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号下午两点,汪家仁在南二食品批发市场门口停住脚。

这是沈阳和平区最大的一片批发场子。棚子连成一片,柱子底下支着桌子,桌上摊着单据和印泥,有人替不认字的货主写合同。

卖货的车头朝外停成一排。车斗都敞着,里头码着成箱的货。

棚子底下是摊位,卖干货的、卖调料的、卖冻鱼的,各占一段。场子边上堆着纸箱,摞得比人高,用塑料布蒙着,布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场子中间有人正在谈价,也有人把引擎盖掀起来看机器。

车主们袖着手在车边上转,脚底下跺着,跺一会儿停下来,听有没有人问价。

问价的声音从各个方向过来,一个比一个高。有人谈成了,有人拍一下车顶就走了。市场里的喇叭喊车号。喊完,有人从人堆里挤出去。

汪家仁顺着这一排往里走。他眼睛在车和人身上过。他穿的是件深色棉袄,领子立着。走到半路,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手表。

汪家礼落在后头十来步。两个人不进同一家摊子,也不并排站着。有人从他们中间走过去,也没多看谁一眼。

在靠边一辆白车跟前,他停下。

那是辆天津产的微型客货,车斗上罩着帆布,帆布用绳子一道道勒着,绳头压着半块砖。

他从车斗这头走到那头,用手按了按车帮,铁皮发凉。

司机站在车头旁边,手里捏着半截烟。人四十上下,棉袄洗得发白。他把烟换到左手,右手在棉袄上蹭了蹭。

他从东陵那边来,天没亮就出了门。在这儿等了一上午。

汪家礼跟在汪家仁后头,眼神扫着市场里的人。

"跑一趟,多少钱?"汪家仁说。

司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那辆车。

"上哪儿?"

"往西,不算远。"

"西头哪儿。"

"到地方我叫你停。"

司机想了想,报了个价。

汪家仁没还价。

司机把烟在鞋底上摁了。他拉开驾驶室的门,汪家礼跟上来,上了后座。

车出了市场,往西。

车走大路,一路上没有停。街边的铺子挂着红灯笼,还没到点,都没亮。

司机拧开收音机,喇叭里是评书。说书人的声音盖过发动机,一段接一段。

司机一路没说话。后座上的人看着窗外。

车过了两条街,往南拐。

南五烟市在地下。从街面上看,只有一个门脸和一段台阶。台阶下去,拐个弯,是两扇门。

台阶水泥砌的,踩得发亮。两扇门上包着铁皮,一扇开着一条缝。

下午五点,那辆车倒着开进了南五烟市地下厅。

地下厅里点着灯泡,一盏挨着一盏。灯泡底下码着纸箱,纸箱上摞着烟。柜台一溜排开,成条的烟码到齐腰高。

空气里一股烟叶味,混着炸油条的味。

郭某在柜台后头,面前搁着一台秤。那台秤老式,秤盘铜的,盘沿磨得发亮。

赵某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沓钱,一张一张地数。

"你先把你那半斤给我抹了。"郭某说。

"上回你少给两块。"

"上礼拜那包,是你自己搭的秤。"

"我从来不搭。"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

汽车的声音从台阶那头传进来。

一辆白车的车尾先下来。

"这车怎么倒着进来的。"赵某说。他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钱还捏着。

郭某没接这句话。他的手搭在秤杆上,眼睛盯着车。

厅里的人也都朝车看。

车停住。发动机还响着,响了一会儿,灭了。车门开了。

下来两个人。

第一个人抬起手。

炝响了。

赵某倒下去。

第二炝打过去。

枪声在地下厅里比在外面响,回音在水泥墙上撞了两下才散。

郭某往柜台底下滑。秤翻了,秤砣滚出去,撞在纸箱上,停在墙角。他把柜台上的一个纸盒带了下来,盒子摔开,里头是散装的烟。

赵某手里那沓钱散在地上,散成几片。

厅里剩下的人往两边退,有人顺着台阶往上跑,柜台后头的人往货堆后头躲。

柜台底下还蹲着一个人,抱着头。

那两个人没往柜台里看。他们从台面上、从赵某手边把钱抓起来,塞进怀里。

台面上那些整条的烟,一条没动。

台阶上跑上去的人喊起来。喊声传出去,街上有人回头。

厅口卖盒饭的摊主把牌子上的字念了两遍,辽A52461。

汪家仁上了车,汪家礼跟着上去。

车出了地下厅,上街。

车往西开。过了一条街,又过了一条街。路口红灯,车停了停。

到新华那一片,车靠边停下。两个人下车,车留在路边。

那天下午两点多到五点,这辆车没人再见过。三个钟头里,它从和平区的批发市场,开到了城南的地下厅。

两天以后,扫街的先看见了这辆车。

车停在路边两天两夜。从跟前过的人不少,有人以为它在等活。

那两天沈阳降温,路边的雪堆得发黑,踩上去咯吱响。

帆布还罩着,绳子一道道勒着,跟两天前一样。

民警来的时候天刚亮。街边的人隔着十来步看。

有人在旁边说,这车昨天就在这儿。

牌子查下去,车挂在东陵区一个跑货运的人名下。本子上记下了车号、发现的时间、发现的人。

车门拉开了。拉手上也结着霜,一攥,霜化在掌心里。

民警把帆布掀开。

一条。

两条。

三条。

三条麻袋,下面是一个人。

麻袋口上绕着绳,绕过去勒在颈上。手倒背在身后,脚腕上也绑着。麻袋底下洇出来一片,冻硬了。

车里清出来的东西装了几个袋。还有一条尼龙绳。

弹头摆在技术科那张长条桌上,四枚。袋子上的编号一个挨一个,四枚弹头对着四个号。

一枚 7.62,三枚五9式。

看口沿的深浅,四枚分成两拨。两拨D头,两把枪。

九月十号从城北一辆桑塔纳里拣出来三枚壳。这一回,是城南一个地下厅。

从赵某和郭某身上取出来的D头,也摆在这儿。两个人都在医院里,伤在腿上和肩上。取出来的D头,跟桌上那四枚比了比。

一支枪打不出两个口径。

四枚弹头,两个口径,就是两支枪。

下一章《惊天劫案》:一个月后,他们干下了那件让整座城市未来几十年都无法抹除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