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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房后的第一个周六,林宁请家里人吃饭。菜还没上齐,周妍就把一张装修图压在她的新房钥匙上,手指点住朝南的主卧。

“这间给我爸妈住。朝南,冬天晒得到太阳,我爸的膝盖受不了阴冷。书房改成小卧室,你把东西往次卧挪挪。”

林宁伸手去拿图,周妍却按住纸角,转头招呼林哲:“你把施工联系人拉进群吧。明天他们来量尺寸,省得我一个个转话。”

林宁看向哥哥。林哲低头夹菜,像没听见她叫他的名字。

林建山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跟着一响。“首付172万是我闺女自己赚的,你算哪根葱!”

周妍的手松开了。林宁把钥匙从图纸下面抽出来,放进自己的包里。桌上的手机随即亮起,施工方问次日上午九点能否进场。

“你连时间都定了?”林宁把消息转给周妍看。

“订金已经付了。师傅档期很紧,明天不让进,钱可能退不了。”周妍抿着嘴,“我也没想到你会在大家面前闹成这样。”

“合同是谁签的,谁去谈订金。”林宁拿起手机回复施工方,“房子是我的,明天不能进场。合同上的事请只联系签约人。”

林哲终于开口:“宁宁,先别回得这么死。人家师傅也要吃饭,咱们商量一个晚上行不行?”

林宁按下发送:“明早九点要进场,现在才商量,已经太晚了。我先去物业撤掉登记。”

林建山抓起自己的手机:“把施工方号码给我,我问问他们凭什么敢动我闺女的房子。”

林宁按住他的手:“爸,电话我自己打。您帮我把这张图留好,别让人带走。”父亲瞪了林哲一眼,坐回椅子。

周妍说图是她画的。林宁将图折起,指给她看右下角的施工公司名称:“你可以找他们拿副本,这份我要带去物业。”

陈玉兰忙着给几个人添水,壶嘴停在林宁杯口上方:“先吃饭吧。周妍也是为了她爸妈,话说得急了些。”

“妈,饭可以回来吃。”林宁站起来。林哲跟着起身,说物业周末值班的人未必管这些,明天再去也一样。

林宁看了一眼施工方刚发来的进场时间,没有等他。父亲陪她走到电梯口,陈玉兰也拿上外套跟了出来,留下林哲和周妍收拾桌上的饭菜。

物业服务台的值班员调出次日访客登记,问林宁是否预约过施工。屏幕上不只有公司名,还有工人姓名、车牌和材料进场清单。

林宁出示身份证、购房合同和手机里的产权信息。值班员核对后撤销了施工登记,又给明早门岗写了备注:未获业主本人确认,不放行。

“谁提交的登记?”林宁问。值班员把申请记录转给她看,联系人填的是林哲,附件却有房屋交付单和几张验房照片。

照片里,林哲拿着激光测距仪,站在还没装灯的客厅。交房那天林宁赶去上班,托他替自己等验房师。

她只让哥哥拍照报问题,没让他拿这些照片替别人报施工。

林建山凑近屏幕,脸色沉了:“他手里有这些,你怎么没早问他?”

“我知道他有照片。”林宁把申请记录拍下来,“我不知道他拿去给谁报了施工。先把明天拦住,再问他。”

值班员告诉她,物业能撤销访客登记,却不能替她处理已经交出去的门锁密码。交房时的临时密码仍有效,林哲验房那天用过。

林宁当场重设门锁,删去临时权限。她试了两遍新密码,才从门前退开。父亲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张装修图。

周妍的电话打进来,开口便问:“你是不是叫物业把人拉黑了?这让施工方怎么看我们?”

“他们明天来不了。我已经告诉他们,有合同问题找签约人。”

“订金退不了,你负责吗?”周妍的声音扬起来,旁边传来林哲劝她小声些的动静。

林宁看着自家门锁:“我没签合同,也没答应装修。谁签的,谁负责谈。”

周妍挂断电话。几秒后,家庭群跳出她发的一长段话,说自己照顾老人反倒被林宁当成外人,还说林宁害大家白损失一笔钱。

陈玉兰拿着手机看完,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林宁以为她又要劝自己让一步,母亲却只问:“她说付了多少钱?”

“我不知道。”林宁收起手机,“我明天去装修公司问合同是谁签的。你别先答应替谁出钱。”

陈玉兰没有应声。回程电梯里,林哲发来一条私信:“验房资料是我给妍妍的,想着她先问问报价。进场的事我以为她会跟你说。”

林宁把那条消息从头读到尾。哥哥既知道报价,也知道她从未答应;她将手机递给母亲看,母亲读完,没再说周妍只是话急。

刚走出电梯,施工方又来电确认明早的安排。林宁报出姓名和房号:“我是房主,没有授权施工。请通知工人,明早不要来。”

