把人生压缩为一条上升线的理解。生命多元主义绝不是否定奋斗，它反对的是用一种成功定义所有生命。有人在科学探索中实现价值，有人在普通劳动中获得尊严；有人追求事业的高度，有人珍视家庭、关系与生活的完整。不同道路都需要付出，也都可以拥有自己的价值。

上书房：在您的书中，我们可以看到，生命是多元的、丰富多彩的，现代青年的人生剧本越来越难以规划。

廉思：其实，生命多元主义的出现，同物质条件的改善密切相关。当一个人不再把全部精力用于解决基本生存问题，才有余力追问“我愿意怎样生活”。从“如何活下去”走向“为什么而活”，本身就是社会发展带来的变化。今天的青年关注兴趣、体验和自我实现，不能解释为吃不了苦，它说明人的需要正在从生存向意义展开。

当然，多元选择需要现实支撑。家庭条件较好的青年可以把停顿解读为探索，缺少保障的青年却可能因一次停顿而跌落。如果没有基本的社会保障和可承受的试错成本，同样的“无图”对一些人是自由，对另一些人则只是风险。生命多元主义既是一种人生观，也是一项社会建设任务。

现代化的价值不能只体现为生产更多财富、提升更高效率，还应当体现为给人提供更多有尊严、有意义的生活方式。社会越发展，越应当允许人们按照不同节奏成长，使每个人都能在基本生活有保障的前提下，选择一种自己愿意承担，也能够向自己交代的人生。

上书房：现在，一些年轻人喜欢用“佛系”作为一种流行标签。这是他们在降低预期吗？如何区分青年是在消极逃避，还是理性止损？

廉思：判断一种行为，不能只看它在表面上是前进还是退出，还要看退出之后，个人如何安排自己的时间和生活。理性止损是一个人识别到某条道路的成本增加、回报下降，或者这条路已经损害身心健康，于是停止投入，把有限资源转向适合自己的方向。它可能表现为离开一份工作、放弃一次考试、降低某种消费、改变城市选择。行动看起来收缩了，主体的判断其实仍在。

消极逃避有些不同，它是对行动能力的放弃。一个人不再评估，也不再寻找替代方案，将本来可以承担的责任长期转移给他人，并慢慢失去了对生活的回应能力。

当然，现实中的两者没有一条绝对清晰的界线。今天有些青年选择“降低预期”，背后包含着对投入产出关系的计算。过去，人们更强调“只要坚持就会成功”；今天的青年还会追问，坚持什么、为何坚持、坚持的代价由谁承担。这种追问具有一定的理性成分。

与此同时，也要警惕把所有退缩都浪漫化为清醒的说辞。理性止损的“止”，是为了保护继续行动的能力；如果止损演变为与社会完全断开连接，个人也可能陷入孤立。判断的关键在于：一个人是否对未来保留某种安排，是否把退出转化为新的学习、劳动或生活实践。社会应当为青年提供转换路径的机会，让一次退出不至于成为永久出局，让必要的休整可以连接到下一次出发。

从抽象标签中还原出来

上书房：您希望通过青年群体的故事，打破大众对当代青年的哪些刻板偏见？

廉思：我想打破的是用一种标签概括一代人的偏见。“佛系”“躺平”“摆烂”“精致利己主义”，这些词能够捕捉青年某一时刻的状态，却很难解释他们完整的生活。一个青年在网上说“躺平”，第二天仍要按时上班、照顾家人。他对职业回报算得很清楚，遇到别人需要帮助时也会作出很有温度的选择。

我在调研中接触的青年，很少能被一个词准确概括。他们对国家发展有信心，轮到个人选择时却非常谨慎；希望拥有自由的生活，也愿意承担家庭责任；在乎收入和稳定，同样在乎公平、尊重以及工作意义感，这些东西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我们如果只截取其中一面，就会把青年看得过于简单。

社会经常用极端案例解释青年整体，由此忽略了绝大多数人的日常努力。产业工人在生产线上改进一道工序，基层公务员耐心处理一件群众诉求，社会工作者陪伴一个陷入困境的家庭，程序员修复一个无人注意的漏洞，这些行动可能不会带来高光时刻，却构成了社会得以运行的基础。

青年可以在具体条件中安排生活、理解世界。我们需要把青年从抽象标签中还原出来，他们是一个个真实且鲜活的生命体。我们要看到他们处境中的限制和挣扎，也要看到他们保有的责任感、创造力和行动力。

上书房：很多青年会陷入“平凡即平庸”的自我否定。您提出“重拾平凡的意义”，当代青年该如何构建平凡人生的价值感？

廉思：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说，人是被“抛”到世界上的。没有人选择自己的出身，也没有人能够预先得到一份完整的人生说明书。海德格尔提出“向死而生”。不是让人消极地等待死亡，而是让人尽早意识到生命的有限，以终点反观今天的选择。当我们知道一生终将结束，就会衡量哪些东西值得用时间去付出。

