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厚田,今年五十六,在河湾村种了半辈子地。恳谈会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我蹲在院里择葱,电话响了,是小军。“爸,吃了没?”“吃了。你那边咋样?”
“都好。爸,是这样——村里不是在鼓励生二胎吗?我跟刘敏商量了两回,她的意思是,条件要是行,就再要一个,欣欣也该有个伴儿。爸你咋看?”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吭声。心里另一本账倒先翻开了:小军的房贷还长着呢,欣欣的幼儿园一交就是一学期,刘敏在超市站一天柜台,小军在厂里加班到八九点;他妈去年去县城帮着带了两个月欣欣,回来腰疼得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
我最后说:“你们自己定,爸没意见。”话是说出去了,其实哪一句都没敢往下深说。
我把葱一放,进屋跟他妈学了一遍。她正靠着炕沿揉腰,一听就直起身子:“生啥生?我这腰你又不是不知道,欣欣上小学之前谁带?我带?我带不动了。”
我说人家还没定呢,你急啥。她说:“你一年刨去种子化肥农药,兜里能剩几个钱,你心里没数?真添一口,是我带还是你带?你去县城,地里的活谁管?”
我没接话。正是心里有数,才没敢往深里说:说了,儿子那头为难;不说,自己这头憋着。那晚我翻来覆去,最后跟自己定了主意:先不接话,账在心里过一遍就得了。
过了几天,村委会大院里挂出一条红横幅,写着“河湾村生育意愿恳谈会”。李建民在台上张罗,请来的客人都坐在一条长桌后头:镇卫生院的陈雪医生,村小学的周老师,镇上蘑菇厂的马总,还有县里来的郑专家,戴一副眼镜,膝盖上摊着个厚本子。
我起得早,到的却不算早,前排的凳子早被坐满了,就蹲在后排墙根,跟几个老伙计一块听。
台上一人一摊。陈医生先讲,说现在产检方便,镇卫生院就能做,生孩子有保障,底下响起一片“嗯嗯”。周老师接着说,学校有课后服务,娃娃放学有人管,不用都往补习班送。
马总嗓门最亮,说厂里常年缺人手,娃娃们长大不愁没活干,还朝台下招手,想进厂的散会找他报名。最后郑专家扶了扶眼镜,说生育率低是个大事,观念得转变,不能光算眼前的小账。
我蹲在墙根,一句一句往心里过:产检是方便,可娃娃落了地,奶粉钱从哪出?课后服务管到五点半,五点半以后谁去接?蘑菇厂缺人,那是二十年往后的事,中间这二十年,谁怀、谁生、谁带、谁供?
他们说的每一样都好,只是每一样到了我这里,都得先过钱、房、工这三道坎。
郑专家话音刚落,李建民把话筒接了过去:“光听台上讲也不行,咱请个农民代表表个态。”他眼睛往台下一扫,“老赵!你种了半辈子地,是个明白人,上来说两句,支持不支持?”
后排几个人齐刷刷回头看我。我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拍拍裤子站了起来。
我走到台前,李建民把话筒递过来,我接住往嘴边一拉,先清了清嗓子。要说的话,这几天在心里过了不止一遍,只是原先没打算说这么全。
我说:“同志们,鼓励生二胎三胎,为什么迟迟没有进展?依我看呐,是因为80后最大的不能生,最小的生不起;90后、00后呢,人家不想生。”
台下有人“嗤”地笑了一声。“那叫我看呀,要说鼓励,就应该鼓励下面这几种人生,最合适不过。”
“第一,鼓励医生生。他们智商高,孩子生下来也聪明,最起码孩子生病了自己就能看,不用排队挂号,更不用害怕没钱看病。陈医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医生愣了一下,台底下笑开了。“第二,鼓励老师生。他们有教学经验,生了孩子不用报补习班,自己在家就能教,那孩子呀,个个都是尖子。周老师,你们学校是不是就缺这样的生源?”
笑声更大了,周老师捂着嘴直摆手。“第三,鼓励老板生。他们不光智商高,挣钱还快,等孩子长大了,个个都会察言观色,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比谁都会来事儿。马总,往后你们厂招工,先紧着你家娃。”
马总笑得直拍大腿。“第四,最值得鼓励生的,就是台上的专家。为啥?建议是他们提的呀,先让专家做个表率嘛。再说了,人家生三个、五个、七个、八个,都养得起,对不对啊?”
台上几位笑得前仰后合,只有郑专家没怎么笑,笔在膝盖上那个本子上动。我等笑声落了落,把话筒又拉紧了些。“不过呢,我这个单子上,唯独有一类人,不生。”
院子里静下来半拍。“农民不生。农民苦,农民累,农民生个孩子,孩子也跟着遭罪——养不起,教不会,还得给这个社会添累赘。”
我顿了顿,看着满院子的人,把最后一句送出去:“大家同意我说的,请鼓掌。”掌声真的响起来了,噼里啪啦,夹着笑,有人把手都拍红了,墙根底下几个老伙计也直起腰跟着拍。
可这掌声停得比来得还快,像是谁忽然想起了什么,一双手一双手地放下去,最后剩下墙根底下几口烟,谁也没再拍。
笑声散尽,院子里一下子安静。李建民清了清嗓子,刚说了个“下面——”,台上那个郑专家站了起来。他脸上没带着笑。他隔着长桌问我:“老赵,我问你句实在的。你儿子,是不是也在考虑二胎?”
我没想到头一个接我话的是他,愣了愣,点头说:“是。他自己拿不准,我,我也没敢接话。”
他没劝我生,也没说我这话说得不对,只是把那个厚本子翻到一页,拿笔点着:“县里正在统计托育点和校车的缺口,学前这一块也是空白。表上填的都是平均数,缺的就是你今天这样的实账。孙女一个月花多少,你儿子房贷占多少,你一年能搭多少手——愿不愿意照你今天这个算法,写下来给我们听?”
我说:“我这话糙……”他摆摆手:“账不糙。”李建民赶忙接上:“老赵,回头你写下来交我这儿,我给郑专家送镇上去。”马总在旁边笑着递过来一根烟:“把我蘑菇厂也捎上算算,我也听听我这笔账。”
我没接烟,就是觉得在墙根蹲了半天憋着的那口凉气,忽然有地方去了。我说:“行。散会我就去算。”
散了会,我顺着村道往家走,天擦黑,老伴在灶屋烧火,问我会上都说啥了。我说先吃饭,吃完我打个电话。碗一撂,我给小军拨过去,那头有欣欣闹着要看动画片的声音。
我说:“小军,白天你问我的事,爸想好了。”他“嗯”了一声,等着下文。我说:“先别急着生。不是不让你们生——是今天会上人家讲的那些方便,爸一条一条对过了,咱家一条都对不上。你先别急着定,我把欣欣一个月花多少、你们房贷占多少、我这头一年能搭多少工,一笔一笔写清楚,咱再商量。县里的专家还托我把这笔账算给他们看呢,正好,一起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小军说:“行,爸。那你就先算,算完发我。刘敏在边上听着呢,她也说这么办稳妥。”我说好,明儿一早就去镇上,把幼儿园的数先问齐了再动笔。
小军说:“爸,别弄太晚。”我说:“算账这点事,累不着。”挂了电话,灶屋里的老伴又问:“会上到底说啥了?”我朝那边喊:“说了回大实话!人家县里还等着看咱家的账呢。”
她哼了一声:“你那字,写得出来吗?”我说:“欣欣的名字我总写得出,就从她名下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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