对方停了几秒,说手里的资料看起来很齐全,得回公司核对。林宁问清办公地址,约好次日上午过去。

林建山把图纸还给她:“我明天陪你。”林宁接过图,说好。钥匙重新落进她掌心,她回头看了一眼锁好的门,随后把哥哥那条私信也保存了下来。

周日早上八点多,林宁收到门岗消息:两名施工人员带着工具到了小区,核对业主未授权的备注后已经离开。

她给门岗回了谢谢,又把消息转给林哲。林哲没有回复。装修公司的电话随后打来,确认今天不施工,请她带产权证明到店里说明情况。

林建山开车送她和陈玉兰过去。路上父亲几次想给儿子打电话,都被林宁拦住:“先看合同。问话等看完再问。”

公司接待员把他们领进会议室。项目经理带来一份签约文件,封面写着林宁的新房地址,签约人一栏却是林哲和周妍。

装修清单上,主卧增加扶手,卫生间改成无障碍门槛,书房拆除整面书柜预留床位。林宁原先挑好的书柜款式,还存在她手机的收藏夹里。

项目经理解释,夫妻俩说房子由妹妹购买,家里已商定给两位老人长期住。他们交了交付单、户型图和验房照片,公司便按提供的需求做了方案。

“你们问过房主本人吗?”林宁问。

项目经理翻了翻记录,承认没有。他说签约人表示会负责取得房主同意,公司本该在排产和进场前确认授权。

林宁要求公司停下与房屋有关的一切安排,并把未核验授权的事实写进回复。项目经理当着她的面通知了排产人员,约定周一发书面确认。

“钱是他们交的。”项目经理把合同往回收了半寸,“退款和违约费用,我们只能跟签约人谈,不能直接退给您。”

“我也不要求退给我。”林宁说,“合同纠纷请找签字的人。我的房子不能作为他们谈判的筹码。”

陈玉兰坐在旁边,一直盯着付款页。上面列着一笔预付款和到账日期,她拿起手机拍了下来,却没当场说话。

出了公司,林建山问儿子究竟哪来这么多钱付装修。陈玉兰说前阵子林哲从家里借过钱,原本是生意上周转。

“借了多少?”林宁问。

“18万。”陈玉兰的声音很轻,“他说货压在仓库,月底结款就还。我想着你哥开口不容易,先借给他了。”

林建山在停车场停住脚:“那是咱俩留着看病养老的钱。你借出去,连我也没说?”

陈玉兰握紧包带:“我写了借条。本来打算等他还了再告诉你。”

林宁没有问母亲为什么更相信儿子,只指着手机里拍下的日期:“先看转账是哪天。别急着认定这笔装修钱就是借款,我们回去核。”

回到父母家,陈玉兰从卧室柜顶取下铁盒。盒里压着存折、旧病历和一张借条,林哲亲笔写了借款18万元用于生意周转。

借条日期是上个月十二号。银行记录显示,同日下午18万元从父母账户转进林哲账户;装修公司的预付款在两天后到账。

仅凭日期还看不出林哲账户里的每笔钱去了哪里。陈玉兰先给儿子发消息,要他把那批货的单据和借款用途说清楚,林哲回了句“晚上再说”。

她盯着那四个字。桌边还放着存折——18万的用途没问清,她原先却还想从这里拿钱替周妍补订金。林宁伸手将存折推回铁盒旁,没有替母亲作决定。

“昨晚她说订金退不了,我怕两边越吵越凶,想先给他们补上。”陈玉兰把存折拿起来,“现在连这18万的去处都说不清,我不能再拿钱过去。”

林建山坐到她对面,说借钱的事要查明,也要让儿子自己交代。他没有替妻子把电话拨出去。

陈玉兰拨通林哲的电话,开了免提:“你当初说的货在哪里?”

林哲那边先是车流声,接着安静下来。过了很久,他说:“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晚上回来跟你解释。”

“现在问,货在哪里?”陈玉兰又说了一遍。

林哲呼吸变重,最后说货还没到,供应商出了问题。林宁把付款日期报给他,问装修公司的预付款是不是从那18万里出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林哲低声说:“我先挪了一部分,等手里的款回来就补上。我没想让你们知道。”

“挪了多少,你把流水带来。”陈玉兰说,“借条我留着。装修公司那边,你和周妍自己去谈。”

林哲急了:“妈,公司说停工了,妍妍现在连娘家电话都不敢接。你们先帮我稳住她爸妈,钱的事我会还。”

“我问的是我的18万。”陈玉兰没有接他的话,“今晚把用途和还款时间讲清楚。”她挂了电话,手还按在手机边缘。

林宁把公司的联系方式发给哥哥,附上一句:周一的书面停工确认会直接发给我,退款请你们以签约人身份联系。

林哲回了一个“知道了”,没再提货。陈玉兰把借条放回盒里,却没有把盒子送回柜顶,而是摆在客厅桌上。

傍晚,周妍在家庭群发来一张聊天截图。她告诉父母新家已经安排妥当,老人回她说周一出发,到了以后想先去附近医院复查膝盖。

陈玉兰看着截图,给周妍打电话,提醒她立刻说明房子不能住。周妍没有接,过了一会儿只回:“等林哲谈妥,我会说。”