萨特所说的“存在先于本质”，又把这个问题向前推进了一步。桌子在被制造以前，已经有了承重的用途；话筒在出现以前，也已经被规定了扩音的功能，它们的本质先于存在。人不同，人先来到世界，然后才通过自己的选择书写“我是谁”。人类没有厂家预先写好的说明书，每一次职业选择、婚姻选择和生活选择，都在为自己补写一页说明。

所以，人生的意义既不是出生时就被规定好的，也不需要等到取得某种非凡成就以后才出现。它产生于一个人如何使用有限的时间，如何对待自己的选择，又如何承担选择带来的责任。成功可以是人生的一种结果，却不能垄断人生意义的解释权。一个人没有获得耀眼的成就，不等于他的生活缺少价值，只要他仍在主动选择、认真投入、回应他人，他就在用自己的方式赋予生命以内容。

重拾平凡的意义，就是把人生从单一的成功尺度中解放出来。平凡不等于平庸。平凡是大多数人的生命状态，平庸是把自己交给惯性，不再感受、不再选择，也不再承担。一个普通人认真工作、照顾家人、保持善意、发展自己的能力，在有限的生活中建立真实的关系，这些事情不会被写进成功榜单，却构成了一个人独一无二的生命史。

给人生多留一些余地

上书房：虽然说时代没有标准答案，人生没有既定地图，但青年发展仍然和其能力相关。您认为当代青年最需要具备的核心能力是什么？

廉思：我认为最重要的是“生成方向的能力”，也可以称为“自我制图能力”。过去，一个人最受重视的能力可能是严格执行既定路线。今天，仅仅把既有规则执行得很好，仍不足以应对环境变化。青年需要在信息不充分、结果不确定的条件下作出阶段性选择，并根据行动反馈不断修正。

这种能力首先表现为价值排序。一个人需要弄清楚，金钱、名望、稳定、兴趣、家庭、自由、社会贡献，在自己不同人生阶段分别处于什么位置。没有排序，选择越多，内耗越重。其次是经验转化。今天很难保证一项具体技能终身有效，但学习能力、表达能力、合作能力、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可以在不同职业之间迁移。再次是承受不确定性的能力。它要求人既不因一次成功便认定道路永远正确，也不因一次失败就否定全部自我。

自我制图还包含与他人建立连接的能力。今天我们讲个人选择，但不能把“无图”理解为每个人要独自穿越荒野。人的判断来自同伴讨论、前辈经验、组织支持和公共知识。一张可靠的新地图需要许多人共同绘制。青年既要保持独立判断，也要善于进入现实社会，在合作中扩展自己的视野。

上书房：很多读者认为这是一本“读懂当代年轻人的共情之书”。如何才能读懂现在的年轻人？

廉思：理解青年，首先要承认代际经验存在边界。成年人习惯用自己的成长经验衡量青年，把自己当年走通的道路视为普遍规律。一旦青年作出不同选择，便倾向于归因于意志薄弱、怕吃苦或者责任感下降。每一代人都在不同的“生命地基”上成长。上一代人经验中有效的规则，到了新的产业结构、技术条件之下，可能已经改变。

还要摒弃“结果倒推”的眼光。看到一个成功者，我们常把他的每一步都解释为远见和卓越；看到一个受挫者，又把所有问题归结为个人能力不足。实际上，个体作出决定时掌握的信息有限，许多结果还受到行业周期、家庭资源、城市结构和偶然事件影响。理解一个人，应当回到他作出选择的那个时刻，看看他当时看见了什么、能够调动什么资源、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青年是感知社会变化最敏锐的“传感器”。他们的语言有时夸张，情绪有时激烈，但这些表达背后往往包含着尚未被制度和学术充分识别的变化。认真听青年说话，不只是为了安慰青年，也是为了更好地理解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怎样的社会。

上书房：是否能再给当代青年提出一些切实可行的人生建议？

廉思：一是不要试图用一次选择决定整个人生。面对一份工作、一个城市或者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可以先把它变成一段经历，给自己三个月、半年或者一年的时间去做、去看。很多答案是在实践中出现的。

第二，无论身处什么岗位，都要积累一些能够带走的东西。单位会变化，行业会起伏，具体技能也可能过时，但学习新事物的能力、清楚表达的能力、理解他人的能力、与人合作的能力，通常可以转移到下一段经历。

第三，给人生留一点余地。适度储蓄、照顾身体、维持关系，看上去都很平常，却是一个人面对风险时最可靠的底盘。有余地，才敢离开明显不合适的环境。有人商量，才不至于在压力中越想越窄。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