林宁在群里写明房屋由她自住,她没有同意入住或装修,请夫妻俩马上纠正给老人的说法。发完她将手机扣在桌上,等来的却是林哲一通私聊电话。

“你在群里说这个,让妍妍怎么跟她爸妈交代?”他问。林宁反问,老人明天就出发,他准备什么时候说。

林哲说会想办法,求她先别继续发消息。林宁只答应不替他编说法,催他今晚打电话;至于老人行程是否改变,要他自己确认后告知。

周一上午,装修公司发来书面停工确认,并写明此前未核验房主授权。林宁将文件、访客登记和哥哥的私信放进同一文件夹,下午给林哲发去见面地址。

她要求哥哥带上借款用途和付款记录,晚上当着父母把事情说明白。陈玉兰把铁盒放进包里,临出门前又摸了摸借条,确认它还在。

周一晚上,林哲赶到父母家时,陈玉兰已经把借条摆在桌上。林宁坐在另一侧,面前是装修合同和公司的停工确认。

林哲没坐,先说周妍这两天压力很大,老人年纪也大了,请大家别在电话里刺激他们。

陈玉兰抬头:“你先把我借你的18万说清楚。装修的预付款,你用了多少?”

林哲拿出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承认借款到账后,从自己账户付了装修预付款。剩下的钱,他拿去付了店里的几笔欠款,账目都在手机里。

林建山把借条推到他眼前:“你说的是进货周转。货没有,你拿我们的养老钱给别人装修,还让你妹妹出房子?”

“我原来想着能谈成。”林哲坐下,声音低了些,“你们过去总说,一家人有事好商量。”

林宁点开物业申请记录:“验房照片和交付单是你给的。装修方案你看过,明天进场的登记也是你办的。你想跟我商量的是哪一步?”

林哲看完记录,没有再说自己只帮周妍问过价。他承认两人一起见了装修公司,方案里主卧和书房的用途,他当场就知道。

“为什么不问我?”林宁问。

“你一开始肯定不同意。我以为老人过来看看,你见了人,至少会让他们住一阵。”林哲看向她,“小时候我借你的东西,你最后也都给我了。”

“那是我的东西,我愿意借才借。”林宁把手机收回来,“房子也一样。现在你先给岳父岳母打电话,说清楚他们不能来我这里住。”

林哲揉了揉额头:“妍妍说,如果这次让她爸妈没地方落脚,她就跟我离婚。宁宁,我知道是我办错了,你能不能顾全一下我的婚姻?”

陈玉兰原本伸手想给他倒水,听见这句,手停在杯子旁。“你怕离婚,就让妹妹替你答应?她还有贷款要还,还要自己住。”

林哲说只借住一个月,等他找到房子就搬,连装修也可以先不做。林宁问他,一个月后的住处在哪里,房租由谁付。

“我会找。”林哲答得很快。林宁看了他一会儿:“那你现在找。别用还没找到的房子,换我一个月的钥匙。”

林建山刚要开口,林宁示意自己还没说完。她把装修公司的回复递给哥哥:“退款你们自己谈。我只处理房屋授权,爸妈的借款你另列还款计划。”

林哲接过纸,说订金若扣得太多,短期内可能还不上18万。陈玉兰说可以听他的具体期限,却不会再把存折拿出来替他补缺口。

手机在这时震动。周妍在家庭群发来一张车站照片,照片里两个拉杆箱靠着候车椅。她说父母没买到早班车票,改坐下午那趟,已经到本市了。

林哲猛地站起来,拨电话过去。周妍接了,却说父母正在去小区的车上:“你先下来接,他们带着东西,别让他们在门口等。”

林宁听清了地址,是她新房所在的小区。她拿起外套:“我去。你也去,当面说清楚。”

林建山要一起下楼,陈玉兰也把借条装回包里。林哲走在最前面,直到进电梯才给周妍回拨,问她为什么不提前通知。

“你昨天说会谈妥。”周妍在电话里回他,“我爸妈旧房退租的手续都办了,我怎么叫他们转头回去?”

林哲说自己没谈妥。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周妍随即问他是不是让父母和妹妹都听见了。林哲看着电梯门,没回答。

到了小区门口,一辆网约车正停在临时停车位。周妍扶母亲下车,周父从后备厢取出两个箱子,脚边还放着装药的布袋。

周母看见林哲,先笑着问:“车上颠得厉害,你说的医院离这儿远不远?你爸膝盖最近晚上疼,我想明天陪他去看看。”

林宁停住脚。老人问得认真,手里还握着写了医院名称的小纸条;他们显然是照着可以在这里长住的安排来计划复查。

周妍看见她,立刻走上前:“先让爸妈进去坐坐。有什么话等他们歇了再说。”

门岗认出林宁,询问两位老人是否由业主登记。周父把行李往墙边挪,笑着说:“我们跟女儿女婿来的,住处他们安排好了。”

林宁让门岗暂时别登记,又请老人先到门边的休息区坐下。那里有椅子和饮水机,能歇脚、放行李,却不用进她的房子;周父扶着妻子坐好,仍在等女婿带路。

林哲走过去接过周父手里的药袋:“爸,住处出了点变化。我先帮你们找今晚落脚的地方。”

“什么变化?”周父问,“你和妍妍不是说,你爸妈已经替你们把那套房的使用权谈好了吗?”